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的故事

南方

引子

熬到退休那天，李蒙忽然想回老家看看。父母早已故去，老屋却还在，空着也是空着。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后山的高岗。那里埋着两个人——山杏和鸣兰。两座坟相隔不足五米，他站在中间，胸口堵得发闷。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站了半晌，终究只是望着满坡杂草发呆。

从高岗往下望，西山村还是老样子，东一片西一片的瓦顶，散落在山坳里。他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这会儿看着，反倒像头一遭来似的。

第一章

那年李蒙二十二，师范学校毕业，分到西山小学。父亲叹气，母亲抹泪，说好好的城里娃，偏往山沟里送。他没吭声，收拾了两件衣裳便上了路。

早饭后从县城坐班车，颠簸了十几公里，在一个岔路口下了车。王校长已在路边等着，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指间夹着根烟。他领着李蒙上了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堆着未卖出的花生、冬瓜和玉米，李蒙倚着这些瓜果，半蹲半坐。山路坑坑洼洼，颠得他牙齿打颤，两手死死攥着车斗边沿，屁股时不时腾空而起。司机是个黑瘦汉子，一路闷头开车，嘴里的烟卷燃尽了也不扔，叼着烟蒂继续往前开。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拖拉机在一处山坎前停下。王校长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剩下的路得靠脚走。李蒙拎着包跟在后头，山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行，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深涧，脚下尽是尖棱棱的碎石。没走一里路他便有点吃不消，王校长回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把包接了过去。

"还有多远？"李蒙问。

王校长应了一声"差不多"，也没说到底差多少。

进村时，李蒙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

王校长直接带他回了家。妻子燕娟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辫子粗长，垂在胸前，五官端正，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说孩子们早饿了，先让他们吃了，锅里还留着饭。揭开锅盖，是稀饭，桌上一碟咸菜、一盘煎鸡蛋。李蒙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口气喝了两碗，只觉比县城馆子里的席面还香。

饭后，王校长带李蒙去见村支书。支书姓张，家离学校不远，院子不大，晒着一筛筛龙眼。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翻晒，腰身纤细，动作利落。王校长跟她打了招呼，说这是张书记的爱人。李蒙心里琢磨，张书记想必也是个精神小伙。谁知一进门，只见一个男人坐在竹椅上抽烟，两只小眼睛嵌在长脸上，鼻梁塌陷，鼻孔朝天，咧嘴一笑，满口黄牙，下巴上胡茬凌乱，瞧着少说也有五十。

李蒙心里咯噔一下，这落差委实不小。

张书记起身迎过来，又是问吃没吃饭，又是让妻子端龙眼，又要泡茶，翻箱倒柜找不着茶叶。王校长打圆场，说刚吃过饭不喝茶，这才岔开了话头。

提起李蒙吃饭的事，王校长犯了难，说学校既无厨房也无炊具，李老师又不会做饭，总不能天天饿肚子。张书记狠吸一口烟，说那就派饭吧，照从前干部下乡的规矩，几家轮着管饭。他让两人稍候，自己出门转了一圈，回来便说妥了，一家管一周，就从他家开始。

次日清早，李蒙踩着露水来到张书记家。村巷逼仄，两侧土墙爬满青苔，走到院门口，见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逗个三四岁的孩子，扎着高马尾，穿着件低领薄衫，身形窈窕。她抬起头，眉眼含笑，比燕娟还清亮几分，一双眸子又黑又深，宛若村前那口古井。

李蒙愣了一下，疑心走错了门。

"你是李老师吧？"她先开了口，嗓音脆生生的。

李蒙"嗯"了一声，有些局促。

"进来吧，饭都好了。"她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

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红彤彤的小龙虾，油光锃亮。张书记将李蒙按在上首坐下，说："山杏天没亮就去沟里摸的，怕亏待了你。"又指了指那姑娘，"这是我妹子山杏。"

张书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李蒙老师，一个县城来的年轻人，响应号召，不远六十里来到咱西山村，外乡人没半点私心，把教书当自家事，这是什么精神……"

"哥，"山杏扑哧一笑，"你这词儿怎么一股老三篇味儿？"

李蒙也笑了，说张书记放心，他还不打算牺牲在西山。

张书记妻子一边喂孩子一边搭话，说小姑子在大华服装厂上班，往后来回能和李老师搭个伴。

李蒙看向山杏，她耳根微微泛红，低头逗弄孩子。

李蒙说："我家离大华厂不远，只隔两条街。"

张书记边吃边介绍家里一些情况。他说山杏在厂里做出纳，平时住宿舍，这回是娘身子不适才回来的。

周一开学，王校长把三、四、五年级的语文全摞给了李蒙。头回站上讲台，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李蒙心里竟涌起一种异样之感，仿佛自己也成了个"人物"。正讲得起劲，下课钟响了，孩子们哗啦一下起身喊"老师再见"，他这才发觉一堂课已过。

放学后来到张书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灶台冰凉。张书记正陪着母亲在廊下说话，面色沉郁。大娘身形瘦削，却显硬朗，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瞧人时像要把人看透。

"阿姨，听说您身子欠安，本该早来看您的。"李蒙赔着笑。

"小感冒，早好了。"她摆摆手站起身，"昨天就下地了。咱靠土吃饭，不干活吃啥？"停了停又道，"你就是县里新来的老师？"

李蒙说："是，我叫李蒙。"

大娘盯着他，左看右看，说："细皮嫩肉的，年纪不大呢。"

李蒙笑着说："阿姨，我二十二了，不少啊。"

大娘顿了顿，说："兄弟姐妹呢？"

张书记不等李蒙回答，抢着说："娘，人家爸妈就生他一人，长大了又来咱这边，不容易啊。"

大娘叹息说："小伙子，早晚得走。"

李蒙只是微微一笑，啥也不说。

"中午就不跟你们一块吃了。"大娘起身说，"李老师，我在老屋吃惯了，山杏丫头常去蹭饭，等她嫁了人，我再跟她哥嫂一块过。"

送走大娘，张书记叹了口气，低声说人不管长多大，在父母跟前永远是孩子。又说山杏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对象，愁人。

李蒙没接话，低头喝茶。忽然心里却咯噔一下，原来她是张书记家里"多余"的人。怪不得昨天张书记妻子量米下锅时，似在念叨山杏是不是来吃。平日里跟老娘吃，这会儿却天天往哥嫂家跑，难道是来看我这个客人？

山杏请假三天，明日便要回厂。当晚在张书记家吃完饭，李蒙刚要告辞，被她叫住了，问要不要往家捎东西。他说不必。她"哦"了一声，又说她哥托她送些龙眼，给李老师父母尝尝，问具体地址。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也没说去哪儿，更没提一道走，脚步却自然而然挨到了一处，沿着校外的土路慢慢踱着。晚风拂面，稻浪沙沙，虫鸣在脚边此起彼伏，走了一程，谁也没开口。

忽而，山杏轻声说："咱俩差点成了同事。"

李蒙问缘由。她说初中毕业时，村里缺代课老师，王校长都跟她谈妥了。后来县服装厂招工，娘非逼她去面试，说别一辈子困在山里。

"大娘想得远。"李蒙说。

"她就是怕我嫁在西山。"山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嫌村里小伙子长得磕碜。"

李蒙忍不住乐了："怪事，同一方水土，男的丑来女的美。"

"我也就是不碍眼罢了，算什么美。"她偏过头去。

"你比燕娟嫂好看，这话可不掺假。"话一出口，李蒙便觉唐突。

山杏脚步一顿，低头不语。半晌才说，燕娟姑年轻时才是村里一枝花，王校长来了一年就娶到了她。

"那你也是村花了。"李蒙顺着话头说。

山杏道："其实底子都差不多，差别在谈吐、举止、穿戴，最直观的还是肤色。"

李蒙惊讶地看着她："你这套美学理论，可真到家了。"

山杏说："在县城混了七八年，见的人事多了，也算长了点见识。"

李蒙问："大娘当初让你出去，最大心愿是嫁到外面。现在有对象了吧？"

山杏摇摇头，默然不语。

月光洒在沙溪上，溪水宛若一条蜿蜒的银带。山杏喃喃道："这溪水清啊，能淌进人心里去。"

两人就在溪边的草丛上坐下。

"你们厂里女多男少，本就机会不多。"李蒙接着刚才的话题。

山杏叹了口气："没熟人牵线，难度有点大。"

"是不是谈过？"李蒙问。

"厂里有个设计师，大我七岁，总找我试衣。起初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是身材好，后来他就表白了，送这送那，约我去河边散步……"她顿住，叹了口气，"那时情窦初开，不提了。"

"我还有一学期就毕业，那时宿舍六个人，四个谈了恋爱。一天晚上，我有点不舒服，饭后就躺下了，忽然有人带着笑声进来，是一男一女……"李蒙顿了顿，"关门后就……许是急了，也或许不知蚊帐里还有人。"

"你就偷看？"山杏悠悠道，"我和那设计师可没……后来就分手了，他老婆找来了。"

"我瞧不见，只听声音，许是接吻吧。"

"你亲过女孩子？"山杏忽然问。

"没有。"李蒙低着头，"长得不俊，没人看得上。"

"你不丑，就是缺了点自信。"山杏盯着他说，"你跟我说话都不敢直视，跟女孩子交往，很难擦出火花。"

李蒙心里一震。那句"擦不出火花"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他最自卑的那根神经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股子蛮横的劲儿往上拱，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又像是憋了二十二年的胆子，在这一刻终于炸了。他慢慢抬起头，双眼瞪大，像两束火光直射山杏。

山杏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突然凑近山杏，双手抱住她的肩，山杏吓了一跳，说："李老师你……"

李蒙像中了邪，用力抱住她，两人都能听到心怦怦跳。他燥热的唇无意识地往她脸腮上蹭，山杏抬手挡了挡，气息有些乱，低声说："李蒙，我长你三岁，不合适……"

李蒙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他只是觉得抱着这个人很踏实，那种从进村以来就悬着的孤单感，忽然就落了地。听见她喊自己名字，他才像从水里冒出头来，双臂慢慢松了力道，却没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喉咙发紧，低声嘟囔道："怎不合适呢……只要说得来就行。"

李蒙虽然松开她了，但还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山杏没有掰开，看着潺潺的溪水，慢慢说："李蒙，我不是没谈过恋爱，不是人家嫌弃我的，就是我看不上的。"

李蒙不冷不热接了一句："缘份没到，说啥都不成。"

不知从哪飘来的树叶，正好掉落在李蒙的头上。

"你信命理？"山杏顿了顿，清清嗓子，然后说："一看你就是个毛躁小子，没有谈过。我虽然谈过，但至今还没有被亲过。"

李蒙脸上发热，半天才挤出三字："对不起。"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虫儿正叫得欢。

山杏伸手拨弄一下地上的青草，忽然说："你真的对我有好感？"

李蒙说："嗯。第一眼我就……"

山杏笑了笑说："就想亲我？"

李蒙说："也不是。好像在问自己，这山里还有这样的女子。"

山杏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真的吗？"

李蒙红着脸，嗯了一声，低头不语。

山杏说："明天我去上班，过几天回来，让你看个够。"

李蒙抬头问："什么时候回来？"

山杏眨眨眼说："回来我会找你的。"

月色朦胧，风有些凉。两人起身，慢慢地往回走，渐渐地听不见溪水声。

第二章

翌日一早，李蒙踏进新的寄膳户——张书记的堂兄春林家。

他家两个儿子都在学校念书，一见李蒙便脆生生地喊"李老师"，那股热乎劲儿，倒叫李蒙受宠若惊，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刚端起饭碗，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山杏拎着个小竹篓匆匆跨进门，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刚摸的，趁活泛送来。"

她把竹篓往木桶一倒，里头红彤彤的小龙虾张牙舞爪地在桶里爬动。

春林两口子忙不迭地招呼："哎呀，这真是及时雨，正好给李老师添个荤菜！"

山杏的目光飞快在李蒙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你们吃吧，我还得赶车回县城。"

说罢，她转身便走，像一阵风，没给任何人挽留的余地。

李蒙盯着那个小桶，又望望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这都是冲他来的，根本不是送她堂哥吃的；昨夜没来得及说的话，她也一并装在这桶里了。

春林妻子笑道："李老师，山杏这丫头脚手利索，别人空手回，她一出手就是半桶。"

李蒙扒了口饭，含糊应道："我昨天就在她哥家吃的饭。"

只是那顿饭，他嚼得有些心不在焉，每一口米饭，似乎都掺了点别的味道。

中午，李蒙刚踏进院门，便听见灶房里柴火哔剥作响。踏进门，张书记妻子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把她脸庞映得通红；春林妻子则立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翻炒青菜。

见李蒙进屋，张书记妻子往灶膛里捅了捅火，火苗"呼"地蹿高了一截，她嗓门也随之亮堂起来："我这小姑子，没得说的，心肠好，会来事，不知哪家的小伙子有这福气消受。"

"可不是嘛，"春林妻子手里锅铲叮当响，"山杏姑哪都不输人，简直能文能武。"

春林从里屋探出身："李老师来啦，进屋坐。"

李蒙低头应着，目光却瞥见灶膛里那跳跃的火苗。他心里透亮，这妯娌俩哪是闲聊，分明是唱给他听的一出戏——一字一句，借着这灶房的烟火气，丝丝缕缕地往他心里钻。

周末晚间，从春林家出来，在巷口撞见了王校长。他笑着招手："小李，来家里坐坐，尝尝新采的茶。"

李蒙不好推辞，便随他去了。两人边走边聊着学校的功课和那些顽皮的学生。进屋时，燕娟正就着灯缝补，见他们进来，只笑了笑，便起身去灶上烧水，麻利地沏起茶来。

茶香袅袅，氤氲开来。王校长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忽然压低声音问李蒙："小李，近来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李蒙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一切都好。"

王校长却不信，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我看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若有啥解决不了的，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时，燕娟恰好提起紫砂壶，冲了三杯茶。她没有看李蒙，只是笑着插话："我看啊，李老师哪里是遇困难，分明是恋爱了。"

李蒙心头猛地一跳，脸腾地一下热到了耳根，眼睛死死盯着茶海上那三杯茶水，不敢抬一下头。

王校长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妻子："恋爱了？和谁？"

燕娟嫂把茶壶放回桌上，回头睃了李蒙一眼，眼里满是了然的笑意，对王校长道："你瞧他这神情——低头不语，脸红得像关公，跟你当年追我时，简直一模一样。"

屋里暖黄灯光下，茶气氤氲。李蒙听着这话，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原来，这桩藏在心底的事，在这对夫妻眼里，竟是如此寻常又可爱的秘密。

隔天下午，邮递员骑着绿单车停在村口，远远喊了一声。李蒙接过信，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便知是父亲写的。

拆开信，纸上是父亲一贯简练实在的字句：

"蒙，你托山杏姑娘送的龙眼收到了。果子虽新鲜，但寄得太多，吃不完是要变味的。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张书记是个好人，吩咐山杏来看我俩，晚上她常来陪我俩聊天。她说你为了山里孩子，远离父母，没法尽孝，因此她常来看看我俩。她是个好姑娘。"

信很短，李蒙却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心里雪亮——他根本没托她寄什么龙眼。这分明是她替他撑场面，为他二老跟前挣脸面。至于她哥的吩咐，怕也是她随口编来的由头。她哪是受了谁的嘱托，分明是自己心里惦记，才一次次踏进他家的门。

信里那句重复的"她是个好姑娘"，像一记重锤，敲得他心头发颤。原来她回县城后，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主动走到了他父母身边。原来那句"哥哥吩咐"，只是她登门的借口；而那句"常来聊天"，却是她一片真心铺出来的路。

李蒙把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夕阳照在村小的操场上，他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迷茫，似乎被这封信照出了一条模糊的小径。只是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能不能通到她那里去。

第三章

李蒙下决心回一趟家。这是来西山后第一次走出大山，心里竟生出几分游子归乡的急切。

周六上午，王校长见他魂不守舍，便挥挥手说："上午没你的课，趁早走吧，别耽搁了。"

刚出村口，春林便推着他家里那架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单车追了上来。他在那坑洼的石缝路上左摇右摆，活像是在演杂技。

李蒙实在受不了，说道："大哥，我坐着比走路还累，你快回去吧。"春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蹬着踏板："这路……太颠，只能单人骑，驮一人还真不行。"

他硬是蹬着车，送了一段路。余下的路，李蒙全靠双脚丈量。两个小时后，终于走出了那条憋屈的羊肠小道。刚拐上大路，一辆客车恰好在岔路口上下客。李蒙心头一热，暗自念叨：谢天谢地，两条腿终于能歇歇了。

到家时，已是午饭时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父母正端着碗吃饭。见李蒙突然出现在门口，两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

李蒙爸忙丢下碗去灶房煮面条，李蒙妈则放下筷子，拉着李蒙左瞅右瞅，像是要把这半年他在山里受的苦从骨头里瞧出来。"习惯吗？山里的水寒，风也冷。"

母亲的手在他袖口摩挲着，眼里满是心疼。

"没啥不习惯的，"李蒙笑着宽慰她，"住在学校里，吃饭就在农户家寄膳，挺好的。"

"寄膳？"母亲撇了撇嘴，"那不就是'行食'嘛，东一顿西一顿的，那里日子苦，太贫瘠了。"

"也不是，"李蒙解释道，"王校长也是师院毕业的，在那一干就是十年，大家不都这么过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纠结吃食，话锋却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山杏她哥是村里的书记？"

"是啊，张书记一家人都对我挺照顾的。"李蒙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亲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一家人围坐下来。吸溜面条的声音里，父亲忽然冒出一句："人家张书记大小是个官，在村里说话算数，你要懂得尊敬。"

说罢，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他妹子昨晚来过，还给你妈带来两条裤子。这姑娘，是个有心人。"

李蒙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筷子在碗里胡乱搅动着面条，假装被烫着了似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以此堵住嘴，不让自己露了馅。

母亲却不打算放过他，她盯着他的头顶，慢悠悠地说："虽说也是山里人，可这姑娘长得真俊。听她说话那口气，好像……跟你特别熟似的。"

李蒙心里一紧，差点呛着。强咽下嘴里的面条，他才含糊应道："妈，村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况且我还在她哥家寄过膳，一来二去，算是熟人了吧。"

他不敢看父母的眼睛，只觉得那两条裤子和那句"有心人"，比刚才那碗滚烫的面汤还要灼人。

吃完面，李蒙又陪着父母闲聊了一阵。父亲说起搬运社最近的变动，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社里刚购了几台三轮摩托，以后跑运输快多了。那些老式人力板车，正逐步淘汰哩。"

李蒙点点头，顺势接话："这说明国家开始步入正轨了，往后会越来越好的。"父亲"嗯"了一声，眼里透着对新时代的盼头。

母亲对这些"国家大事"向来不感兴趣，她只关心眼前的日子。见时候差不多了，她起身拍拍衣角，急着赶去饼干厂上班。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指着李蒙正色道："蒙，你下午去趟大华厂，把山杏找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商量："晚上无论如何，也要请她来家里吃顿饭。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送东西，咱不能失了礼数。"

李蒙往大华厂走。其实，即使母亲不说，他也会我山杏的，而且找她是这次回到县城的主要目的。他心里那点想见她的心思，早就按捺不住了。自打那晚溪边一别，再见到她，竟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服装厂就在县城东头，红砖墙围着，里头机器声隐隐传来，李蒙没敢往深处走，只在传达室门口站定。门房大爷叼着烟卷，听他说找财务科的山杏，懒洋洋地拿起内线电话："财务科吗？楼下有个男同志找山杏。"挂了电话，大爷冲李蒙努努嘴："等着吧，丫头片子架子大，一会儿才下来。"

李蒙没敢坐，就在厂门外那棵老榕树下踱步。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才见山杏从办公楼里匆匆走出来。她换了件碎花衬衫，袖口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支圆珠笔，显然是刚放下账本出来的。见到李蒙，她先是一怔，随即眼里漾开一丝笑意，脚步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李蒙，"她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李蒙看着她，那股子想见她的心思在嗓子眼打转，嘴里却还是把母亲搬了出来："我妈让我来的。她说你前两天去家里送裤子，太客气了。今晚……她非让我请你过去吃顿饭，说不能失了礼数。"

山杏听完，嘴角翘得更高了些，眼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哦？阿姨这么热情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蒙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故意逗他："那你呢？是你妈想请我，还是你自己想见我啊？"

李蒙脸一热，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支吾道："这……这不都一样嘛。你就给个面子，去吃顿饭呗。"

山杏"噗嗤"一声笑了，大概是见他窘迫得厉害，也不再为难他："行了，瞧把你急的。告诉阿姨，我晚上准到。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菜不合我胃口，我可是要找你这个介绍人算账的。"

"好，好，一定合你胃口。"李蒙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厂里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风，"李蒙，晚上见。"

看着她消失在红砖墙后，李蒙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这厂门外的短短几分钟，比在讲台上站一节课还要让人心跳。

晚饭是李蒙爸亲自下厨。他手艺极好，却从不轻易展露，唯有年节或贵客才肯系围裙。

今晚，厨房香气霸道，清蒸鱼、红焖排骨、西红柿炒蛋、贝壳冬瓜汤，外加一盘油亮的卤鹅，满桌丰盛，透着过节般的郑重。母亲把山杏送的两条裤子叠好，摆在椅子上最显眼处，干嘛这样做她也说不清。李蒙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严肃地摆弄碗筷，母亲不住地照镜子，心里七上八下。这哪是吃饭，分明是过堂。

墙上的钟刚敲过六下，山杏脚步轻盈地进了门。淡黄色短袖配浅灰长裤，干整伶俐。她嘴甜，一进门就笑："叔叔，姨姨，我蹭饭来啦。"

李蒙妈一把拉她坐在身边，轻拍她肩膀："李蒙在西山，全靠你们家帮衬。请吃顿饭，是表表心意。"

山杏却摇头，语气诚恳："阿姨，您这话见外了。李老师那是去西山培养娃娃，西山人得记着他的恩情才对。"

李蒙怕母亲尴尬，插嘴想圆场："是教育局分配的，要我自选，肯定不去西山。"

李蒙妈乜斜他一眼，朝山杏笑道："你看，这孩子就是不会说话，太实在。"

谁知山杏也看向李蒙，眼里带着几分狡黠，帮腔道："阿姨，李老师没说错。要是我选，我也不去那穷山僻壤当老师。"

一句话，既没否定李蒙的"大实话"，又点破了现实的艰难，反倒把母子俩都逗乐了。

李蒙赶紧泡了三杯茶，摆手示意品茗。山杏却不等他招呼，率先起身端起一杯，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只听厨房里传来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大厨师，歇会儿，请饮茶。"

不一会儿，李蒙爸就被她逗得"咯咯"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被人恭维了手艺的得意。李蒙舒一口气，思忖着：山杏真是开心果。

菜上齐，正式开饭。李蒙妈一边给山杏夹菜，一边紧盯着她的表情："山杏，你尝尝，这咸淡合适不？"

山杏夹了块排骨，细细嚼了嚼，眼睛一亮，冲着厨房方向扬声道："叔，您这厨艺可真是藏而不露！比我们厂食堂的大师傅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这排骨焖得入味，火候正好！"

话音刚落，李蒙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得像朵菊花，嘴上却还谦虚着："嗨，瞎做的，只要你们不嫌弃就行。"

可那股子受用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李蒙妈忽然搁下筷子，目光落在山杏脸上，像是终于等到合适时机开口："山杏，今年多大了，谈对象了吧？"

山杏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语气却故意压低了三分："姨，我都二十五了，还没人要呢。搁您那年代，怕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李蒙妈也跟着笑了："那时有早婚，也有晚婚，跟现在差不多吧。不过话说回来，岁数也不小了，该上点心了。"

山杏顺着话头一推，笑盈盈地："那就请阿姨帮我留心着呗，有合适的，介绍一个。"

这话说得轻巧，像抛出一根线头，谁接都有余地。李蒙没敢抬头，只盯着碗里那块排骨，翻来覆去地夹，就是送不进嘴里。

这一顿饭，他吃得像个旁听生，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埋头扒饭，把那些想问的话、想说的话，统统咽回肚子里。

饭后李蒙爸让李蒙泡茶。李蒙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山杏，硬着头皮道："爸，我今晚约了个同学……"

他爸脸色一沉，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难得山杏来家里吃顿饭，约什么同学。"

山杏知趣，当即起身，笑着说："叔叔，我也得回去了。今晚同宿舍的女伴约我去逛街，再不走就迟了。"

李蒙妈连忙起身送她，拉着她的手叮嘱道："山杏，得空就过来坐，别见外，家里热闹热闹也是好的。"

李蒙送山杏出门。两人并肩走过一条街，路灯刚亮，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她停住脚，回头看他："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逛逛。"

李蒙没应声，只陪着她又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他脚步一顿，朝左边扬了扬下巴。她愣了一下，不知他要去哪，却也没问，就这么跟着他拐了过去。走了一段，电影院门口的灯箱在夜色里亮着，五彩的光映在她脸上。李蒙才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票，递到她面前："进去吧，下午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票，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弯，那笑里带着点"原来你早就盘算好了"的嗔怪和了然。

她没说话，接过票，先他一步跨进了那扇玻璃门，留给他一个轻快的背影。

两人对号入座。她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使劲压制着什么。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记。她把手从膝盖上挪开，往右边滑过去，极轻地覆在他手背上。

他整个人一颤，像过了电。山杏没抽手，就那样覆着。她感觉到他的手翻过来，指尖颤着扣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攥得她指节都疼了，可她没挣。他偏过头来看她。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干得起了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拼命咽什么。

她看见他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可他在等——他在等她一个明确的信号。山杏低下头，极轻地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可他看见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山杏还没来得及反应，脸蛋就被两只手就同时捧住了——他的掌心滚烫，微微发着抖。

黑暗中他的脸凑过来，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唇上，顿了半秒。她没有躲。他的嘴唇压下来，结结实实覆住她的。笨拙的，贪婪的，嘴唇贴着她碾着，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有躲。

她闭上眼，双手摸索着环上他的腰，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衬衫。他像是得了号令，手从她脸上滑下来，顺着脖子、锁骨，一路往下。掌心贴着她肋骨时停了一下，指尖颤着，犹豫着。她没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手指攥着他后腰衬衫。

他得了这无声的允准，掌心往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覆住了她胸口的弧度。她的身子缩了一下，又松开，由着他笨拙地握着。他的掌心摩挲过顶端时，她咬住了嘴唇，鼻息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他没再动，就那样停着，掌心覆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喘着气，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银幕上萨拉热窝的钟声还在回荡，可谁也听不见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渐渐融在一起。

电影散场，灯光骤亮，李蒙像是从一场大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下意识想松开手，指尖却舍不得那点温热。山杏轻轻挪开他的手，低头理了理衣角，脸上的绯红还没褪尽，只低声说了句："走吧。"

"电影……挺好看的。"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废话，嗓子还有些发哑。

"嗯。"她应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些，像是特意在等李蒙跟上。

"片名叫啥来着？"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一半，没敢把后半句问出来。

山杏侧头看他一眼，眼里藏着笑，也有几分揶揄："好像是什么三个字保卫四个字。"

李蒙"扑哧"一下笑出来，紧绷的肩头总算松了点："对对！就三个保卫四个。"

路上的人渐渐稀疏，他们紧挨着走，不再像影院里那样僵着身子，却也还没恢复到白天那种打趣的熟络。空气里有一种刚刚确认了什么，又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微妙——像踩在刚结薄冰的水面上，又怕碎，又舍不得上岸。

山杏忽然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

李蒙想了一下："中午才有班车到半途，下午还得蹬单车回去。"

山杏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点无奈的娇憨："我早就想买一辆，就是老是积不够——攒到一半，又花掉了。"

她说得像是自嘲，又像是坦白，那种管不住手的可爱劲儿，让李蒙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争取早日买一辆。"他说得很轻，像是对她，也像是给自己打气："到时候，你来接我，或者我去看你，都方便。"

她没接话，只是脚步又轻快了些，像是在心里偷偷替那辆还没影儿的自行车踩了两脚。

又走了一段，她抬手往前一指，那里有一排亮着灯的窗户："到了，就那儿。你送到这儿就行了，再往前，人家会看见。"

她站定，转过身看李蒙。夜色里，她显得格外娇嫩，像一株立在门里的玉兰花，静悄悄地开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两捧星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他心上。"那……我回去了。"

她轻声说。"嗯，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脚步轻快。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在他心里拖得很长，然后才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李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晚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攥了攥刚才被她握过的手，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香气。

今晚的夜路很长，长到他能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嚼几遍；今晚的夜路又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都说给她听。

翌日一大早，李蒙正收拾行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单车铃声。他抬头一看，晨光熹微里，山杏正单脚撑地，稳稳地停在门口。

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在她身侧立着，像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来替她完成这个不说出口的心愿。

李蒙愣住了，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急忙起身："你……你一大早从哪弄来单车？"

"找副厂长借的，"她拍了拍车座，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办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期限六天，够你一个来回了。"

李蒙一时没转过弯来："那你……这是打算带我回村？"

山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那点嗔怪里全是纵容："你昨天还说春林哥推车驮你走得难，今天就这记性？"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静谧，"送你到半途，我再骑回来。"

李蒙心里一热，话到了嘴边却成了最笨拙的一句："驮你……哦不，驮我也不一样，心情好，力气就大。"

山杏"扑哧"笑了，晨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像含着露水的星星："别吹牛了，路上全是上坡，看你到时候喘成什么样。记住了，小心点骑，六天内得还人家。"

她没说甜言蜜语，只是把车把往李蒙这边推了推，像是把一个沉甸甸的托付，连同她没说出口的惦记，一并交到了他手里。

"我回厂上班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轻，像是怕多待一秒，那点不舍就会从脚步里漏出来。

李蒙推着那辆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单车，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晨风一过，车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在替她，又叮嘱了他一遍：路上小心。

这一周过得像是在水里挪步，黏腻又沉重。尽管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撕去一张日历，可挂在墙上的那面时钟，还是慢悠悠地晃着指针，像故意跟他作对。李蒙盯着它，它不急；他催着它，它不应。连讲台上的粉笔灰，好像都比往常落得慢了些。

好不容易挨到周六，放学铃声一响，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午饭胡乱扒了几口，碗一放，就急着要走。寄膳户那位嫂子在身后喊："李老师，再吃点嘛！"

他头也没回，只甩下一句："吃饱了，你们慢慢吃！"脚步却没停，一溜烟跑回学校。什么都不想带，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快点回到县城，快点把那辆车还了，快点……见她一面。

傍晚时分，李蒙才抵达县城。夕阳把街道染成橘黄色，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嘴里不自觉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儿，心里比刚酿好的蜜还甜。先拐去了山杏的宿舍区。

门卫大爷刚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山杏——有人找！"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粉红色的身影，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翩跹着就从楼道里旋了出来。那袭连衣裙在晚风里轻轻扬起，裙摆飞舞，速度快得像一阵旋风，眨眼间就卷到了他眼前。李蒙努力压下胸口快要蹦出来的心跳，故作镇定地扶着车把，说："准时归还。"

山杏在他面前站定，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她笑靥如花，二话不说，抬手就朝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你终于来了。"

这一拳，不疼，却砸得他心尖发颤。他知道，这六天，她也在数着日子。

街市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喧嚣像潮水般漫过县城的每一条脉络。可那些光，那些人，都与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他们没有回家，那里有母亲的关切和父亲的威严，话一多，这份难得的清净就碎了。他们也没有去挤熙攘的商店，更没有再去那座黑漆漆的电影院。仿佛所有的仪式感，在经历过那次牵手之后，都成了多余的点缀。

他们约在了柳青沟。这里离尘世只几步路，却像是另一个天地。沟里的水流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岸边的垂柳借着夜风，懒洋洋地摇着枝条。南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爽，把一身的燥热都抚平了。山杏那袭粉色的连衣裙，在堤岸边忽明若暗的光影里，裙摆被风轻轻托起，像一朵不愿落地的云。两人沿着那条狭窄的土径，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踩碎了满地的虫鸣。这沉默不是尴尬，而是踏实，是两个人共享同一片安宁的奢侈。直到她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蒙心湖："我明天就去办借款，买车。"

李蒙愣住了，脚步一顿，惊讶地扭头看她。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坚毅得不像平日那个爱笑的姑娘。"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厂里批了，跟公家借。"她侧过脸，光影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不是商量，是通知，"副厂长点的头，从工资里分期扣，每个月还一点儿，不碍事。"

李蒙有些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这事儿不急，你根本犯不上背一身债去买车。"

"怎么不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那眼神里有嗔怪，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一个月那点儿工资，攒破了罐子也买不起。先买先骑，免得你每次回来，都像做贼似的借车、赶路，累得跟什么似的。我不忍心看。"

她见李蒙还要说话，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指了指远处西山村的方向："你记得回村半途那个上落点吗？后面是不是有个山货店？后头搭了个大棚的那个？"

"有印象。"李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里却是一酸。"山货店是我同事的父母开的，可靠。"山杏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只有他才懂的得意，"以后咱那车就寄放在那儿。你坐客车到了站，下车就能取车，然后蹬上那条小路，直接就能往村里走。"原来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早已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千百遍，把李蒙在西山受的罪，都当成了她自己的事。

"你早就有安排……"李蒙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忧和抗拒忽然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眼眶发热的感动，"此计甚妙。"

话音未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躲闪，而是紧紧相握，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攥进他的骨血里。

"明天我去买车，"她反手握紧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午后你坐客车回去时，把新车一并托运了。往后，那就是你的腿。"

这句话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李蒙。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猛地从侧面揽住了她的腰。她惊得身子猛地一僵，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但仅仅是一刹那，那股僵硬便化作了绵软。她没有推开他，而是把头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靠在了他的胸口。

晚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却又暖到了心底。两人就这样，在柳青沟昏暗的堤岸边相拥着。身后是县城的万家灯火，面前是流淌的冷水，而他们就在这明暗冷热的交界处，抱着彼此，仿佛抱住了这颠簸世间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就这样，抱着，谁也不舍得先松开。

第二天，晨光刚透过窗棂，父母前脚刚出门，山杏后脚就踏进了门槛。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像是揣着个天大的秘密，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钱，不由分说地递到李蒙面前。那钱崭新挺括，带着厂里财务科特有的油墨味，也带着她豁出去的勇气。

李蒙却没急着接钱。那叠钱是她的债务，是她的负担，而在他眼里，她这个人比这债重得多。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用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里。她起初还僵着，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嘤咛："让人看见……"

李蒙不管。这屋里此刻只有他们，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他收紧了手臂，低头去寻她的脸。双手捧起她滚烫的脸蛋，强迫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葡萄。他俯下身，嘴唇先是落在她的腮帮子上，那是一个带着咸涩汗味和雪花膏香的吻。那一刻，李蒙分明感觉到，两颗心在紧贴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跳出喉咙。

忽然，山杏像是被这撞击震醒了，又像是忍耐了太久的渴望终于决堤，她猛地转过脸，唇瓣准确无误地蹭上了他的嘴。这一蹭，像是点燃了引信。李蒙不再犹豫，扣住她的后脑，乘势覆上她的唇，给了她一个缠绵而滚烫的深吻。所有的感激、心疼、亏欠，还有那压在心底许久的冲动，都在这个吻里交融、沸腾。她起初有些生涩地回应，随后便彻底沉溺，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李蒙才稍稍松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那沓买车的钱，不知何时掉在了脚边，散落了一地。可谁都没有低头去看一眼。

中午时分，日头正当顶，院子里晒着暖。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就立在堂屋门口，瓦亮的车条晃得人眼晕。

李蒙父亲围着车子转了三圈，粗糙的手在尼龙包装膜上摩挲，嘴里啧啧称奇："这膜不能解，得留着。还得找些旧布条，把车身、车把这些地方再缠几道，防磕碰，也防掉漆。这可是家里的大件，得护好了。"

李蒙母亲在一旁点头附和，却有自己的讲究："光缠布条丑得很，得缝上几块蓝布面子，针脚密实点，既挡了漆，又体面。这车以后是你俩的媒人，不能马虎。"

李蒙听着这两位长辈为了"怎么护车"较劲，忍不住笑了，也不掺和。他蹲下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润滑油，拧开盖子，拿着小刷子，仔细地点在轮盘的轴心、链条的关节处。那清亮的油液渗进去，转动脚踏，原本干涩的"嘎吱"声瞬间变成了顺滑的"沙沙"声。这才是车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李蒙抬头，正看见山杏站在那儿。

她没穿昨天的粉裙子，换了一身家常的碎花褂子，头发利索地扎在脑后，像是特意为了来"验货"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景象——李蒙父亲正拿着布条比划，母亲在穿针引线，而李蒙蹲在中间给新车"喂"油。

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暖洋洋的得意。四目相对，李蒙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油刷放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朝她招招手说："你来啦。"

山杏走了进来，跟李蒙父母打过招呼之后，低头看了看那油光锃亮的链条，又看了看他沾了油污的手指，轻声说："看来，你已经把它当亲儿子伺候了。"

李蒙嘿嘿一笑："要不，你试骑一下。"

她摆摆手说："我要等磨合期满才骑。"

"嗯。"李蒙父亲在旁边接了话，大概是没想到这姑娘懂这么多，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磨合期确实讲究，得细水长流。"

李蒙母亲也没闲着，手里拿着那块蓝布，嘴里念叨着："对，听山杏的，等磨合好了，再骑就顺当了。这布也得缝结实了，往后风吹日晒的，得靠它护着。"

山杏听了，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得意，而是一种踏实的安心。

李蒙爸妈下班回家时，李蒙和山杏已经在家了。

李蒙妈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几根葱，看见山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哎哟，山杏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街上割点肉、买条鱼来添个菜。"

山杏赶紧起身，拦住李蒙妈，声音温软却透着坚持："姨，千万别破费，今天就想吃点清淡的。有这青菜豆腐，再炒个鸡蛋，就顶好了。大鱼大肉的，吃着反而腻。"

她这么一说，李蒙妈也不好再坚持，只是嘴里还念叨着这姑娘太客气。晚饭果然简单，可就是这样一桌素净的饭菜，吃得满屋子都是烟火气。山杏吃得斯文，却很香，还不忘给李蒙爸夹一筷子菜，给李蒙妈盛一碗汤，把二老的嘴都哄得合不拢。

饭后，碗筷一收，李蒙爸点上了一根烟，李蒙妈收拾完灶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约好了似的。

李蒙爸磕了磕烟灰，咳嗽一声说："我们老两口去隔壁王姨家坐坐，你们年轻人聊。"霎时间，原本热闹的小客厅安静了下来。屋外是渐浓的夜色，屋内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李蒙坐在长条凳上，山杏挨着他坐着，中间隔着一点缝隙，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气。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份热闹和客套，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粘稠、更为私密的宁静。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丝丝缕缕地往李蒙鼻子里钻。他侧过头看她，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看得他心头一阵滚烫。他动了动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没躲，只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几根微凉的手指，便轻轻地，回扣住了他的掌心。那种昏黄灯光下的暧昧，小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这偷来的、宝贵的光阴。

李蒙凑近她，压着嗓子，气息喷在她耳畔："去我卧室看看。"

山杏说："看啥呢？"

他说："看书。"

山杏说："啥书呀，拿来厅看吧。"

他拉她的手："进去吧。"

她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在李蒙和那扇紧闭的房门之间流转，既有羞怯，又有一种隐秘的好奇。她半推半就地站起身，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踏进了那间属于他的、狭小却整洁的卧室。

一进门，李蒙便反手将门闩轻轻扣上。"嗒"的一声轻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猛地回头，眉头蹙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嗔怪："闩门干嘛……"

"不干嘛。"李蒙嘿嘿一笑，心里那股子燥热再也压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床沿坐下。他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隔着那件碎花褂子，在她纤细的脊背和腰线上游走，贪婪地感受着那温热的曲线。

山杏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嗯……"那声音像小猫爪子，挠得他心尖发颤。

她的两手下意识地抬起，抵在他的胸膛上，似是推拒，却又没什么力气，指尖微微蜷着，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抚摸。李蒙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再也忍不住，手臂用力，将她轻轻扳倒在床上。那张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吓得她浑身一颤。他俯下身，嘴唇去寻她的脖颈，手则顺着衣角探进去，急切地去摸那束腰的纽扣，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向下滑去，轻轻扯着她的裤腰。

"别……急啥呢……"她终于找回了点声音，气息不稳，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裤腰，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今天……真的不方便。"

李蒙动作一顿，抬头看她。她的眼里水光潋滟，有惊慌，有羞涩，还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坚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李蒙，你听我说。过几天……我回村。那时候，我绝不吝啬，把我这二十五岁、珍藏了二十五年的宝贝，完完整整地……献给你。"

这句话，像一道清冽的山泉，瞬间浇熄了他大半的燥热，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这张在他身下微微颤抖、却目光灼灼的脸，忽然意识到，她给他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更是她整个的未来和性命。他松开了手，不再试图扯她的裤子，只是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闷声道："好……我等你，我就在村里等你。"

那一刻，狭小的卧室里，只有他们交错的呼吸声。那扇闩上的门，隔开了世俗的目光，也守护住了这个关于"交付"的庄严承诺。

随之，李蒙没有再胡闹。从卧室出来，两人又回到了小客厅的长条凳上，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雀鸟，依偎着。他们聊了很多。聊服装厂里那个总是刁难人的组长，聊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却聪明伶俐的娃，聊李蒙爸妈和山杏娘身体硬朗，聊山杏她哥张书记在村里的威望，甚至还聊到了王校长那件总洗不干净的白衬衫。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燕娟——那个曾是西山村屈指可数的美女。

李蒙随口说一句："燕娟虽然瓜子脸，算是个美人，但我觉得比不上你。"

这话一出，山杏立马就不干了。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侧过头，假装生气地瞪他："怎么说呢？燕娟姑是公认的村花。你拿我与她比啥？"

李蒙态度坚决："一个是明日黄花，一个是含苞待放，高下立判。"

"哎呀，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公道。"

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李蒙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的燥热被这股子醋意冲散了大半。

送她回宿舍时，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罕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到了厂大门，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但大爷已经在打盹。

李蒙借着门廊的阴影，再一次抱住了她。这一次，没有急切，没有挣扎，只有深深的眷恋。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仰着头，任由他索取。

良久，她轻轻挣开他，气息有些紊乱。她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他耳边，那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心里："五天后……就是周三。我回村找你。记住了，李蒙，你给我记住了。"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转身闪进了大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李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热气呵过的耳朵。那里滚烫，仿佛还残留着她的话语。

第四章

五天。只要熬过这五天。

李蒙撕下那一页日历，纸边在指腹上划过一道轻微的毛刺感。不自觉地，他竟对着那红彤彤的"星期二"喃喃自语："今天是星期二了，距离星期三还剩一天。"

明天。山杏就要来了。这是她亲口定下的日子，是她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逼着他记住的日子。想到这儿，他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又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那种望眼欲穿的滋味，从来就没有哪件事比等她到来更熬人。

他还没穿衣裳，就这么仰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横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演着明天的戏：她会怎么来？是坐客车到上落点，然后一个人走那条羊肠小道吗？还是……她会不会骑着那辆新车，尽管她说磨合期满才骑？她来了，第一句话会对他说什么？是像县城那样踮脚在他耳边说话，还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晚上……就睡这铺，会不会太窄，她会不会习惯……

"李老师，吃饭了！"门外突然炸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像根针，一下子戳破了这旖旎又混乱的遐想。李蒙猛地回过神，心里先是恼这打扰，随即又压下那股子没处安放的燥热。他趿拉着鞋爬下床，一边拢着敞开的衣襟，一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的是鸣凤，是标强叔的小女儿。本周轮值寄膳的户主叫标强，他的辈分最高，村里人都称他标强叔，称他妻子翠莲婶。

小丫头扎着两根羊角辫，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他屋里瞟，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男老师，为什么大白天还赖在被窝里。

"哦，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不带刚才那股子梦呓般的沙哑，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今天吃什么呢？"

"我娘炒了腊肉，可香了！"鸣凤吸了吸鼻子，笑得一脸灿烂。她全然不知刚才一声喊，把李老师从那个关于"二十五岁宝贝"的梦境里，硬生生拽回了这柴米油盐的现实里。

李蒙关上门，跟着她往她家走。早晨的阳光还不太热，山风一吹，倒觉得身上发冷。他望了望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心里却在盘算：还有一天，只要把这一天熬过去，把这几顿饭咽下去，把这几堂课讲完……山杏就来了。

零时刚过，李蒙就把日历翻了过去。

"星期三"像一团火，烧得他眼睛发烫。就是今天，就是山杏约定的、要回村的那个周三！她今天会穿什么？短袖太素，紫红色又太沉……不对，她肯定会穿那件桔红色的短衫，配那条浅灰色的长裤。那身衣裳衬得她皮肤白，人也精神。他们说好了的，她坐客车到山货店，然后蹬上那辆新车，踩着那条羊肠小道进山来。

李蒙估摸着，她到村时应该是中午。六月的日头最毒，路面的热气往上蒸腾，她骑车骑得脸蛋通红，鼻尖和鬓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最爱看她这副模样——眉毛微微蹙着，像是被阳光刺到了，眼角却含着笑意，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那种又累又满足的表情，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她进村第一件事，肯定是先看望她娘。她娘见了面，免不了一顿唠叨："你个死女子，在县城那么大地方，就没相中个合适的？那儿的男人个个都比咱山里的强，你怎就挑花了眼？"山杏肯定会笑呵呵地，一边给她娘捶背，一边把那张俏皮的脸凑过去，说："老娘，您甭急。明天，我保准给您领回个好女婿，让您乐得合不拢嘴。"

想到这儿，李蒙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混着夏夜的燥热，熏得人昏昏沉沉。

朦朦胧胧间，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只瞧见那身桔红色的短衫在光影里微微晃动。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等他。李蒙心头一喜，顾不上穿鞋，翻身就往外冲，伸手去拉她："山杏！"可怪了，他的手明明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衣角。她就在那儿，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他越是使劲，她离他越远，那张笑脸渐渐变得模糊，最后竟凭空消失了。"山杏——！"他急得大喊，声音嘶哑。

许是被自己的喊声惊醒了。李蒙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和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还没亮透，知了还没开始叫，四周静得可怕。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是梦。可梦里的那种"抓不住"的懊恼，却真实地留在了心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不想要这个梦。

起床，伸伸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筋，软塌塌的，提不起半点精神。草草洗漱完，他不敢耽搁，赶紧往标强叔家走，生怕又让鸣凤那小丫头跑到学校来喊，那一张稚嫩的脸上看热闹似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藏得不够严实。早饭是翠莲婶特意熬的稀粥，配着自家腌的酸萝卜。往常他还能喝上两大碗，可今天，他只觉食不知味，扒拉得飞快，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咽下了肚。刚放下碗筷，翠莲婶就关切地问："李老师，是不是这粥熬得太稀，不合你口味？"

李蒙连忙挤出一个笑，嘴上说："没有呀，翠莲婶手艺好，我吃饱了。"心里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走出标强叔家的院门，他下意识地就往村口那条土道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路面上的热气开始往上拱，空气里飘着干燥的尘土味。他多希望，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平线上，能突然出现一抹墨绿色，能听见那清脆的车铃声。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还有远处几声懒洋洋的狗吠。

上午那两节课，简直是李蒙教书以来最难熬的时刻。他站在讲台上，嘴里念着课文，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外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可他的看的不是光影，是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感觉这半天比整整一周还要漫长，站得他腿肚子发酸，脚底板像是钉了钉子。

终于，放学的钟声"铛铛"敲响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冲出校门，连平时总爱围上来问问题的几个学生都没顾上看一眼。他没回宿舍，也没往别处去，径直朝着山杏娘的老屋奔去。脚步又快又急，踢起了路边的尘土。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去"接"她，还是去"探听"消息，或者仅仅是想离她可能存在的方向近一点。反正，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心里那股子悬着的劲儿，就能稍微踏实那么一点点。

到了屋前，门关闭了。李蒙急忙喊了几声大娘，就是没答应。一邻居探头说大娘刚走，说是去儿子家吃。

李蒙转身就跑，踏进张书记家院，他们一家还在吃饭。张书记他娘也在，张书记抬头看见李蒙，放下筷子："李老师，吃了没？一块儿吃点。"

李蒙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有些发紧："山杏今天回村，怎么还不见人？"

张书记他娘也跟着放下碗："山杏？她没说今天回来呀。"

"说好的，"李蒙咽了口唾沫，"她周三回村。坐早班车，在山货店骑新车上来的。"

张书记皱了皱眉："早班车到山货店，再骑车进村，按理早就该到了。"

李蒙没接话，只是望着门外白花花的日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张书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对桌边说："娘，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又转头对李蒙说，"走，咱俩去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张书记他娘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春松，出啥事了？"

"没事，娘，你们吃。"张书记当过兵，步子又大又急，一步顶李蒙两步，没一会儿就把他甩出一大截。

李蒙咬着牙在后头赶，日头晒得他头晕，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可脚底下不敢停。

走了大约十来里山路，迎面过来一个后生，走得急慌慌的，远远看去像是丢了魂。等人走近了，李蒙才认出是春荣，张书记本家的堂弟。春荣一看见张书记，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春松哥……"

张书记一把扶住他，脸色变了："出啥事了？"

春荣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山杏……她……"

李蒙几步冲上去，一把薅住春荣的领口，嗓子劈了："她在哪？！"

春荣被他拽得直咳嗽，断断续续地说："掉……掉坑沟里了……连车带人……"

李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一松，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过来的时候，李蒙发现自己躺在学校那间小宿舍里，床头围了一圈人。王校长蹲在一边，手里端着碗红糖姜水，见他睁眼，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醒了就好。"

李蒙挣扎着想起来，可浑身软得像抽了筋。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记忆一点一点往回涌——山杏、新车、春荣的话、山涧……他忽然鼻子一酸，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撕裂的呜咽，随即整个人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哭声闷在枕头里，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王校长没拦他，只是把手里的姜水放在床头，默默地转过身，走到窗边。几个老师也退到墙角，谁也没说话，只有李蒙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屋里回荡。

哭完了，李蒙头重脚轻地坐起来，扶着床沿想往外走。王校长几个人赶紧上前按住他，王校长的嗓子也哑了："晓得你心里苦……可你去了，也挽回不了什么。"

李蒙被他按住肩膀，像是被泄完了最后一口气，重新瘫坐回床上。窗外天色暗了，煤油灯还没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

傍晚时分，标强叔一家四口摸黑进来了。翠莲婶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饭菜，鸣兰和鸣凤跟在后头，两个丫头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标强叔把饭菜摆在桌上，也没催李蒙吃，就站在旁边搓着手。

标强叔是村里的长辈，平时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是标强叔张罗。这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开口。翠莲婶轻声说："李老师，好歹吃一口……"

李蒙没说话，端起碗，机械地扒了几口。饭是凉的，嚼在嘴里像沙子，他勉强咽下去，又扒了几口，眼泪却混着饭粒一起掉进了碗里。

吃完那碗饭，李蒙的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他放下碗，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山杏……停放哪儿了？"

标强叔喉结上下滚了滚，低声说："村口，榕树下。"

他陪李蒙去的。村口那棵老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星星。树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没人说话，只有几根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山杏平躺在一张旧席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李蒙搬了个小矮凳，在她身边坐下来。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床薄被，看着薄被底下那个安安静静的轮廓。

榕树的影子在月光下一点一点挪动，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回来，不知道挪了多少个来回，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两天后，山杏下葬了。墓地在后山的高冈上，那儿长满了野花，紫的黄的白的，风吹过就摇摇晃晃，像是给这片山坡披了一床碎花被子。

出殡那天，大华服装厂的副厂长带着一帮职工来了，村里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跟在后面，默默送她最后一程。纸钱烧起来，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被山风一吹就散了。李蒙夹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件桔红色的短衫——他从山杏娘的老屋拿来的，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站在坟边，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每一锹都像是砸在他心上。野花被风吹得直颤。李蒙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散了，跟着那缕青烟，跟着那些摇摇晃晃的花瓣，飘到天上去了。

张书记他娘没来送葬。听说从那天中午起，她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她说回来跟我吃饭的……她说回来跟我吃饭的……"

大娘只是五十出头，头发却一夜之间白了一大片。

第五章

忘掉一个你深爱的人，是不容易的。山杏走后那阵子，李蒙的世界是灰的，像被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冷雨浇透了。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白天上课念错字，夜里对着煤油灯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李蒙爸妈来西山看过他一次，见他瘦了一圈，眼眶塌着，回去后心疼得不行。他们硬着头皮去教育局找人，想把儿子调离这个伤心地。局里答复得很死——必须在西山村执教满两年，方可调动。

李蒙知道后也没说什么。两年就两年吧，反正去哪儿都一样。

两个月后，王校长跟李蒙说，出村那条山路要修了，钱是大华服装厂出的。副厂长牵头，把职工们捐的款凑起来，又向上头争取了一笔，说是给西山村做点实事。李蒙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修路是好事，可这是山杏拿命换来的。她人都不在了，这路修得再宽再平，于他而言，不过是提醒他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周三"罢了。

张书记白天在工地上忙前忙后，嗓子喊哑了，晚上还不时摸到李蒙那小屋来，也不多说，就坐那儿陪他抽烟。烟雾缭绕里，张书记东一句西一句地帮他"放宽心"。

李蒙也是从那时起，跟着张书记学会了抽烟。张书记从不提山杏，可李蒙知道，他没忘。他只是把那股子疼和恨，全砸进这黄土里，用汗水和沉默去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路一寸寸往前修。李蒙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活着，只是活得像个影子。

一天晚上，李蒙坐在桌前发愣。门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鸣兰——标强叔的大女儿。"李老师，我爸叫你。"

他站起来，耷拉着脑袋跟她走。"你爸找我啥事？"他问。

"不晓得。"鸣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书记坐着呢。"

刚到门口，一阵蒜头炒蚬仔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标强叔在灶间忙活，张书记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些花生米，一瓶地瓜酒。

"小李，鸣兰刚摸的蚬子，又鲜又肥，今晚咱三个得喝点。"标强叔端着盘子出来，油亮亮的蚬子壳上沾着蒜末，热气腾腾。

三杯地瓜酒下肚，标强叔抹抹嘴巴，压了压嗓子说："这段时间太憋屈了，得改变改变。不能因为山杏走了，就跟着丢了魂一样。"

张书记没吱声，李蒙也静静听着。

"来。"标强叔再举杯。又一杯下肚，他接着说："今天你婶翠莲去问了大法师。大法师说，山杏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她是天使。时间到了，被召回天庭了。"

李蒙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这话他信吗？不信。可奇怪的是，听了之后，胸口那股子堵了两个月的东西，好像被这话撬开了一道缝。

张书记在旁边闷闷地开了口："娘也是这么说。她说山杏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老天爷看上了，才把她收回去的。"

李蒙没说话，又喝了一杯。地瓜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一直绷着的某根弦，松了一点。

标强叔又给他斟满："李老师，日子还得过。山杏在天上看着你呢，你总得把日子过好，她才安心。"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李蒙端起酒杯，跟标强叔和张书记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那晚，三个人喝到很晚。未了，谁也不再提山杏，只是喝酒、吃蚬子、吃花生，说些工地上和学校里的琐事，李蒙从此学会了喝酒。月光照亮了那条小路，他摇摇晃晃回到学校，倒头便睡。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李蒙晚上总会去沙溪散步。溪边曾是他与山杏萌发情愫的地方。

初秋的夜风飒飒，带了些凉意。他就坐在溪边草丛上，望着水面那轮碎月亮，回味那个晚上的青涩。抽了三根香烟，正想再摸一根接着抽，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的。他心头猛地一跳——这脚步声，跟那晚一模一样。

猛地回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姑娘，背着竹篓，穿着一件浅色碎花衣裳，头发扎着马尾。李蒙脑子里"嗡"的一声，站起来时腿都在抖，脱口喊道："山杏！山杏！"

那姑娘一愣，随即大声说："李老师，我是鸣兰。"

李蒙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脚底一软，退了半步。他愣愣地看着月光下那张脸——圆脸，单眼皮，嘴角微微一抿，是鸣兰。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涩涩的："原来是你……我看花眼了。"

鸣兰把竹篓往上掂了掂，说："我去溪里摸蚬子，明早配粥。"

李蒙"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溪面上。月光碎在水里，一晃一晃的，他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过去山杏也来过。"

鸣兰站在那儿，像是想了想，才轻声说："李老师，你是好人。"李蒙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好人没好报。她倒好，一走了之。"

鸣兰没接话，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李老师，别太悲伤。今后你会遇到像山杏姐那样的人的。"

李蒙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圆圆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不大，却亮亮的，她不像山杏那样眉眼清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实本分的劲儿。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叹气，最后只问了一句："是吗？"

鸣兰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了。她把竹篓往怀里抱了抱，低头说："我想会有的。"

说完，她侧过身，快步往溪水下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李老师，夜凉，别坐太久。"

然后脚步声沿着溪岸渐渐远了。李蒙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转头看了看水面那轮碎月亮。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跟那晚一模一样。他慢慢蹲下来，坐在草甸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风从水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刚才鸣兰说"会有的"那三个字，虽然笨嘴拙舌的，却比他这几个月听过的所有安慰话都实在。

隔天晚上，标强叔又吩咐鸣兰去学校叫李蒙。

"鸣兰，你爸是不是又叫我喝酒？"他问。

"嗯，正炒蚬子呢。"鸣兰回答。

"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李蒙思索一下说。

鸣兰刚踏出校门，李蒙起身往商店买了一瓶五加白，向标强叔家走去。屋里没有别人，只有标强叔一人坐在桌边，蚬子正冒着香气，一小瓮酒放在桌上。标强叔看见李蒙拎着酒进屋，嗔怪道："小李，这地瓜酒虽低档，可也暖身，干嘛破费买酒来。"

李蒙说："换换口味吧，叔。"

标强叔说："今晚的蚬子鲜嫩。"

李蒙说："昨晚我在溪边，看见鸣兰妹子，我一时看花了眼，叫她几声山杏。"

标强叔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老是忘不了山杏。"

两人一来往，推杯换盏，过了几个回合之后，标强叔又抹抹嘴角——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他涨红着脸，歪着头说："小李啊，你看我家鸣兰如何？"

李蒙打着酒嗝，脱口而出："鸣兰啊，她人好，会干活儿，会摸蚬子。"

标强叔哈哈笑，满嘴酒气说："你喜欢她？"

李蒙好像刚听明白，张大嘴，笑嘻嘻地说："叔，她同意吗……"

标强叔说："你不嫌她丑，不嫌她没文化？"

李蒙说："我没嫌她……"

标强叔说："没嫌她就大胆追。"

说完又举杯干了。李蒙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去。地瓜酒烧着嗓子，烧到胃里暖烘烘的。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标强叔那张被酒气和油灯熏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不是断了，是松了那么一点点，颤颤的，嗡嗡的，余音在胸口转了好几圈。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那瓶五加白喝光了，又倒了两杯地瓜酒，标强叔没再说话，可嘴角那抹笑，也没再消失。李蒙回学校时已经醉醺醺了，是标强叔搀扶他去的，一进屋便躺在床上，标强叔刚转身要回，李蒙喃喃自语："明天，我就追鸣兰。"

一天中午刚放学，李蒙走出校门，迎面碰到鸣凤。她手里拎着一篮白菜，左右看看没人，凑过来压低嗓门说："李老师，问你件事。"

李蒙一愣："啥事？神神秘秘的。"

鸣凤眨眨眼，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我爸说，你要和我姐好了？"

李蒙脸一热，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支支吾吾道："你姐……她知道吗？"

"昨天吃饭时，我爸说的，我姐也听到了。"鸣凤歪着头看他。

李蒙心里一紧，声音低了几分："她……她同意吗？"

鸣凤"扑哧"笑出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她呀，脸比猪血还红，啥也没说。"

说完，她拎着菜篮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做个鬼脸。

李蒙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又慌又痒，像有只蚂蚁在爬。他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啥也没说，可脸红了。脸红了，就是话。

第六章

又是周末，再过十天就是国庆了。李蒙吃完早饭就上路，来到村口，刚好碰见鸣兰，她挑着两筐白菜，沉甸甸的。两人视线交汇，都有些不太自在。

鸣兰把扁担换了换肩，垂下眼，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李蒙先开口："妹子，赶圩集？"

鸣兰脸泛着红，"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又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李老师，回家吗？"

李蒙应了一声。两人沿着山腰那条乱石路一前一后走去，中间隔着两步远，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扁担随着步子"吱呀吱呀"地响。

走了一截，李蒙侧头看了一眼她肩上的担子，说："沉不沉？换我挑一会儿。"

鸣兰摇摇头："不沉。你走你的，我习惯了。"

又走了一段，李蒙说："张书记说这路要赶国庆前修好。"

鸣兰说："就差靠村这三四里吧，前面那段两台手扶拖拉机都能避让了。"

李蒙说："除了拓宽，还铺上沙土，以后就好走了。"

鸣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路好了，你回家就方便了。"

李蒙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晨光从山坳那边照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李蒙说："以后回家，我骑单车，你碰上就可坐车后架上。"

鸣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李蒙接着说："歇一下吧，别累坏。"

鸣兰说："等过这段。"

前面就是施工路段，工程队正从山坡上撬石扩宽路基。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过去，李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步子稳当，才又转回去。进入修好路段，路面宽了，深涧也显得不那么深了。鸣兰扁担的吱呀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些。

李蒙瞥见鸣兰掏出手帕擦汗，就说："歇会儿吧。"

鸣兰将担子放地上，直起腰喘了口气，说："李老师，你也出汗了。"

她刚想递手帕过来，手伸到一半，猛然缩了回去。

李蒙说："鸣兰，我用一下。"

鸣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帕，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拧了拧，尽量让它干些，才递到他面前。

李蒙伸手去接时，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鸣兰一抖，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挺了一下，肩膀绷得紧紧的。她的手没抽回去，就那么僵着，指尖微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鸣兰才轻轻抽回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手帕脏了，汗味浓。"

李蒙拿着手帕，故意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笑着说："我就喜欢这味道，闻着舒服。"

鸣兰猛地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说啥呢，羞死了。"

李蒙盯着她，声音低下来："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

鸣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脚尖在地上碾着一颗小石子，碾过来又碾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配不上……"

李蒙两手搭上她的肩，轻轻晃了晃："我就喜欢。"

鸣兰没再说话，只是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微微颤着，两只手攥着扁担绳，攥得紧紧的。晨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天悬着的心事都吐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挪开，侧过脸去，耳根还是红的。

她弯腰重新挑起担子，扁担压上肩头时，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还要赶集。"

李蒙跟上去，走在前面两步，把路上的零星碎石踢开，给她让出好走的路。扁担的吱呀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些，像是踩着了什么看不见的节拍。阳光从山坳那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土路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岔路口，鸣兰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踏上了往圩集的小道。李蒙站在路口，看着她挑着担子走远了，才转身往客车上落点候车。站在候车亭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像是残留着她手帕的潮气，温温的，软软的。

天凉好个秋。周一的晚上有点寒意，学校里更显得寂寞，只有月色还在相随相伴。

李蒙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绕着操场走了两圈，脚下踢着石子，踢过去又踢回来。想进想退，终于豁出去了——去她家。刚走到半路，迎面碰见鸣凤。

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菊，看见李蒙，嘴一撇："去我家？"

李蒙说："今晚不喝酒，别担心我喝光。"

鸣凤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你不是找我爸的，你是找我姐的。"

李蒙被她一句话戳穿，索性哈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去叫她，我回学校等。"

鸣凤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溜烟跑了，野菊花在她手里晃来晃去，洒了一路细碎的花瓣。

李蒙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推开宿舍门，他把油灯点着，又觉得太亮，把灯芯拧暗了些，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把桌上一本翻开的书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坐下来又站起来，自己也说不清在慌什么。

大约抽两根烟的工夫，门口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在门外停了一下，才响起叩门声。

李蒙起身拉开门。月光底下，鸣兰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垂在肩头。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他开门，往身后藏了藏。

李蒙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鸣兰跨进门槛，屋里油灯昏黄的光罩在她脸上。她站在那儿，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窗台上搁着一只空酒瓶。

她将自己手里的袋子，递到他面前。摊开一看，香气扑鼻而来，是炒花生米。李蒙摸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你炒的？"

鸣兰摇头，顿了顿说："我娘捎的，配酒刚好。"

李蒙用手扫了一下床铺："坐吧。"

鸣兰捻着手指头，慢慢用手撑住席子，徐徐地将屁股落下去，只坐了半边床沿。

李蒙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保温瓶晚上才盛的，晾一下。"

鸣兰说"我不渴"，目光却落在他床头那个小包上。

李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起身拿过来递给她："上次回县城时买的，送你。"

鸣兰没接："啥东西？"

"拆开就知道了。"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剥开纸，露出来了，捻出来抖开——像口罩，却又大得多，而且两只连在一起的，还吊着两根细带子。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悄悄问："这啥呢？"

"城里姑娘用的……护胸的罩子。"

鸣兰一下子明白了，脸蓦地红了，手一抖，那东西差点掉地上。她慌慌张张往身后藏，声音又急又羞："怎买这个……羞死了。"

李蒙接过来，拎着带子比了一下，说："城里姑娘都用上了，穿着比缠布条舒服。"

鸣兰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咋穿？"

李蒙把罩子递到她手里，退后两步："我出去，你试。"说完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上后，屋里静了下来。鸣兰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片缝了边沿的布罩，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板，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长袖外衣的纽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停了一下，解开短袖内衣——肩头圆圆的，锁骨细细的，胸部裹着一层灰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密密实实。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解开布条，一圈，两圈，布条松开的那一瞬，两团白影轻轻抖了一下坠垂下来。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脸蓦地红透了，赶紧拿起罩子比划了半天，才笨手笨脚地套上去，带子勒到肩头，可扣子在背后，她手指头怎么也使不上劲，就是扣不上。她急得额角沁出汗来，只好抓起外衣披上，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扣不了。"

李蒙推门进来。鸣兰背对着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李蒙走过去轻声说："我帮你。"

他轻轻掀起她后背的衫布，一片白花花的肌肤露出来，他手抖了一下，才稳住，摸到那枚小小的扣子，指尖摁了半天才扣上。扣完，他收手退后半步，没有多停。他绕到她面前上下看了一眼——衣襟虽然紧紧掩着，可那弧度分明跟方才不一样了，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鸣兰抬起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嘟囔："怪怪的……就是吊着……"

她伸手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口的布料，皱着眉扯了两下，"这地方……有点遮不住。"

李蒙弯腰凑近看了看，直起身说："型号小了点，下次换大一号。"

鸣兰抬起头："还有大小号？"

"有。"李蒙说，"你平时缠着看不出来，没想到这么大。"

鸣兰脸一红，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问了一句："比山杏姐大？"

李蒙一愣，说："我没比过。"

鸣兰嘴角微翘，没再追问。她站起来理好衣裳，把那只空纸包叠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她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来："我穿这个，不是为了像她。"

李蒙说："我知道。"

鸣兰没再回头，快步走进了月色里。李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月光白晃晃地铺在路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扣扣子时碰到的那片温热，酥酥的，麻的，让他心尖发颤。他攥了攥拳头，像要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揣进口袋。他慢慢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带上。

隔天，刚吃完饭，鸣凤就来找李蒙。李蒙也是刚从寄膳户那边过来，还没午睡。

"有事？"他问。

"没。"鸣凤瞪着眼，嘴一撇，"你昨晚送我姐一个宝贝？"

"嗯，你姐告诉你了？"李蒙说。

"我看了，问她她才说的。"她乜斜着眼，嘴角却翘着。

李蒙恍然大悟："你也要？"

"嗯。"她嘴嘟嘟的，理直气壮。

李蒙忍不住笑了："下次买一个给你。今晚叫你姐来。"

"叫我姐来做什么？"鸣凤歪着头，一脸狐疑。

"叫她来……"李蒙顿了顿，笑了，"我有话跟她说。"

鸣凤白了他一眼："你哪是有话跟她说，你是想见她。"说完转身跑了，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李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屋。走两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那枚扣子扣上去时指尖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第七章

晚上。鸣兰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李蒙侧身让她进来，她把花递给他，说："路过坡上看见的，顺手摘的，酒瓶上。"

李蒙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找了一只空酒瓶灌了水，把花插进去，摆在窗台上。野菊的香气淡淡的，很快就填满了这间小屋。两人挨着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两个人的膝盖微微碰着，谁也没挪开。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在墙上投出两团挨在一起的影子。李蒙侧过头看她："过两天就国庆了，我要回家，想叫你一起去。"

鸣兰的手指蜷了一下，声音轻轻的："见你爸妈？"

"也可以这样说。"李蒙说，"顺便逛街买些东西。"

鸣兰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担心你爸妈嫌弃我土里土气。"

"我家也是贫穷人家。"李蒙笑了，"我爸挺随和的，我妈更是，你去了她肯定高兴。"

鸣兰还是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我不识字。"

李蒙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怕什么，以后你常来，我教你。"

沉默了一会儿。鸣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极小的事："那时山杏姐常去你家？"

李蒙顿了一下，说："嗯，我爸妈好喜欢她。"

鸣兰低着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你俩一起了吗？"

李蒙说："一起看过电影，一起逛过街……"

鸣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这个……"

李蒙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埋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着。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说："你是问我俩是不是睡过了？"

鸣兰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李蒙说："告诉你，真没睡过。"

鸣兰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蜷回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天，她是要来村里找你了……"

"是。"李蒙说，"可没来成。"

鸣兰没再问。她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李蒙没动，由她靠着。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虫鸣声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李蒙将手放在她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抚摸。鸣兰一动不动坐着，呼吸却慢慢重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像风拂过水面。他忽然扳过她的肩膀，嘴巴凑上去，贴住了她的唇。她整个人软了一下，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他胸前，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指头抖着。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她的，轻轻碰着，碾着，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儿，真的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低头看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嘴唇被他亲得湿润润的，泛着一点水光。他伸出手，慢慢解开她外衣的扣子，一颗，两颗，衣襟散开，露出里面那件罩子——是他送的那件，她真的穿上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掀起罩子的边沿，看见那截白腻的腰身，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剥出来的嫩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鸣兰别过脸去，脖子根都红透了，声音细细的，颤颤的："灯……"

李蒙伸手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床沿上。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急促地跳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掉下去，又像是怕他松开。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床板"吱"了一声。他压上去，嘴唇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手从罩子底下探进去，握住了那团柔软。她在他身下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哼，被他堵住了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照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身影。衣裳落在地上，一件，两件，分不清是谁的。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喘不过气来似的，轻轻推了他一下，又没力气推开，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闷着声音说："轻点……"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吻她的颈窝，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月光照着两个人起伏的轮廓，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阵，又慢慢停下来。屋里只剩喘息声，粗重的，细细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过了许久，他翻身躺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头发散在枕上，呼吸慢慢平下来。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汗。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散落一地的衣裳上。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小屋，从今往后，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八章

国庆的县城到处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插着彩旗，电线杆上挂着红灯笼，煞像节日的样子。

李蒙和鸣兰到站时已近中午，两人拎着布包下了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奔李蒙家。

推开家门，李蒙爸妈刚坐到桌前，筷子还没动。门被推开的一瞬，两人都愣住了——李蒙带着一个年轻姑娘进了屋，姑娘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

"叔，姨好！"鸣兰叫得很甜，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练过台词一样，脸上带着笑，手指紧攥着布包带子。

李蒙清了清嗓子，说："爸，妈，这就是鸣兰，我对象，未婚妻。"

李蒙妈眼睛上下扫了鸣兰一遍，随即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不知你们今天回来，也没提前捎个信，什么都没准备……"

李蒙说："妈，下点面条就行，随便吃点。"

李蒙爸瞪他一眼，放下筷子："不行，我去去就来。"说着不容分辩，小跑着出了门。

李蒙妈拉着鸣兰坐下，上下打量着她，应该是越看越满意："鸣兰，长得真俊，看着又结实又水灵，定是比李蒙小。"

鸣兰说："阿姨，小他四岁。"

李蒙妈笑了："差四岁好，相合。"

她拍了拍鸣兰的手背，又转头对李蒙说，"你这孩子，也不早说，我好准备准备。"

李蒙挠挠头，笑了。鸣兰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好事都装在了里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她悬着的那颗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一会儿，李蒙爸拎着两三袋鼓鼓的东西进了厨房。只听盘碗轻响，灶火声起，片刻工夫便端上一盘卤鹅肉，两盘牛肉炒面，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筷子动起来，满屋子都是炒面和卤鹅肉的香气。

李蒙爸说："下午再去菜市，买些鱼虾来，做一顿好吃的迎接鸣兰。"

李蒙说："爸，鸣兰很随便的……"

李蒙妈打断他的话："做饭的事由着你爸，别打岔。"

说着又夹了一块鹅肉放进鸣兰碗里，"东门这家卤鹅肉好吃，多吃点，难得来一次。"

鸣兰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眼眶有些发热，赶紧眨了两下，笑着说："阿姨，我俩走得急，只带了一袋番薯干粉，我娘说代向叔姨问好。"

李蒙妈说："你娘太客气了，自家种的东西最金贵。下回得空，请你娘也来县城住几天。"

鸣兰应了一声"嗯"，声音闷闷的，低头扒了一口面。李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她没抬头，嘴上浮现了笑容。一家人围在桌边，热气腾腾的面条和卤鹅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暖洋洋的。

吃完午饭已经一点多了。

李蒙爸说："今天刚好休息，下午就喝茶聊天。"

李蒙说："爸，妈，孩儿没啥可汇报，唯一说得出口的就是得了鸣兰。"

李蒙爸说："鸣兰呀我看行，这就是你最大成绩。"

鸣兰脸红红的，轻声说："我是山里的，又不识字，是个粗人……"

李蒙妈说："山里人最朴实、最勤劳，是最好交往的一类人。"

李蒙说："妈说得对。这些日子乡亲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这次回来，我想买些礼品送给乡亲们。"

李蒙爸说："这就对了。先列个清单，家里有的就不用买了。"

李蒙说："买两瓶酒送鸣兰爸；张书记他娘，鸣兰她娘，还有张书记，春林大哥和王校长，这些人也得买点礼品送。"

李蒙爸说："家里还有两瓶汾洒，送他就好。其他的，晚上去买。"

鸣兰说："我爸妈就不用买了，家里的地瓜酒还有几瓮呢。"

李蒙说："你家的酒差不多被我喝光了。"

这话一出，一家子都笑了。

吃完晚饭，鸣兰争着去厨房洗碗筷锅钵，被李蒙妈一把拉住了："第一次来，只管玩，干活是以后的事。"

李蒙爸也附和道："儿子，带鸣兰去逛街吧。"

李蒙和鸣兰相视一笑，起身说："那我们出去了。"

两人出了门，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路灯已经亮了，沿街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映得整条街暖烘烘的。走进百货商店，两人按着清单把东西一一买齐——给山杏妈和鸣兰妈各挑了一件厚实的外套，给张书记买了一条烟，买两罐麦乳精准备送王校长和春林哥。

买完这些，李蒙停住脚，对鸣兰说："去那边看看，给鸣凤也买一个。"

鸣兰愣了一下，随即脸红起来："她还真跟你要了？"

李蒙笑着"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说："等会儿你报尺码给人家，人家才好拿。"

两人走到柜台前，李蒙硬着头皮开口："同志，买两个……护胸的罩子。"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抬头看了他俩一眼，嘴角压着笑："报号码。"

李蒙转头看鸣兰，低声问："鸣凤跟你比，大还是小？"

鸣兰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小一点。"

李蒙转回去，声音稳了些："中号一个，比中号略小的也一个。"

售货员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纸盒，拆开一件抖了抖，又拆开另一件。李蒙接过来看了看，布料柔软，边沿平整，点了点头："包起来吧。"

付了钱，把两个纸盒塞进布包，转头看鸣兰，她耳根还红着，低着头步子快了些。

李蒙跟上去，轻声说："走吧，买栗子给你吃。"

两人走到街角的炒栗子摊前，栗子在铁锅里翻滚着，油亮亮的，香味混着焦糖的甜。李蒙掏钱买了一纸袋，热腾腾地递到鸣兰手里。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吃着，栗子壳撒了一路。

回到家时，李蒙爸妈已回房休息了。两人将购买的大包小包放在柜子上，然后拿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洗漱完毕，已经夜里十一点多。鸣兰站在客厅里，头发还湿着，攥着毛巾问："我睡哪？"

李蒙说："跟我来。"

他领着她进了卧室，随手将门关了。

第九章

国庆后，李蒙带父母第一次踏入西山村，也是他和鸣兰的订婚之日。

那天，一家三口在山货店那边落车，然后爬上手扶拖拉机。车斗里垫着新割的稻草，李蒙扶着爸妈坐稳，自己挂在车斗边沿，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山路修过后平坦了许多，拖拉机突突地跑，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人颠得半空乱飞，可拐过急弯时，车斗依旧斜斜地晃。

李蒙妈攥紧了车栏，几次想问话，都被卷起的黄土呛了回去。路上，李蒙绝口不提修路前如何难行，更不提山杏跌落山涧的那段旧事。

他指着东坡说那上面柿子熟了，红彤彤压弯枝；又指着溪沟说里头蚬子肥，鲜得掉眉毛。他说的全是"眼下"，没提"以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他压在心底，只想让爸妈看见眼前的好光景。

拖拉机在村口熄了火。李蒙先把爸妈扶下来，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迎面便是村里的小道，路两旁的山草泛黄，阳光从树缝漏下来，把路面斑驳得暖烘烘的。

村里人早已候在路边。张书记打头，半新的白衬衫扎在裤腰里；标强叔挨着他，头发刚刮过，胡子茬泛着青，换了身压箱底的靛蓝褂子。见这阵仗，李蒙妈愣在原地，眼眶一热，使劲攥住了李蒙爸的胳膊。李蒙爸整了整衣领，朝人群拱了拱手："乡亲们，太客气了。"

标强叔第一个迎上来，一把握住李蒙爸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李兄，路上辛苦了。"腮帮子微微颤着，仿佛把积攒了十几日的紧张都捏进了掌心里。

李蒙爸也用力回握，点了点头："标强叔，有劳了。这孩子，承蒙大家照顾。"

两个父亲站在路中央，手攥着手，谁也不肯先松。张书记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往后日子长着呢，先进屋歇脚，酒都温上了。"

几个婶子一拥而上，拉着李蒙妈的手说笑，簇拥着往院里走。

张书记落在后头，挨近李蒙低声道："这阵势，是全村在给你撑面子。"

李蒙笑了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鸣兰身上——她穿着水红的新棉袄，厚实的衣料衬得身形圆润了些，站在翠莲婶身边，嘴角含着笑，眼睛亮得惊人，像把山里的星子都装了进去。

标强叔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却迈得又碎又急，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身后这群人弄丢。阳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投在崭新的沙土路上，挨挨挤挤，被踩得忽长忽短。

李蒙走在最后，看着院子里炊烟袅袅，闻着风里飘来猪肉鸭肉混和的香气。这条他走了无数趟的山路，今天终于牵着爸妈的手，通到了自己在西山的家。他收拢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订婚后，李蒙就没再去村民家寄膳了。一日三餐都在鸣兰家吃，早上一碗稀粥配咸菜，中午晚上跟着标强叔一家围桌而坐，碗筷叮当响，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夜里标强叔也不再叫李蒙喝酒了，除非李蒙主动说"喝两杯"，标强叔才把酒瓮拎出来。这分明是给李蒙和鸣兰留空间。

晚饭后，鸣兰就往学校跑，说让李蒙教她识字。只是鸣凤不明事理，也跟着鸣兰去学校，说也要识字。

有一天，趁鸣凤还没来，李蒙问："鸣凤小你几岁？"鸣兰说："说是小两岁，实际是比我晚生一年三个月。"李蒙说："平时惯坏了，有点任性。说识字就一定要跟着来。"

鸣兰说："你烦她了？"李蒙说："不是烦她，你说想亲热一下，她在场，我哪敢下手。"

鸣兰说："我正想说你呢，有准姐夫帮小姨子买奶帕的？"

"她索要的，要不是你说，她哪知道有这东西。"李蒙说："对了，给她买的码准吗？"

"她说有点小。"鸣兰说。"都是大坨的。"李蒙歪着头说。

"你嫌弃我了，是不是弄够了。"鸣兰佯装生气。

"谁弄够啊，你今晚就睡这里。"李蒙伸手抚摸她的屁股。

"别闹，一会鸣凤看到了，羞不羞！"鸣兰挪开他的手说："今晚学啥字？"

"兰。"李蒙说："鸣兰的兰。"

鸣凤跟着鸣兰睡一起，偶尔在翠莲婶面前嘀咕："娘，姐昨夜又没回屋睡。"

翠莲婶佯装听不见，手里捏着针线低头补着一件旧衣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鸣凤见娘不理她，撇撇嘴跑了。

翌年的夏天跟往年一样，热气腾腾，村里人正忙着收割水稻。

翠莲在晒谷场上翻完稻谷，擦着汗凑近标强叔："刚想起一件事，鸣兰转身了。"

标强叔放下手里的木锨："有了？"

"嗯，月事迟了半月，早起犯恶心，闻不得油腥——跟我当年怀她时一个样。"翠莲压低嗓门："错不了。"

标强叔抹了把脸："得跟李蒙细谈。去年订婚他爹说婚期由咱定，那是客气，咱不能真不吱声就办。你攒些鸡蛋，我明天一早骑车去趟李家，把日子、席面、礼数当面问清楚。"

翠莲点头："秋后办席？"

"嗯，稻子收了，天凉快，正好待客。"标强叔偏着头说，"你给鸣兰炖只鸡，别让她沾油烟。"

蝉鸣聒噪，晒谷场上的稻谷在日头下泛着金黄的光。

第十章

日子定在农历八月初三。婚礼在西山村办，婚房就用李蒙那间宿舍。

那夜月色浑得发潮，像隔了一层没晾干的棉布。客人陆续走了，院子陡然空阔下来，桌凳歪斜，酒气游荡。李蒙妈帮着翠莲收拣碗碟，两个女人都不开口，只有瓷碗相碰的脆响，一声紧似一声，像在替她们数着什么。李蒙妈偷眼去看翠莲，见她面上没有嫁女常有的悲戚，也看不出如释重负的松快，反倒是一种近乎"交割"完毕的肃穆——东西点清了，账目两讫了。李蒙妈心口一沉，她登时明白：这桩事，西山村早先认的是"人"，今夜认的是"名分"，讨的是一句"交代"。翠莲将最后一只盘子摞进盆里，不抬头，也不看李蒙妈，只低声道："鸣兰是个实心眼，在家啥事有父母兜着，今后，请亲家母多担待。"

"放心吧亲家母，过门之后我会将鸣兰视为自己女儿。"

院子当中，标强叔攥着李蒙爸的手，久久没松开。

"我很高兴。"标强叔盯着李蒙爸，眼底的光像西山夜里的星子，冷而亮，"您呢？"

李蒙爸脸上原本酒气蒸腾，听了这话，那层酡红缓缓褪去，露出底下被这声问压出来的沉静。他反手握紧标强叔，虎口相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两家人在按指印。半晌，他沉沉吐出几个字："感谢你将如此优秀的女儿交给李家，这份恩，李家认。"字字千斤。不提儿女情长，不提床笫之私，只论"恩"，只论"认"。

这是两个当家人之间的对话，城里的工人家庭与山村的农户家庭，在此刻签下了一纸看不见的契。李蒙爸心里清楚，儿子娶的不是一个媳妇，是背起了一门亲，扛起了一座山。翠莲婶端着一盆残水从屋里出来，恰听见这句，脚下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她要的就是这个"认"字。旁的，她心里都有数，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蒙从此是西山村的人，鸣兰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她把水泼在泥地上，水渍缓缓洇开，边缘模糊，像这桩婚事，落了地便收了根，再也收不回来。

李蒙的宿舍只在门板上贴了个大红喜字，桌上的煤油灯换了新的，其它没有什么变化。两人躺在床上。鸣兰往李蒙怀里靠了靠，轻声说："你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

李蒙搂紧她，低低笑了一声："一切才刚刚开始。"

鸣兰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根泛着红。窗外虫鸣一阵密过一阵，像替他们守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两人的笑声闷在枕头里，轻轻的，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几天后，村里人还在分享李蒙与鸣兰的婚事，有的人拿李蒙与王校长比，哪个英俊？也有的人拿鸣兰与燕娟比，哪个漂亮？话题正热，忽然有人从巷口跑进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笑声像被掐断了弦，骤然静下来。——张书记的母亲病倒了。说是午后还好好的，突然栽在门槛上，人事不省。

标强叔脸色一变，撂下手里的烟蒂就往张书记家赶。到屋前，院门敞着，几个邻居正往外走，见他来便摆手："已经送医院了，手扶拖拉机刚走。"

标强叔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望着山脚那条沙土路，手扶拖拉机的烟尘还没落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李蒙刚来到标强叔家，见标强叔一脸铁青，一问才知道情况。他愣了一瞬，随即推起墙角的单车就往外冲。

山路在暮色里发白，李蒙猛蹬着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风灌进领口，吹得衬衫鼓起来。赶到乡卫生院时天已经暗了，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灯管嗡嗡地响。值班医师正在填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西山村的？大娘失血过多，这边条件有限，已经转县医院了。"

李蒙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谢过医师，转身又跨上单车。县里还有十多公里路，天色彻底黑了，车灯昏黄，照不了多远。但他没有停。赶到县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张书记站在手术室门口，一言不发，两眼紧盯着那扇门，就像要将门板凿穿。一旁的春林、春荣等几个村民，神情凝重，抽着闷烟。

春林大哥告诉李蒙，大娘是胃出血，医师说再迟一步就危险了。

李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这一路赶得太急，腿还在发抖。他听着手术室里隐约传来的动静，又看看张书记那僵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屋里弥漫着烟草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时间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紧绷着，不知哪一刻会断。

隔天早晨，李蒙和父母三人提着豆浆、猪肉包子、油条来到病房。推门进去，春荣正歪着头盯着吊瓶滴管，一滴、两滴、三滴——他虽然没在数，但护士长再三叮咛过，流量不能过快也不能过慢，完了要马上报告。他不敢合眼，眼皮熬得发红。张书记和春林大哥靠在墙角打瞌睡，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李蒙轻手轻脚把食品放在柜上，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大娘，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春荣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是李蒙一家，低声对李蒙父母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输血和打点滴，慢慢调养。"

李蒙爸点点头说："知道了，昨夜李蒙回家说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墙角打盹的人，也怕惊着病床上的人。

窗外天光渐亮，县城的早晨从远处传来零星的喇叭声。李蒙把油条往春荣手里塞了一根，春荣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又往滴管上瞟了过去。

隔天，李蒙匆匆赶回西山村。

饷午时分，李蒙骑着车才进村。日头正高，沙土路被晒得发白，单车轮子碾过去，扬起细细的尘。他先到张书记家。书记妻子正站在门槛上张望，两手攥着围裙边，一见李蒙便急急迎上来。李蒙把手术成功、大娘已经脱离危险的事说了，又劝她放宽心，说书记和春林都在医院守着，情况稳住了。女人眼眶一红，连声道谢，李蒙摆摆手，说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了。从张书记家出来，他才往标强叔家去。标强叔正蹲在屋檐下扎草捆，听见单车铃声抬头，见是李蒙，手里的活停了，劈头就问："吃饭了吗？情况如何？"

李蒙蹲下来，把医院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标强叔听完，半晌没出声，末了伸出手拍了一下李蒙的胳膊，力道不轻，带着一股担忧散去之后的松快："这我就放心了。你爸妈也辛苦了，替我跟他们道声谢。"

李蒙顿了顿，又说："我和爸妈凑了五百块，给大娘治病用。"

标强叔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闻言又拍了他一下，比方才轻了些，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最终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松开手，弯腰继续扎草捆，扎了两个，又停住，扭头看了李蒙一眼，目光里沉沉地装着些什么，偏又什么也没说。顿了顿，最后说：“锅里有剩饭，去吃了。"

蝉在头顶叫得正烈。屋里忽然传来翠莲的声音："李蒙回来了？鸣兰刚才说有点晕，我让她躺着了，你进去看看。"

李蒙起身进了屋。鸣兰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李蒙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但手心一层薄汗。他轻轻把被子往下掖了掖，没说别的，只说了句："睡吧。"

鸣兰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半睡着了。

第十一章

晚上，一家子围着方桌吃饭。灯盏搁在桌角，光晕不大，刚好罩住几碗热菜。鸣兰坐在李蒙旁边，筷子拈了两下便搁下了，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翠莲婶看在眼里，一边夹菜一边对鸣兰说："你身体不舒服，别回学校宿舍住了，你今晚就和李蒙住家里。"

鸣凤放下碗，嘴一撇："娘，那我住……"

"住杂物间。"翠莲婶没抬眼，"就几扎草捆，树枝柴火什么的，吃饭后搬别处就清净了。家里还有一旧眠床，搬过去就成了。你姐身子不爽，得有人照应，住家里方便些。"

鸣凤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标强叔端着碗，目光在鸣兰脸上停了停，眉头慢慢攒起来："你这脸色不好，莫不是贫血了？明天我下河里抓两条鱼给你补补。"

李蒙说："爸，王校长明天去县医院看望张书记他娘，我托他顺道去市场买，中午就能吃上。"

鸣兰放下碗，轻声说："别麻烦了，过两天就好。"

"不行，"李蒙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必须加强营养。再吃两口。"

鸣兰看了他一眼，没再犟，重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扒着。灯影里，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颧骨上那点血色淡得像被水洗过。

翠莲婶低头扒饭，没说话，只是往鸣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窗外夜色沉下来，虫声细细的。李蒙看着鸣兰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周六下午，鸣凤没下地，蹲在屋檐下剥豆子。

李蒙凑过去，问："妹子，天凉了，河里还有啥可抓捕？"

鸣凤手没停，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忽然眼睛一亮："鲫鱼。这季节鲫鱼开始长膘，贴着石头缝游，我带你摸去。"

李蒙一听乐了，就说："家里有渔网吗？"

鸣凤起身就去拿扒网和竹篓，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姐夫，走吧。"

日头刚偏，山风从溪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李蒙心里盘算着，若能摸几条活鲫鱼回去，熬成奶白的汤，给鸣兰补补身子，总归是自己亲手弄来的东西，比买的、比她爹抓的，到底不一样。

鸣凤说："姐夫，想啥呢？走快点，一会日落了。"

李蒙说："我想你姐喝了会说啥来着。"

鸣凤说："姐夫，你对我姐真好。"

李蒙说："她对我也好呀。爱别人等于爱自己，就是这个道理。"

鸣凤歪着头："啥意思？"李蒙笑了笑："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到了沟边，两人卷起裤腿下了水。水从乱石间淌下来，清亮亮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李蒙握着扒网，在深潭边的石头缝里试探，网兜一沉，果然捞着一条，巴掌大，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光。鸣凤在几步远的地方，猫着腰，双手在水草里乱摸，忽然惊叫一声："姐夫，这儿有窝！"

李蒙趟着水过去，两人并排忙活。鲫鱼的劲头大，滑溜溜的不好抓，竹篓里"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日头又矮了些，沟水上泛着碎金似的光，李蒙直起腰来，看着竹篓底那几条挣扎的青灰色鱼影，心里踏实得很——这鱼鲜活，汤才鲜。摸了小半篓，两人才上岸。

回到家，翠莲婶接过竹篓，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条还在蹦跶的鱼，眼皮都没抬："够熬两锅汤了。"

李蒙把鲫鱼放进木盆，注了清水，看着它们在盆里游动。鸣兰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没说话，只是手不自觉地捂了捂肚子，嘴角含着一丝虚弱的笑。

夜里，鸣兰躺在床上，手摸着凸起的肚子。墙那边，父亲与李蒙喝酒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父亲说："鸣兰这丫头，嘴严，身子虚成这样，愣是一声不吭。"

李蒙说："是啊，我叫她吃鱼喝鱼汤，她说腥，好的都留给我和你。"

父亲说："这两天脸色是好看了点，你会疼人。"

李蒙说："明天我再下河，这鲫鱼汤最养人，她得多喝。"

父亲说："来，干一杯。"

杯子轻轻一碰。李蒙说："鸣凤手快，抓鱼比我敏捷。"

父亲说："你教她识字，不如教她做人。这丫头，有点任性。"

李蒙说："有点惯，家里最小的嘛。"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午你教她'爱人等于爱己'。"

李蒙顿了一下："爸，你咋知道的？"父亲笑了一声，带着酒意："她说给我听的。她说，姐夫说，爱别人就是爱自己。这丫头，把你的话当圣旨了。"

鸣兰在屋里听着，手轻轻抚着肚子。那几条鲫鱼仿佛还在她耳边"啪嗒"作响，像心跳，又像倒计时的钟摆。

墙那边，两个男人的杯子又碰了一回，笑声低低的，融在夜虫的鸣叫里。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想吐。她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

第十二章

冬天日短。日头一落山，风就从山口灌进来。

鸣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走路得扶着腰。翠莲婶把婴儿穿的襁褓都准备好了，正扳着手指算产期。年一过完，大地还未回暖，鸣兰的肚子就坠了下去。翠莲婶说快了，估摸着就这几日。

那天半晌，村里人大多下地忙活。鸣兰正和鸣凤坐着剥花生，忽然手一松，花生滚了满地。她没去捡，只是按着肚子，脸白得像纸，额头一层细汗密密地冒出来。翠莲婶一看，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去叫陈婆！"

鸣凤扭头就跑，鞋底蹭得嘎吱响。陈婆是村里接生婆，住在村东头，隔了两条巷子。鸣凤冲到门口时气还没喘匀，陈婆正在喂猪，一听鸣兰肚子疼，撂下瓢挎起药包就跟鸣凤走。

标强叔从田里赶回来时，陈婆已经进了屋，翠莲婶烧了一锅热水。鸣凤站在院门口，两手攥着衣角，不敢往里看，也不敢走远。李蒙刚从学校跑来，被挡在门外。他坐在门槛上，听着屋里陈婆压着嗓子的吩咐声，和鸣兰断断续续的喘息。

日头斜照在屋檐上，院里一半亮一半暗。风吹过来，让人打了个寒颤。屋里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翠莲婶倒吸凉气的声音。

门推开一道缝，陈婆探出半边脸，那惨白的天光正好劈在她额头上，皱纹里都是汗。她看着李蒙，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下来："脚朝下，得送卫生院。"李

蒙腿一软，差点没站起来。他撑了一把门框，跌跌撞撞往外跑。没过一会儿，"嘚嘚嘚"的声音由远及近，标强叔大声嚷："手扶拖拉机来了，快准备上车！"

李蒙和标强叔把门板卸下来当担架。翠莲婶裹好鸣兰，四人抬着门板出了院门。日头白晃晃地悬着，风卷起路面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垫了两层稻草，上面又铺了一床旧棉被。鸣兰被抬上车斗时，疼得攥紧了棉被边，嘴唇咬出了血印，始终没喊出声。李蒙爬上车斗，把她上半身搂在怀里，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驶到县医院。"

春林和春荣也攀上车斗，各据一角稳住门板。标强叔跳上驾驶座，摇把一转，拖拉机猛地一窜，颠得门板上的棉被滑了一下。翠莲婶在车斗边追着跑了两步，喊了一声："慢点开！"声音被突突突的引擎吞了大半。山路虽然修过，泥土路面到底还是颠。车斗左右晃，李蒙把鸣兰搂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车栏。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鸣兰的头发被吹得散了一脸，她闭着眼，呼吸短而急促，手心全是冷汗。李蒙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快了，马上就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鸣兰没应他，只是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李蒙父母接到信儿，从家里赶到县医院时，鸣兰已经进了手术室。李蒙妈站在走廊尽头，扶着墙，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蒙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也在抖。手术室门外，灯亮着。医师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脸上没笑意，扫了一圈："谁是产妇家属？"李蒙迎上去："医师，是我。"

医师看着他："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李蒙喉咙一紧，声音变调，"医师，我拜托您了。"

在场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标强叔蹲在墙根，春林春荣靠着墙，李蒙妈攥着李蒙爸的胳膊，谁也没出声。

医师看了李蒙一眼，转身推门回了手术室。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李蒙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李蒙爸站在他身后，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一个小时过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依旧嗡嗡地响，亮得刺眼。标强叔蹲在墙根没动过，烟叼在嘴里没点，湿了半截。李蒙爸将香烟递给靠墙的春林和春荣，自己也靠上去，腿换了一次又一次。李蒙妈坐在长椅上，半句话也没说，只有鞋底偶尔在地上蹭一下，发出轻轻一声。

李蒙蹲在手术室门正对面，盯着那扇门，眼睛都没眨过。一个小时，比一年还长。忽然，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是刚才那个医师。李蒙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发颤："医生，生了吗？"

医师摘下口罩，脸色发灰，额头的汗还没干。他看着李蒙，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们尽力了……"

李蒙一把攥住医师的手腕，指头陷进白大褂的袖口里："鸣兰怎了？鸣兰怎了？"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变了调，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撕开了。

医师摇摇头，叹息很轻，却像把刀："对不起，只能保住小的。"

话音没落地，李蒙攥着医师的手忽然松了，整个人顺着门框瘫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春林和李蒙爸一左一右将他扶住。李蒙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堵住了。他没喊出来，只是瘫在那里，肩膀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走廊里静得可怕。门缝里忽然漏出一声婴儿的啼哭，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划开了这片死寂。

阴霾又一次笼罩在西山村。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众人围着平放在席上的鸣兰，谁也没说话，只有抽泣的悲戚声在空气中弥漫。

鸣凤搀扶着母亲翠莲婶，李蒙妈站在翠莲婶另一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自己的眼眶也红着，却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她们的眼眶都红肿了，泪似哭干了。

李蒙和父亲以及标强叔蹲在神庙后面，正和张书记等人交谈着，像是商量什么事。

李蒙的声音很低，偶尔抬手抹一下脸，标强叔蹲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张书记听着，沉默了很久，烟头烧到指缝了才抖一下。最后，张书记起身说："我同意李蒙的想法，将鸣兰葬在山杏旁边。"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掀动了席子的一角。翠莲婶听见张书记的话，肩膀猛地颤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把脸埋进鸣凤的肩窝里。李蒙妈没有松手，反而把翠莲婶的胳膊攥得更紧了些，自己的泪终于也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土里。

李蒙站起来，朝张书记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书记。"他转过身，走到树下蹲下去，伸手把鸣兰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似的。

阳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鸣兰的脸上，安安静静的。她不再疼了。山杏的坟在东坡上，旁边那块空地，李蒙早就知道。他曾一个人上去看过，站在那棵野柿子树下，风把枯叶吹得满地滚。当时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很好——能看见整个村子，能看见山脚下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如今鸣兰也要去那里了。

第十三章

鸣兰的后事总算全部理清。下葬那日，东坡野柿子干枯的枝桠在风里晃荡，远远望去，像有人遥遥招手。

李蒙父母满心凄怆，动身返回县城。临行前，李蒙母亲紧紧攥住翠莲婶的手，几番用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一语未发，红着眼登上手扶拖拉机。

悲伤沉沉裹住标强叔一家，好似屋檐下那片永久晒不透的阴凉。翠莲婶整日枯坐在灶前，柴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锅里温着饭菜，常常忘了放盐。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方桌，碗筷碰撞的声响零零落落，满室冷清。李蒙夹起一筷菜，慢慢咀嚼许久才咽下。他放下筷子，看向鸣凤怀中熟睡的婴儿，轻声道：“这孩子，就叫念兰吧。”话音落下，满桌骤然安静。

标强叔端着饭碗，久久没有动筷。翠莲婶垂眸望着襁褓里的外孙女，唇角微微发颤，泪珠悄无声息滚进碗中。鸣凤扒着米饭，大颗眼泪接连砸落在怀里的外甥女身上。

全家没有人开口，唯有春风穿过屋檐，呜呜低响，一遍又一遍，像是唤着鸣兰的名字。

鸣凤仿佛一夜褪去稚气。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烧火做饭，淘米控水，拿捏咸淡，事事自己张罗。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温水、换尿布，把念兰裹进襁褓，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念兰哭闹不止的时候，鸣凤抱着孩子来回踱步，低声哼着乡间小调，孩子依旧哭得小脸通红。慌乱间，她想起隔壁顺嫂哺乳的模样，鬼使神差解开衣襟。念兰吮吸两下，得不到乳汁，哭声愈发撕心裂肺。翠莲婶从灶前抬头撞见这一幕，眼眶一红，语气却绷得生硬：“傻丫头，你哪里有奶水，别折腾孩子，抱去寻顺嫂。”

鸣凤脸颊烧得滚烫，慌忙系好衣衫，泪珠一颗颗落在泥地上。

顺嫂儿子还没断奶。她听见啼哭推门进来，一眼便明白缘由，不多询问，坐下解开衣襟朝鸣凤伸手：“把孩子给我。”

念兰含住乳头，哭声立刻停歇，小嘴用力吮吸，腮帮子一鼓一鼓。等孩子吃饱睡熟，顺嫂交还念兰，低声嘱咐：“明日哭闹，依旧抱过来。”鸣凤点点头，抱着孩子回屋。

那一夜，鸣凤把念兰放在枕边，不敢深度入眠。孩子稍稍翻身，她立刻惊醒；发出半点哼唧，便抬手轻拍安抚。天将拂晓，念兰在睡梦里朝她怀中拱去，小手攥紧她的衣襟，溢出一团模糊软糯的音节。鸣凤泪水浸透枕面，默默将孩子搂得更紧。

自此之后，念兰不愿离开鸣凤枕边。夜里鸣凤搂着她歇息，随时掖好踢开的被褥，哄慰惊醒的梦魇。翠莲婶几次提议：“抱过来跟我睡，白日你还要下地操劳。”可念兰离开鸣凤便啼哭不休，尝试几次无果，翠莲婶只能作罢。

白日下地，鸣凤才将念兰托付给翠莲婶。出门前总要蹲下，慢慢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柔声安抚。念兰死死纠缠不放，最后由翠莲婶硬接过去，孩童放声大哭。鸣凤咬着牙转身出门，哭声一路追随，脚步短暂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收工回家，鸣凤尚未踏进院门，念兰已经在翠莲婶怀里奋力挣扎，小手直直朝着路口伸出。望见鸣凤的身影，整个人往前扑腾。鸣凤来不及洗净手上泥土，连忙将孩子搂入怀中。念兰一贴上她的肩头，瞬间安静，小手揪住衣领，脸蛋埋进她的肩窝。翠莲婶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这孩子，早已将鸣凤视作亲娘。

夜里念兰时常惊醒哭闹不停，李蒙便披衣走来。他发丝凌乱，眼底带着睡意，轻轻敲门，嗓音沙哑：“又闹了？”

鸣凤闻声开门。李蒙走上前，伸手说道：“让我试试。”鸣凤迟疑片刻，将念兰递过去。李蒙学着她的模样缓缓摇晃，哼起不成调的电插曲，奇妙的是，念兰在他怀里渐渐止哭，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眼皮沉沉耷拉。李蒙垂眸望着稚嫩小脸，一言不发，稳稳晃动手臂。鸣凤靠在床头看着，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李蒙小心将孩子抱到自己房间，掖好被角，轻轻地将念兰放下。然后对鸣凤说：“你歇息，让她跟我睡。”

鸣凤闷闷应了一声，躺下休息。可念兰毕竟认人，过一会又照样哭闹不止，鸣凤听见动静便马上过来抱起她，搂回自己枕边。有时李蒙抱过去，有时鸣凤抱回来，一晚上往往要来回倒腾两三回。日子久了，两人都习惯了这样的夜——听见哭声，便有一个起身，另一个也跟着醒，谁也没抱怨过一句。

没过多久，李蒙父母从县城赶来，提着几罐奶粉。进门时，翠莲婶正抱着念兰在灶前烧火做饭。李蒙母亲伸手抱过念兰，噙着泪水，哽咽对翠莲婶说：“这是配方奶粉，温水冲泡就能喂，往后不必总麻烦顺嫂。”

翠莲婶低声喃语：“念兰谢谢婆婆了。”

……

六一儿童节那天，王校长对李蒙说："我下学期就调走了，局里让我去乡教办。你接我的班。"

李蒙靠在墙上，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

王校长又说："昨天局人事股长来考察了。"

李蒙这才转过头来，脸上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依然不吱声。

王校长摸出两根香烟，一人一根。他猛吸一口，看着烟雾飞散，说："局里答应安排两位老师来，厨房也要搞起来。"

李蒙收回目光，看着王校长，淡淡地说："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当校长，我是欠西山的情。"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王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第十四章

暑假到来。李蒙回县城探望父母，仅仅住了两日，便折返西山。

踏进院门，鸣凤正蹲在灶前烧水，听见脚步声连忙回头，上前接过他手中布袋。看见袋里的奶粉，她轻声说道：“姐夫来得正巧，奶粉再过两天就要见底。”

李蒙坐在门槛换鞋：“念兰呢？”

“刚哄睡着，闹了一上午。”鸣凤朝里屋偏了偏头，压低声音。

李蒙走到布帘边轻轻掀开一角，念兰仰面躺在摇篮里，小手举在耳旁，睡得安稳。他没有进屋，看了片刻，放下帘子回到堂屋，把行李中的物件一一取出摆放。

“两瓶酒是给叔的，这件衣裳交给婶试穿。”最后拿出用油纸裹着的衣物递给鸣凤，“这件外套买给你。”

鸣凤展开衣裳，酒红色中褛，领口绣着两朵碎花，面料厚实。她抱在怀里，垂着头：“颜色挺好看。”

“这种褛款式宽松，不挑身形。原本想买连衣裙，拿不准你的尺码。深色耐脏，你也该添一件新衣。”

鸣凤耳尖发热，小声回话：“连衣裙我不敢穿，皮肤黑。”

李蒙随口说道：“不黑，上次水沟抓鱼，我见过你的腿，很白。”

一句话让鸣凤满脸发烫，慌忙抱紧衣裳：“我放柜子。”仓促走进里屋，布帘来回晃动许久才平息。

午饭时，李蒙提出想下地。标强叔笑着说读书人吃不消农活，李蒙说起年轻时下乡支农的经历。

翠莲婶说：“这几天念兰都跟着我，鸣凤才能抽身早出晚归。这样吧，你跟着鸣凤去南湾插秧。”

第二日天色未明，鸣凤早早生火煮粥，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她轻叩屋门：“姐夫，可以动身了。”

木门很快打开，李蒙换上旧布衣，卷起裤腿。两人简单吃过早饭，院中两担秧苗早已备好。

“昨夜捆的秧？”李蒙轻声问。

鸣凤点头：“你挑轻的担子，重的归我。”

晨露浓重，草叶挂满水珠，一路打湿裤脚。鸣凤挑着畚箕走在前，秧苗青翠饱满，扁担随着脚步悠悠晃动。李蒙紧随其后，沿着田埂上她留下的脚印前行。田埂狭窄，一路少有言语，鸣凤时不时换肩，偶尔回头望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抵达水田，波光映着晨光。鸣凤脱鞋踏入田中，将秧苗分捆浮在水面，朝李蒙招手：“下来吧，水凉快。”

李蒙卷起裤腿踩进泥田，软泥没过脚踝。他学着鸣凤的样子插秧，秧苗总是歪歪扭扭。

“埋浅一点，指尖稳住根须。”鸣凤俯身示范，秧苗稳稳立在水中。

李蒙反复练习，许久才慢慢上手。两人并排劳作，弯腰、后退、再俯身，动作渐渐合上节奏。

日头升至头顶，田里的温水烘得人浑身燥热。李蒙腰背发酸，直起身捶了捶后背，回望身后成片整齐的秧苗，心底生出一股踏实。鸣凤已经插到田垄尽头，抬手别好散落的发丝，扬声道：“姐夫，回家吃午饭，下午再来。”

两人洗净腿脚踏上归途。烈日当头，影子缩在脚下，野草的露水早已被骄阳蒸干。

回到家中，翠莲婶备好饭菜。念兰躺在摇篮里，看见李蒙便咧嘴欢笑。标强叔还在田地劳作，鸣凤将饭菜盖上纱罩，又舀一碗绿豆汤推到李蒙面前：“喝点汤解暑。”

午饭后，鸣凤收拾碗筷，翠莲婶抱着念兰午睡。短暂休憩过后，鸣凤轻声叫醒李蒙，两人再度前往大田。

日头渐渐西斜，田里只剩最后一溜空地。两人一南一北相向插秧，慢慢向中间靠拢。最后一把秧苗插入泥中，两只沾着泥水的手在水面之下无意相撞。鸣凤率先收回手，低声道：“收工。”

走上田埂，鸣凤弯腰清洗腿上淤泥。李蒙转身走到田坎下方，四下无人，才背过身方便。

返程路上，李蒙开口问道：“明日还来吗？”

鸣凤挑着空畚箕走在前头，没有回头，晚风送来她轻柔的声音：“你想来，便来。”李蒙没有答话，脚下的步子，比清晨轻快许多。

到家时，翠莲婶正在院子喂念兰米汤。孩子看见李蒙，笑得格外响亮。鸣凤径直走进灶房生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她半边脸颊。

晚饭时分，标强叔归家，看见一身泥渍的李蒙，笑着说：“累不？”

“插了半亩，腰有点酸。”李蒙一边扒饭一边回答。标强叔目光在鸣凤与李蒙之间来回一转，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端起碗筷。

翠莲婶逗弄怀里的念兰：“念兰快看，你爸今日下地插秧，长大也要学着种田。”

念兰还听不懂言语，只顾伸手去抓瓷碗边缘。鸣凤低头静静扒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第十五章

李蒙下地差不多一个月，除了与鸣凤一起插秧，还有学会施肥，除草，未了还与标强叔一起下河捕鱼，反正就是逢啥干啥。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黑。开学时，同事都差点认不出来。

新学期，局里安排了一对夫妻来学校任教，两人约莫四十来岁，男的姓陈，女的姓刘，刚由民办转为公办。

陈老师说领导答应支教三年便调出去。李蒙嗯了一声说学校缺宿舍，你俩就住我原来那间，我住孩子姥爷姥姥家。陈老师说声“谢谢李校长”便转身看房了。

李蒙收拾东西，打了一个包袱，然后往标强叔家走去。刚踏进院门，正碰上鸣凤从房里出来，手里拎着块干布，像是刚擦完桌案。见了他，她没让路，只问：“学校的家当，都搬来了？”

“嗯。”李蒙把肩上沉甸甸的包袱换了个手，“新来的陈老师两口子，总得有个落脚处。”

鸣凤往那间敞着门的小屋瞅了一眼，里头空了大半。她收回目光，声音不高：“看来是真打算长住这儿了。”

“王校长以前也是住丈人家。”李蒙说着，径直往屋里走。鸣凤便跟在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只是脚步放得极轻。房里放着当年她们姐妹俩睡的那张床，李蒙把包袱放下，拍了拍包上的灰。

鸣凤倚着门框，指尖在粗糙的木头上划拉着，半晌才闷闷开口：“你这哪是没地方住，分明是……存了心思。”

李蒙动作一顿，转头看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什么心思？我住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想……泡我。”鸣凤扮个鬼脸。

李蒙笑了：“你有啥证据？”

“下地那会，”鸣凤没抬头，声音更低了，“你那双眼睛，总黏在我身上。”

“田埂窄，你走前面，我不看路难道看天？”李蒙走近两步，离她近了些，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草木灰味，“再说，你忽然不见了，我能不去找？”

鸣凤终于抬起眼，眸子在昏暗里亮亮的，像浸了水：“地里没茅厕，我找个草深的地方……你倒好，就站在坎上往下瞧。”

“就瞥一眼，能瞧见什么。”李蒙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只看见……一团白花花的……”

“还有，”鸣凤脸颊飞红，却没退缩，“在田埂上我拉你一把，你倒好，反手一带，把我往你身上拽……”她没往下说，只狠狠剜了他一眼。

李蒙笑了，那笑意从眼里漫到嘴角，低声道：“你不拉我，我能拽你？再说了，我又不是存心的。”

“我信你个鬼。”鸣凤歪着头说。

李蒙低声说：“我给你道歉吧，姐夫这边有礼。”

“谁要你赔礼？”鸣凤别过脸去，耳根红透。

李蒙说：“难不成你要当校长夫人？”

鸣凤沉默一会，手指把衣角绞出了褶子，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谁稀罕当什么校长夫人。”说完，她转身就走，过道的布帘子甩得呼啦一声响。

李蒙看着她的背影，屁股一扭一扭的。不一会儿，灶膛里传来柴火爆裂的噼啪声，火光一闪一闪，正映红她的脸，也映着她心里那些藏不住、又吐不出的话。

第十六章

一年后，念兰咿呀学语。翠莲婶抱着她坐在门槛上，指着院里择菜的鸣凤，一遍遍教：“叫小姨，小——姨——。”

念兰歪着脑袋，看看鸣凤，又看看姥姥，咧嘴一笑，脆生生喊：“娘！”

翠莲婶手一顿。“不是娘，是小姨。”

念兰扭过身子，朝鸣凤张开两只小手，又喊：“娘！”

鸣凤指间的菜叶无声落地。她没抬头，蹲下去慢慢捡起，攥在手心。念兰晃着步子蹭过来，攥住她的衣角，仰着脸再喊一声：“娘！”

鸣凤喉咙一哽，蹲下身把孩子揽进怀里，脸埋在那小小的肩膀上，许久没动。翠莲婶背过身，袖口在眼角按了按。

夜里，翠莲婶坐在床沿缝补衣服，针脚停了几次，终于开口：“念兰都喊娘了……要不，让鸣凤给他填房吧，外人当后娘念兰会遭冷眼的。”

标强叔靠在床头抽烟，半晌闷声道：“念兰跟姨亲，可也得问他俩。”

“再贴一个黄花闺女给他，他不乐意才怪？只问鸣凤愿不愿意。”翠莲婶说。

“你去问一问吧。”标强叔吐出口烟，“姑娘大了不能留。”

“李蒙命硬，连克两个女人。”翠莲婶声音轻，“虽然山杏还没过门，也算他女人了。”

标强叔把烟摁灭，躺下，许久才瓮声接一句：“事不过三，他的坎过去了。”

隔天中午，一家子正吃饭。李蒙忽然说：“鸣凤，很久不曾认字了，差不多忘记了吧。”

鸣凤撇嘴说：“只记了自己的名字，别的都丢了。”

李蒙说：“今晚开班，接着学。”

鸣凤扒着饭，慢悠悠说：“晚上哄念兰睡，哪有时间。”

李蒙说：“哄她入睡之后再学。”

标强叔顿了顿说：“嗯，挤点时间肯定行。”

李蒙说：“只要鸣凤愿意学，我会耐心教，一定教会她。”

晚饭后，翠莲婶说：“念兰跟我俩睡吧。”

标强叔打了哈欠，自言自语：“今天有点累。”起身进了内房。

堂屋顿时安静下来。

李蒙提高声调：“开班了。”这话与其说给鸣凤听，倒不如是说给两位老人听的。

鸣凤嘴嘟嘟的，转身走向那间杂物间改成的闺房。进去之后灯亮了，门却没关。

李蒙看着门洞映出来的灯光，慢慢走了进去。“怎么就躺下了？”李蒙见她和衣倒在床上，胸部不停起伏，便说，“起来认字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她说着起身，坐在床沿。

李蒙搬来柜子，把油灯搁在柜面上。两人隔着一方小柜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刚好够得着。

李蒙忽然想起什么，悄悄说：“中褛还放柜里？”

鸣凤低着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蒙说：“怎么不穿呢？秋天早晚凉了。”

鸣凤说：“等过年。”

李蒙说：“先试一下，看看合不合身。”

灯光下，鸣凤脸色泛红，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线头，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又怕真的等来什么。房里忽然肃静了，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慢慢地撞在一起，又散开。李蒙伸手把油灯挪到窗台上，打开小柜子，薄膜袋就在最上层。他低声说：“还没拆封呀。真是的。”

鸣凤背过身去，轻轻解开纽扣。一颗，两颗，三颗。那件蓝底白花的秋衣慢慢褪下，露出里面薄薄的圆领短袖。布料洗得软了，贴着身子勾勒出圆润的轮廓。李蒙喉结动了动，呼吸重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肩头上，灯光把那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妹子，你真美。”

鸣凤背对着他，肩膀轻轻一颤，却没回头。她拿起那件酒红色的中褛慢慢套上，理了理衣摆，又拢了拢领口，这才转过身来。酒红色衬得她整个人鲜亮起来，像秋天枝头最后一颗熟透了的柿子，皮薄得轻轻一碰就能渗出甜来。李蒙往前凑了凑，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左下方那两朵绣花。指尖碰到她锁骨，她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好看。”他说。

鸣凤垂下眼睛，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挤出一句：“比连衣裙呢？”

李蒙笑了：“你记性倒好，下次买一条穿上就知道。”

鸣凤的嘴角终于藏不住了，往上翘起来，弯弯的，眼睛里映着窗台上那盏油灯的光，亮得晃人。她忽然伸手，用指头戳了戳他胸口：“你以后每晚都教我认字。”

“每晚都教。”

“不许偷懒。”

“不偷懒。”鸣凤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那从今晚开始，先教第一个字。”

李蒙问：“什么字？”

鸣凤抬起脸，嘴唇离他下巴不到一拃远，轻声说：“教我怎么写‘李’字。”

灯花爆了一下，噗地亮了一瞬。窗台上那盏油灯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像田里那两排秧苗，隔着水，根却已经缠在了一处。

里屋传来标强叔的咳嗽声。鸣凤退开半步，脸上的红还没褪，却已经低下头去装作理衣摆。李蒙轻咳了一声，退到柜子旁边，拿起那本旧识字课本翻开，声音放得平平的：“那我们先从‘人’字开始学，这人字就是做人的人。”

鸣凤坐回床沿，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在灯下比划，嘴角压着笑，眼睛里全是光。

次日早晨，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喝粥。念兰被翠莲婶揽在怀里，小手抓着勺子往嘴里送米糊，糊了一脸。标强叔喝了两口粥，抬眼瞅了瞅李蒙，又低头扒了一口，像是随口问的，语气却带着点儿琢磨的意味：“昨晚鸣凤学会了吗？”

李蒙筷子没停，夹了一根咸菜搁在粥面上，不紧不慢地说：“不能急，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标强叔“嗯”了一声，拿筷子头点了点碗沿，像是品了品他这话里的味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豆腐还得炖鲫鱼，那个汤才好喝。”

话音刚落，鸣凤正好端着一碟腌萝卜从灶间出来，只听见后半句，把碟子搁在桌上，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爸，你想吃鲫鱼？我去撒网。”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标强叔端着碗，眼角的褶子挤了挤，没说话。李蒙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也弯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像是谁也没看见谁，但嘴角都绷着。鸣凤开始喂念兰，一声不吭，只是拿手背蹭了蹭念兰脸上的米糊，又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蹭完了，嘴角还是留着笑意。

标强叔走到院门口，回头瞅了一眼李蒙，压低嗓门：“你那豆腐，炖得怎么样了？”

李蒙摸了摸鼻子：“火候还不到，得再焖焖。”

标强叔哼笑一声，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走了两步没回头，丢下一句：“火别太大也别太小，炖豆腐讲究的是个匀。”

李蒙转身回屋。鸣凤蹲在灶房门口洗碗，抬头问他：“我爸跟你说什么呢？”

李蒙蹲下来，指尖蘸了点盆里的水，在灶台边沿的灰泥地上写了一个字。鸣凤低头一看，笑了：“李。”

她抬起手，在膝盖上又描了一遍。李蒙站起来往外走，鸣凤蹲在原地，手心攥着那个字的笔画，掌心里湿漉漉的，像是把什么牢牢握住了。

第十七章

过两天就是中秋节，李蒙回了趟县城。母亲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就一个人，往他瞅了瞅，问："念兰呢？很久没看她了。"

李蒙说："走着急，下次带她来。"

母亲把竹竿上的衣裳抻了抻，没回头，声音放平了说："孩子一年一年长大，你自己的事也得考虑了。父母想帮也帮不了。"

李蒙蹲在屋檐下解鞋带，手停了一下，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半晌才开口："妈，你看鸣凤如何？"

母亲手里的衣裳啪地落回盆里，转过身来，双眼一下子亮了，往前走了两步，连声音都高了些："这姑娘好，她同意……"

李蒙说："她爸暗示过，我近日想探探她的口风。如果能续她，念兰以后也少遭罪。"

母亲一听，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连声说："我和你爸正想走去看你们，看来得抓紧了——中秋就去，正好。"

李蒙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妈，念兰姥爷姥姥要我代问候你和我爸，还托我送了些地瓜粉来，在袋子里。"

母亲站在他跟前，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像是不认识了似的，末了只说了句："鸣凤那孩子，踏实。你得好好待人家。"

李蒙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屋檐下的阳光落了一地，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

中秋夜，西山村有赏月的习惯。晚饭后各家各户搬桌搬凳到院子里，桌上摆些糕饼，一家子边品茶边吃糕饼，望着明月侃大山。

今年的月很圆很亮，从东山头升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刚擦过的铜盆，明晃晃的，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一片。

晚饭比平常早了半个钟头。翠莲婶收碗的时候说："今晚月亮好，别闷在屋里头。"

鸣凤擦了桌子，把碗筷端进灶间洗了，又抹了一遍灶台。念兰被标强叔抱在膝盖上颠着玩，咯咯地笑。收拾停当，一家子在院里支了张小木桌。翠莲婶说："上午李蒙爸妈带了好几包月饼，都摆上桌。"

桌上还搁一把冲壶，旁边码着几只茶杯。翠莲婶抱着念兰先坐了，标强叔拖过那张竹靠椅，吱呀一声坐下去。李蒙坐在一旁，伸手递了根烟过去。鸣凤提着冲壶给各人倒茶，茶水冒着白气，在月光底下像一缕缕薄纱。她给李蒙倒的时候，壶嘴偏了偏，茶水洒了两滴在桌面上，翠莲婶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念兰坐不住，从姥姥腿上溜下来，晃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影子被月光拉得忽长忽短。她跑累了，一头扎进鸣凤怀里，仰着脸指着天上说："亮！亮！"鸣凤把她抱起来，说："那是月亮。"

"娘！"念兰又喊了一声，清脆脆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

鸣凤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把念兰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没看旁边的人。李蒙端着茶杯，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月亮，嘴角微微弯着。

标强叔呷了一口茶，咂咂嘴，抬头望了望天，说："李蒙，你爸妈身体依然硬朗，叫他俩住一晚上，硬是不肯，一天来回太赶了吧。"

李蒙说："我爸妈请假一天，明天还得上班，所以午后得赶回。"

翠莲婶说："每次都带那么多东西，他们太客气了。"

李蒙说："也没啥，就一点心意。"

鸣凤低头给念兰掰了一小块米糕，声音不高不低地问："好吃吗？"

念兰嚼着米糕，又指着月亮喊了一声："好吃！"

鸣凤又说："念兰，下次要大声叫你爷爷奶奶。"

念兰稚声稚气地说："好。"

院墙外面，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也被这月光照得懒了。茶续了几回，月饼还剩半块，念兰已经在鸣凤怀里打起了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标强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睡了，明天还下地。"

翠莲婶说：“念兰跟我睡。"说着从鸣凤怀中抱走念兰，进了内屋。鸣凤起身收拾桌上的杯盏，李蒙也站起来帮忙，一边收一边说："我送你一件东西。"

鸣凤把冲壶茶杯放入木匣，背对着他说："啥东西？"

李蒙把桌子搬进屋，站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说："去你房。"

鸣凤"嗯"了一声，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我先回房。"

月光把她的背影勾出一条柔和的线。李蒙没应声，看着她走进房了，才转身进了自己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纸盒，没贴封签，只在盒面上扎了一道红绳，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把纸盒递到她面前，胳膊伸得直直的，像是递一件怕碎的东西。

鸣凤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扯开红绳，掀开盒盖。里面是浅藕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月光照上去泛起一层柔润的光，像拢着一小片天色。

她问："啥呢？"

李蒙说："抖开就知道了。"

她轻轻抖一下，原来是条裙子。

李蒙说："你上次问中褛和连衣裙哪个好看。前两天去县城顺便买了。"

她提起来再抖开，裙摆落下来，刚好够到膝盖下面。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慢慢摩挲着领口那圈细密的花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紧。

"你还记着？"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当然记着。"李蒙站在一步开外，手插在裤兜里，"试试合不合身。"

"你咋知道我尺寸？"

李蒙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上次你晾衣裳，穿着薄，我靠近看了。然后约摸吧。"

鸣凤把裙子叠好，放回盒里，指尖在纸盒边沿停了一拍，轻声说："合不合身，得穿上才知道。"

李蒙说："现在就试穿。"

鸣凤白他一眼说："你想看我身子就直说，别借名试穿。"

李蒙说："就想看。"

鸣凤真的脱下外衣外裤了，只剩内衣内裤。她面对着李蒙坦然说："看好了，我再转过去给你看。"

李蒙站在原地，喉结不停滚动，说："鸣凤，你太美了。"

鸣凤说："看够我就试穿裙子了。"

她拿起那条藕色裙子，从头上套下去。布料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臂举过头顶，腰侧露出一小截皮肤，光洁紧实，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裙摆垂下来，她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胳膊反折过去，够了两下没够着，肩胛骨又动了一下。

"够不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帮我拉一下。"

李蒙像被那声音拽了一下，脚终于动了。他走过去，走到她身后，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味，他也能闻见她头发上桂花头油的香气。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她后背的拉链头，手指是抖的，捏了两下才捏住。拉链往上走的时候，他的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脊梁骨，隔着薄薄的布料，那片皮肤的热度清清楚楚地透过来。他看见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被灯光照得发亮，看见她耳根慢慢泛起的粉色。

拉链拉到了顶。他的手却没立刻收回来，指尖离她后颈不过一寸，能感觉到那里散出来的温热气息。鸣凤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呼吸比方才浅了些。

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几乎贴上她的腿弯。他的手指落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后颈那截裸露的皮肤——只是一触，像蜻蜓点水，可他整条胳膊都麻了。手指细微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水面。

鸣凤没有躲。

李蒙的手指顺着她后颈慢慢往下滑，滑到肩头，滑到拉链旁边那块布料覆盖的脊背上，掌心终于贴了上去。隔着裙子那层薄薄的料子，他能感觉到她背部的曲线，温热的，微微绷紧的。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大拇指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一点一点，像是要把那料子搓热。

"合身。"他声音哑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很好看。"

鸣凤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截藕色的裙面，月光和灯光叠在上面，把布料照出一层水一样的光泽。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肩头源源不断地渗进来，烫得她后颈一层一层冒细汗。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就谢谢姐夫了。"

李蒙蓦然抽回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退开。他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她。

"好了，"她说，"试合身了我就脱下放好。"

等他转回来时，鸣凤已经把裙子叠好放回纸盒里，抱着盒子站在床前，脸颊上那层粉色还没褪干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来。

李蒙看着她，憨憨地笑了一下："那……那你早点睡。"

鸣凤"嗯"了一声，把纸盒放在枕边，弯腰吹熄了油灯。黑暗落下来的那一瞬，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也睡吧。"

那一夜，鸣凤躺在床上，想起他手指碰到她后颈时那一瞬间的颤，想起他掌心贴在她肩头的温度，想起他嗓子哑了说"很好看"那三个字。她把扁盒抱紧了一些，闭着眼睛，嘴角露出笑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都说男人好色。可李蒙还不是那种粗陋之人，虽然也喜欢缠缠绵绵，但他能控制，不敢造次。因为她刚才已经有了豁出去的念头——他若要，她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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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秋尽冬来。

过年后，乍暖还寒，地气往上返，日落之后还是冷飕飕的。鸣凤穿上了那件酒红色的中褛，站在院里的角梅旁。那颜色真艳，像把囤了一冬的日头都裁进了衣裳里，衬得她脸庞白净。早起的水汽凝在衣摆上，没干透，走动时像花瓣上滚着晶莹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翠莲婶正拿笤帚扫院，抬头看了她一眼，笤帚没停，话倒是递了过来："开春你就二十一了，不小了。你和李蒙的事，趁着清明前把它办了。"

鸣凤没抬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也被这件红衣裳撑得饱满起来。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咬实了："娘，听你的。"

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灯影晃着，念兰拿着筷子在碗里乱捅，把米粒溅得到处都是。翠莲婶挪开她的手，把筷子收回来，也没训孩子，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说："我来说一件事。"

屋里一下子静了。标强叔端着碗，筷子停了，没吭声。李蒙也放下了筷子，腰背不自觉地挺直，眼睛看着翠莲婶。鸣凤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抬起眼，声音轻轻催道："娘，啥事呀？"

翠莲婶没看女儿，也没看李蒙，目光落在菜碗里的汤匙上，一字一句地说："你和李蒙的事，该办了。李蒙，近日回家跟你爸妈说一声，让他们给定个日子。"

李蒙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我爸妈那边说过了。二婚……越简单越好。"

"我也是这想法。"标强叔终于开了口，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才接着说，"俩人住到一块就完事。不摆席，不请客，省得念兰跟着瞎折腾。"

他说完，扒了一口饭。鸣凤低着头，把脸埋在红褛的领口里，只露出一点红透的耳根。

晚饭后，标强叔闷头抽着烟。来串门的春林开口说："叔，邻村那位老先生推算得准，择个吉日总该要吧，不如再走一趟问问。"

标强叔抖落手上香烟的灰烬："明日一早，你陪我前去。"

饷午，二人从邻村归来。

"婶，问明白了，我逐条说。"春林张开红纸说："第一，二人八字互补；第二，往后家里日子能够兴旺安稳；第三，定在二月初十八入洞房，不宜设宴待客，一切静悄悄的就好。"

翠莲婶静静听着，她默然不语，伸手轻轻拢了拢念兰身上的小褂。

农历二月十八日。晚饭散去，油灯光影偏斜。翠莲婶抱着念兰回屋安歇。标强叔把烟蒂灭了："都早些歇息。"

堂屋内只剩下两人。李蒙双手来回搓着，轻声道："夜里到我房里歇息吧。"

鸣凤指尖在桌面缓缓划着纹路："你要就过来接我。"

李蒙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浅浅扬起。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好，那我来接你。"

鸣凤撇嘴说："急啥呢，洗澡之后才过来。"

第十九章

两人洗漱完毕，李蒙走过去轻轻推开她的房门，一个箭步上前拦腰抱起鸣凤，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将她平放床上。鸣凤说："关门。"

李蒙关门之后将油灯也熄了。黑暗如一桶凉水兜头泼落，片刻之后，又被被窝里两个人的气息慢慢焐暖。起初二人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空隙，谁也不敢先靠近半步。

鸣凤浑身僵硬，恍惚觉得那件酒红中褛仍旧裹在身上，沉甸甸贴着皮肉，如同脱不下的一层壳。缓缓地，她鼻尖萦绕起熟悉的皂角清香，夹杂着李蒙身上淡淡的汗味，一点点漫涌过来。李蒙的手试探着搁在被沿，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腕，一片冰凉。鸣凤轻轻瑟缩一下，那只手当即顿住，不再向前，也没有收回。

沉寂蔓延许久，终究耐不住屋内压抑的气氛，李蒙轻轻翻了个身。床板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响动。他一条胳膊跨过那道一拳之隔的界限，虚虚环住她的腰，没有用力，仅仅轻轻贴着。鸣凤屏住呼吸，腰腹涌上一阵温热，暖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烘得后颈阵阵发麻。她没有躲闪，纹丝不动，只将脸更深地埋进衣襟里。李蒙察觉到她未曾抗拒，手臂微微收紧一寸。两个人的脊背终于紧紧相贴。隔着两层单薄布料，彼此急促的心跳清晰可闻，一下、两下，重重擂动。被窝里温度渐渐升腾。那件酒红中褛不知何时滑落下来，大半压在李蒙身下，一小团蜷在鸣凤腰侧，皱皱巴巴，好似一朵揉碎的红花。

李蒙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喷在她后颈的碎发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她推开，等了几息，她没动，只是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便翻过身来，手臂撑在她两侧，胸膛轻轻覆了下来。两具身体终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胸口压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两颗心像是擂在同一面鼓上，分不清谁的跳得更急。他的膝盖抵进她双膝之间，把她整个人圈在身下，像一道影把她罩住了。被窝里的热气从每一处缝隙里涌出来，裹着两个人的汗意和呼吸，黏稠稠的，把原本那拳宽的空隙填得满满的，一丝不剩。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但能感觉到彼此的睫毛在颤。他低声叫了一句："鸣凤。"

她没有应，只是抬起手，摸到了他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又沿着嘴唇的轮廓描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下巴上那点粗糙的胡茬上。她摸得很慢，像是在认路。

李蒙偏了偏头，嘴唇落在她手心，温热湿软的触感让她整条胳膊都麻了一下。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找到她衣襟的边沿，手指探进去，触到一片滑腻温热的皮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子绷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他的嘴唇从她手心移开，落在她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角。他没急着亲下去，就那么停着，两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热乎乎的，像冬天灶膛里刚添进去的一把新柴。

鸣凤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衣裳里，声音颤颤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气息不稳，低低吐出两个字："姐夫……"

这一声称呼如同紧箍，方才翻涌起来的热忱骤然泄得一干二净。被窝里蒸腾起来的暖意，转瞬消散殆尽。狭小的床榻之间，重新横开一道冰冷的空隙。

四下漆黑，只有窗外渗进来一点朦胧夜色，静得能听见两人纷乱的喘息。鸣凤僵在原处，心口猛地一空。那句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还悬在空气里，她自己也怔住了，鼻尖发酸，却说不出半句解释。她不是想要推开他，只是长久横在心头的枷锁早已刻进本能，慌乱之际，自然而然便唤出了口。她悄悄侧过脸，望着李蒙僵直的脊背。宽厚的肩头绷得紧紧的，周身凝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他没有发怒，没有言语，可这份沉默，比斥责更让人难受。那件揉成团的酒红中褛落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界限。

许久，谁都没有动静。屋外夜风穿进枣树枝桠，冷飕飕的声响遥遥飘进屋内。鸣凤喉咙发紧，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飘出："我……不是故意的。"李蒙依旧没有回头，呼吸沉缓厚重，半晌，才吐出沙哑的一声："我知道。"

翌日。翠莲婶眼神尖，瞅出俩人眼下都泛着青，又瞥见那件酒红中褛皱巴巴搭在椅背上，便私下里把她拉到灶房后头，压着嗓子说："你俩都还年轻，这事儿得有个节制。别掏空了身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鸣凤脸颊烧得滚烫，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声如蚊蚋地嘟囔了一句："还原装正货呢，节制啥。"

翠莲婶心里咯噔一下，扳过鸣凤肩膀问："你说啥？逢上月事了？"

鸣凤摇摇头，说："去了好几天了。"

翠莲婶说："你不给他？"

鸣凤说："他……他后来疲了。"

翠莲婶着急说："他不行了？怎么会呢。"

鸣凤说："没说不行，就是……"

翠莲婶有点不耐烦，打断她："好啦，女人得好好侍候丈夫。"说罢转身去晒衣裳了。

鸣凤倚着墙根出神，目光虚虚地望着院子里那棵山梅，念兰一声脆生生的"娘"从脚边扬起来，她骤然回神，慌忙弯下腰去牵那只暖乎乎的小手。

农历二月十九日，也就是李蒙与鸣凤洞房第二天。

晚饭的碗筷刚收进灶间，念兰就黏在鸣凤腿边不撒手了，小手攥着她的裤管，仰着脑袋一声接一声地叫"娘"。翠莲婶伸手去抱，念兰身子一扭，小脸皱成一团，咧开嘴就哭。鸣凤便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说："今晚跟娘睡好不好？"念兰立马收了声，挂着泪珠子点头，两只小手搂住鸣凤脖子不肯松。

夜里，念兰枕着鸣凤的臂弯，呼吸绵长匀净，小手还攥着鸣凤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睡得沉沉的。

李蒙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被子卷了又散，散了又卷，身子底下那床褥子像烙过似的，怎么躺都不对。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到堂屋。

月光从门缝里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白亮亮的窄路。他顺着那道光走到鸣凤原先住的房门口，门没闩，虚虚掩着，漏出一条细细的亮缝。他轻手轻脚推开，油灯还燃着，灯芯爆了一朵小花，把屋里照得昏黄黄的。

鸣凤侧躺着，面朝念兰，一只手搭在念兰背上，轻轻拍着。念兰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肚皮一起一伏，鼻息轻得像蝴蝶扑翅。

李蒙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看鸣凤的肩膀微微起伏，被子底下她的轮廓被灯光描得柔和极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脚不听使唤地往里迈了两步，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鸣凤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睫毛颤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睡意："睡不着？"

李蒙没哼声，手撑着床沿，脚就要抬上来。鸣凤飞快地瞥了一眼怀里的念兰，嘴唇抿了抿，轻声说："怕会弄醒她。"

李蒙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可管不住自己，身子一翻就扑了上去。他动作不算重，可床板还是猛地晃了一下，鸣凤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手肘撞到了床头的木框，发出一声闷响。念兰的小身子跟着晃了晃，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皮还耷拉着，先是看见鸣凤的脸，又歪过头看见压在上面的李蒙。小孩子愣了一瞬，眼睛忽然圆了，小嘴一瘪，带着点委屈和惊恐，冲着李蒙喊了一声："爸，你打我娘？"

屋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一下子冻住了。李蒙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脸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鸣凤的脸也红透了，她慌忙把念兰往怀里拢了拢，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没有没有，你爸跟娘闹着玩呢。"

念兰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鸣凤，又看了看李蒙，小眉头皱着，像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李蒙赶紧从鸣凤身上翻下来，在床沿坐直了，咳了一声，伸手想去摸念兰的头，被念兰一偏脑袋躲开了。

"爸没打你娘，真的。"李蒙的声音干巴巴的，底气明显不足。

鸣凤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羞。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

鸣凤等念兰重新入睡，才抬眼看李蒙，嘴角抿着笑，低低说了一句："回你屋去，别过来了。"

李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鸣凤正低头给念兰掖被角，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她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散干净。他轻轻带上门，站在月光里，夜风一吹，把脸上那层燥热吹下去些，可心里那股躁动反而更重了。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回自己的房去了。

天刚亮，翠莲婶正在烧火做饭，看见李蒙揉揉眼睛走过来，就问："怎不睡呢，急啥。"

李蒙说："睡不了，躺着浑身酸。"

翠莲婶似乎想起什么，忙问："念兰昨夜不再闹了吧？"

李蒙说："没和她们娘俩睡一间。"

翠莲婶点点头，忽然说："今晚还是我哄她睡吧？"

李蒙愣了一瞬，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低头喝水。

二月二十日，也就是李蒙和鸣凤洞房第三天。

吃完晚饭，李蒙披了件外衣出了院门，沿着田埂往沙溪走去。他在溪边的杂草上坐下来，月光把水面照得银白，流水声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旧书。他想起了山杏，想起了鸣兰，想起了许多沉在底里、平日里不敢翻动的往事。两旁的草叶上凝着露水，蹭过裤脚时留下一道道湿痕，他浑然不觉，只盯着溪水出神，看那光影碎了一溪，又被流水重新拼起来。

他推开院门时，已经是大半夜了。堂屋里的灯熄了，整座院子浸在墨汁似的夜色里。他走过鸣凤那间屋子时，在门前停了一下，里头静悄悄的，大概鸣凤正搂着念兰睡了。昨夜因为自己的莽撞惊醒了孩子，事后他很自责，这会儿站在门外，反倒觉得脚底下发沉，不敢再推那道门。

他悻悻走到自己房门前，轻轻推开，反手关了。房里一片漆黑，他顿了顿，慢慢脱掉外衣，一件件搭在门后的椅背上。

他穿着内衣裤摸上床，刚躺下，指尖便触到一片温热滑腻的肌肤。他猛地一缩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团柔软的气息裹住了。黑暗里分不清是谁先靠近的，只记得她的呼吸贴上来时，带着一点桂花头油的香，和被子底下捂了一整夜的暖。（省略一百字）后来的事，像溪水漫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淌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姐夫"的呢喃，也没有"爸你打我娘"的责问。一腔长久压抑的情愫尽数落定，他终究得偿所愿。待到浪潮褪去，周遭慢慢归于安静。两人静静依偎着，粗重的喘息在小屋里缓缓平复。窗缝渗进冷飕飕的夜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把方才那一屋子燥热慢慢往下压。鸣凤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雀，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李蒙抬手拢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散乱的发丝里，什么也没说。

良久，鸣凤指尖戳戳他的脸颊，细声说："你又开荤了。"

李蒙笑着说："有个词你还不懂……"

鸣凤说："啥词？"

李蒙说："秀色可餐。"

鸣凤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那一下不重，落在胸口上软绵绵的，像被猫爪子拍了一记。李蒙握住她的拳头，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慢慢蹭着。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可横亘在两人心中那道无形的梗，终于消失了。

第二十章

一年后，鸣凤诞下男婴，取名小峰。小院添了新丁，日子像灶膛里的火，噼噼剥剥地烧着，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窜起来，把日子烤得热烘烘的。

念兰站在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鸣凤："娘，弟弟啥时候能跟我玩？"

鸣凤正在叠尿布，头也没抬，只说："等他长大。"

念兰"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弟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那拳头比她的指尖大不了多少，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块新蒸出来的馒头。

李蒙头一回抱小峰时，胳膊僵得像两根柴火，不敢动，怕把那团软肉捏碎了。鸣凤在旁边看着，也不教他，就笑。他笨拙地把孩子托在臂弯里，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沉甸甸的，软乎乎的，像一辈子就这么落在了手里。

夜里还是鸣凤搂着念兰睡，小峰的小床紧挨着大床，半夜哭了，她翻身起来喂奶，念兰就迷迷糊糊地往她后背上贴，像只甩不掉的小猫，脸埋在她后腰那处被体温焐热的被褥里，鼻息扑在布料上，热乎乎的。李蒙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床上挨挨挤挤的三个人，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又觉得这样很好。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学校的陈老师和刘老师调走后，又新来了两个年轻的老师，待了几年，调走了，又换了一拨。往复交替，来来回回，变的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不变的是校长。他姓李名蒙，是这间山村小学里钉得最久的一颗钉子。有时候新来的老师问他在这个村待了多少年，他算了算，说："快二十年了。"年轻的老师咂咂嘴，觉得不可思议。

念兰入小学，接着小峰也读一年了。标强叔说："邻村算命先生说，这两个孩子长大会出息。"翠莲婶笑着合不拢嘴。

又过十年，念兰和小峰一同被爷爷奶奶接往县城求学。临走那天，念兰站在院门口，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勒得她肩膀微微下塌，她回头看了鸣凤一眼。鸣凤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块用了十年的旧布带，灰扑扑的，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她什么也没说。

念兰走回来两步，在她跟前站定，已经和鸣凤差不多高了，低头看她时，眼睛里有水光，被她使劲憋回去，轻声说："娘，我放假就回来。"

鸣凤点了点头，伸手把她散到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掌心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像在量她瘦了还是胖了，像在记这张脸的模样。然后收回手，转身进了灶房。

再往后，念兰考上了大学，又念了博士。爷爷走了，奶奶也走了，姥姥也没等到她带男友回来。她最后一次回西山村，是在姥爷下葬那天。

夜里她睡在鸣凤旁边，像小时候一样，侧着身，把脸贴在鸣凤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柴火和太阳的味道。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鸣凤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走吧，不用老惦记这边。"

念兰没答。她伸手从背后环过去，搂住了鸣凤的腰——就像三十年前那个夜里，她搂着鸣凤睡的第一晚。鸣凤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没回头，可念兰感觉到她的手从前面伸过来，覆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凉凉的，带着薄茧。

李蒙退休了。

他站在后山高岗上，看着山杏和鸣兰的坟，两座坟并排卧在坡上，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像两件脱下来的旧衣裳，被风吹日晒着，渐渐褪了颜色。他又看看山脚下那个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子，屋顶的炊烟细瘦袅袅，房子密密挨着，像一窝挤在一起的雏鸟。他心里堵着什么，又好像被风吹开了。

李蒙隐隐觉得，西山村的气脉似乎悄悄改了走向，可究竟何处发生了偏移，他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从前这地方是出了名的“女儿乡”，美人胚子一茬接一茬；如今倒好，不光姑娘水灵，连后生辈也一个个英气逼人。就拿他闺女念兰来说，那眉眼、那身段，简直是从她娘鸣兰的模子里原样脱出来的；而他那个儿子，更是青出于蓝，俊朗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忍不住自叹——自己年轻时，可没这般风采。

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峰，上个月接他娘去北京帮着带孩子。

电话那头风声阵阵，少年的声音已经浑厚了，带着一种他陌生又熟悉的沉稳："爸，我带着娘在长城上呢。"他顿了顿，又说，"娘说想看看外面。"

李蒙攥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他站在那片坡地上，风从东南吹过来，卷着松针的涩味。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鸣凤站在长城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动那件她穿了很久、舍不得换的酒红色中褛。也许她穿的是别的一件衣裳，也许她终于肯穿那条浅藕色的连衣裙了。他想象着，又不敢多想，怕想多了眼眶发酸。半晌，他"嗯"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风从东坡吹过来，枯草伏地又直起，直起又伏下，像一浪一浪无声的水波。他慢慢转身，沿着那条沙溪走，这条路他走了快四十年了。

一步一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落日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抚过这条他来来去去走了大半辈子的路。

刚进村口，他远远望见一辆小车停在自家院门前，一个男子打开车门下车了，一个高挑的女子，正弯腰从车里抱出个孩子。那背影他认了三十年，闭着眼也能描出来，那女子是念兰。开车的那个男子是她爱人，全家人来了。

李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比方才快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