伏天旧梦

佛手

《问天》

丙午大暑，骤雨突至，仰观天象有感而作。

问上苍暑为何物，直教天泪落成金。

莫道人间皆苦热，且看大地满流银。

昨日方过大暑，转眼明日又逢中伏。清晨暑气蒸腾，待到下午四时，狂风挟骤雨凌空倾泻。我倚坐在窗前茶案旁，慢沏一壶乌龙茶，静望着楼下烟雨茫茫。密闭空调房里安逸清爽，目光掠过窗上垂落的雨帘，思绪倏然飘远，落回五十余年前的老济南。彼时没有电扇，更无空调，盛夏伏天的光景，如今的年轻人怕是难以想象。

当年一家七口，挤在一间十七八平米的平房。两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便将小屋塞得满满当当。烈日炙烤屋顶，单薄的土坯墙拦不住滚滚热浪，陋室宛若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凝滞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汗味。父亲袒着臂膀，手中蒲扇不停摇动，可扇出的风依旧滚烫，越扇，心底越是焦躁难安。

屋里难以久待，孩童总想往外奔跑。母亲再三叮嘱，不许我们去王府池子戏水；父亲管束更为严苛。每次疯玩归家，总要令我们并排站定，伸出胳膊，以指甲轻轻一划——肌肤若显出一道白印，便是偷偷下水的铁证，无从抵赖。我们想方设法用干毛巾反复擦拭，胳膊揉得通红，那道白痕依旧清晰，如同洗不掉的印记。父亲面色沉下，母亲一旁轻声叹息。我们垂首而立，脚尖在地面来回磨蹭，心中却依旧惦念那一池泉水的清凉。

盛夏的王府池子，是孩童的乐园，终日喧嚣不息。人声、水声、嬉闹声交织涌动，泉眼源源不断涌出清泉，一池碧波永无歇时。男女老少，尽数浸在泉水之中。南侧水深，年长善泳的少年轮番扎猛子，纵身潜入水底，许久才从远处探出头，甩落满头水花，意气飞扬。北侧水浅，仅没过大腿，便是我们稚童的天地。名义上学游泳，实则只是互相泼水、肆意嬉闹。

学游泳的法子千奇百怪。有人从家中偷出木锅盖，双手攀住锅沿，双腿在水中奋力扑腾。锅盖在水面打转，人跟着摇晃，稍不留神便翻落水中，呛得连声咳嗽，待挣扎起身，依旧不肯罢休。更有意思的是取老式宽腰长裤，扎紧裤腰与裤脚，凌空兜入河水，两条裤管灌满空气，鼓胀如两只长囊。按入水中封住气流，俯身趴伏其上，竟能稳稳浮于水面，比锅盖还要牢靠。远远望去，一池清波之上，白亮的脊背、彩花裤管、旋转的木锅盖随波起伏，恰似一锅方才沸腾的水饺。

那时我年纪尚幼，不敢踏入深水区，也学不来旁人以长裤作浮具，只蹲在浅泉里纳凉。泉水浮力不小，身子稍不留意便直直下沉。济南泉水清甜，一旦灌入鼻腔，滋味便全然变了。偶尔被年长同伴一把捞起，耳鸣阵阵，咳得直不起腰，却依旧咧嘴欢笑。

后来此事被父亲察觉，严令禁止。慑于他的威严，我只能立在池边作看客，望着一众少年在水中肆意遨游，宛若蛟龙。一晃五十余载，如今六十六岁的我，依旧是个旱鸭子。回想往昔，仿佛整座济南的夏日，都珍藏在这一池碧水之中。

旧时伏天，风雨向来来去无常。有时正浸在泉水中纳凉，天边倏然翻涌黑云，豆大的雨点轰然砸落，水面霎时水花四溅。众人笑着闹着奔向岸边，光脚踏过青石板，噼啪作响。奔回家中，浑身早已湿透，倒也不以为意，不过是从一池清泉，转入另一间潮湿的“水房”。

踏进家门，真正的麻烦方才到来。老屋年久失修，瓦片历经长年风雨侵蚀，缝隙遍布。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便细雨淅沥。雨水顺着房梁缓缓滴落，坠在方桌与地面，滴答不绝，好似屋中又生出一眼泉。母亲却从容镇定，指挥兄弟几人，从床底、墙角搬出所有盆罐：搪瓷脸盆、豁口铁盆、木洗脚盆，就连和面的粗瓷大盆也一并派上用场。哪里漏雨，便将器皿摆放何处，大大小小罗列一地。水珠坠入盆中，叮咚作响，高低错落，宛如一架音调失准的古琴。

待到次日雨歇，朝阳升空，邻里纷纷走出家门，隔墙闲谈。

“你家漏雨厉害吗？”

“屋里摆了四个盆接水。”

“四个算什么，我家足足六个！”

话音落处，皆是爽朗笑声。一夜狼狈，反倒成了整条胡同共同的趣事。

如今我居于济南的南部楼房，屋舍严实，不再惧怕漏雨。一层玻璃隔绝窗外风雨，日子清净安逸。可心底总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时常忆起雨夜盆罐叮咚的声响，雨水撞击搪瓷盆底清脆的动静；昏黄灯火下，母亲弯腰挪动器皿的身影，父亲攀上屋顶铺盖塑料布封堵漏处的模样。那样的风雨，才真正融入寻常岁月，沁入骨血。时隔数十年回想，肌肤似有微凉，心底却暖意融融。

五十余年光阴，不长不短，匆匆而过。昔日垂髫稚子，如今已是祖父辈之人。王府池子清泉依旧，只是当年满池欢歌、浮于水面的木锅盖与裤管浮圈，早已不复再见。

旧事如泉，愈远愈清，

人生如茶，晚上更醇。

雨渐渐停歇，窗外蝉鸣再度响起，声声“知了，知了”。可蝉又能知晓人间多少前尘往事？

《晚情》

花落亦有重开日，人老终无再少年。

相逢未必伴酩酊，且煮清茶敬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