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雨之忆

《回响 》

今夜月满，我立于长乐金刚腿郑和塑像前，临江吹埙。身后巨岩探入江心，闽江与海水在此相融。石像面朝大海，六百年前的帆樯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闽江潮水日复一日涨了又落。

埙声沉缓悠长，好似一页旧纸轻轻落在木案上。声声随江风漫开，勾起侨乡无数藏在书信里的别离与思念。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个午后——走进猴屿华侨书院，只为亲眼触摸、细细品读沉淀岁月的百年侨批。书院由百年侨厝改造而成，老屋安静古朴，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旧纸气息，人心也随之沉静。展厅的展柜里，静静摆放着一封封漂洋过海的家书。我俯身细看，纸页泛黄，字迹朴素真诚，一笔一画都是心里话。墙上老照片定格着闯海人的往昔，木箱、斗笠各式老物件静静陈列墙角。一幅《放洋归远图》悬于墙面，重现当年闽江口游子扬帆出海的景象。一封封家书文字朴素，尽是家常，惦记亲人，诉说生计，回乡的期盼，藏在一代代游子心中。

凝望着展柜里的侨批，一段尘封许久的家事，慢慢涌上心头。那年我十一二岁，姑母家的小表哥刚二十出头，某个清晨悄无声息离开了家，没有道别。只记得饭桌空出一个位置，心里空荡荡的。过了几日，才从同乡口中得知，他独自远赴海外谋生。此后许多年，山海阻隔，音讯渺茫。直到我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一封家书跨越重洋送到家中。厚实的西式牛皮信封，字迹朴实。大表哥慢慢念出声：“娘，我在这边挺好的，您别挂念。吃得饱，穿得暖。等我攒够钱，就回去看您”信很短，只报平安，半句不提在外打拼的艰难。姑妈坐在一旁，她不识字，眼力也不好，只能静静听着，试着从家人念信的语气里，揣测儿子在外过得好不好。

我听得心绪难平，主动向大表哥要来海外地址，提笔回信。那时的我写不出文雅词句，只是认认真真写下心愿：盼你在外平平安安，盼你有一天也能西装革履，体体面面地回到祖国怀抱来。那时我连"祖国怀抱"这四个字是从哪里学来的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

时隔数月，远方回信如约而至，这一封是专门寄给我的。信封里放着一张相片，还有几张崭新的当地纸币。相片里，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站在异乡街巷的树荫下。在外漂泊多年，熬过无数艰难时日，他才舍得置办一身像样衣裳，拍照寄回家。久久望着相片，我忽然明白，当时我写下的期许，他用一张照片郑重回应了我。那张旧照片我留了许多年，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照片不在了，但"体体面面回到祖国怀抱来"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展厅里的侨批，文字风格竟和表哥的家书如此相似：朴实简短，凡事只报平安。照片里年轻瘦削的番客，眼底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坚韧。当年出海谋生的人，大多迫于生计，无奈告别家乡远赴重洋。异乡谋生万般不易，所有苦楚大多独自咽下。稍有闲暇便提笔写信；不会写字的乡人，便托人代笔，倾诉心中思念，常常话未出口，眼眶先湿。

我不曾深究繁多的侨汇史料，只知道，像姑妈这样长久等候的妇人，在长乐侨乡随处可见。她们常常伫立渡口，青丝熬成白发，日复一日等候远方消息。有人等到亲人归来，有人一辈子没能等到重逢。

姑妈是幸运的，整整守望十三年，终于盼回踏浪归来的儿子。短短一封家书，简简单单的“平安”二字，藏着游子在外打拼的艰辛，也承载姑妈十三年遥遥相望的惦念。在书院安静的接待室，我翻阅馆藏家书，听华侨书院负责人林英志说起这些珍贵侨批的来之不易。这些年，他走村入户寻访旧迹、问询乡邻，甚至嘱托环卫工人留意废旧纸张，从无数尘埃与杂物间，抢救回数百封险些湮灭的侨批，为寻常人家留住了沉甸甸的山海牵挂。正是这一封封家书，留存下闽籍游子割舍不断的乡土情结。庚子年间家乡遇困，远在海外的猴屿乡贤自发奔走筹措物资，跨越万里驰援故土。山河有难，侨心始终向党向乡，这份赤诚，岁岁不息、代代延续。

走出书院，心底久久动容。这些泛黄轻薄的纸页，藏着侨乡最朴素的深情与最厚重的担当，值得每一个后辈静静品读、用心传承。

“身在何处少年家，繁花到底落谁家。”泛黄书信静静无言，却让这份跨越山海的守望与乡愁，岁岁相传。

万千思绪缓缓落回江畔。埙音悠悠，江水奔流，远去的帆影消散，乡愁却从未断绝。如今小表哥早已返乡，姑妈身旁儿孙环绕。当年悄然远行的游子，安稳坐在亲人眼前，漫长的等待，终究迎来圆满的团圆。

一封家书可以跨越山海，这份滚烫的家国眷恋，终将在年轻一代心中生根生长。

潮声不息，埙音未歇。今夜月满，江潮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