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烟雨，半卷江南

胡扬丁（白果树人，不忘初心，古博）

半窗烟雨，半卷江南作者/胡扬丁残雪还黏着南枝的梅萼，无锡巷口的风裹着二泉的余寒，钻过乌衣巷的马头墙，蹭得我袖口沾了半缕腊梅香。檐下的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的凹坑里敲出细碎的响，像我藏在行囊边的心事，数了一遍又一遍。我沿着寄畅园的墙根走，想问一问被雨泡软的春天，你到底走到了第几程？远处的草色还淡得像惠山古镇宣纸上的浅墨，朦朦胧胧漫过田埂，像一群踮脚的小娃，攥着嫩绿色的小拳头，遥遥等着春风掀去盖头。抬眼望过太湖的烟波，还没等来去年在蠡湖柳丝上落脚的燕子，只有漫空的云铺成软乎乎的海，在晴光里悠悠荡荡，把江南的风都揉成了蓬松的棉。我站在鼋头渚的岸边，风卷着湖水的咸湿扑过来，忽然就红了眼——也许明天，我就要离开你，离开这浸了半辈子烟雨的江南。曾记否，你踏着南长街的月色而来，衣袂被月光浸得发蓝，像从清名桥的桥洞里走出来的谪仙。我在老灶上温了一壶惠泉酒，茶烟绕着紫砂杯沿打旋，我们对坐在临河的木窗边，把半生的风雪都揉进了温热的茶汤。你说红尘太浅，盛不下我们在江南攒了十几年的缘；我说光阴太瘦，指缝太宽，握不住你掌心沾着的桂花香。那一夜雨打在南禅寺的飞檐上，我们共执一把油纸伞走过青石板，溅起的每一朵水花里，都藏着关于三生的诺言。而今我一个人在巷口听雨，雨打芭蕉的声响还和当年分毫不差，可曾经并肩的人，就要和这片江南一起，被我留在身后了。清风钻进我的布衫袖管，带着化不开的凉薄，漫过手腕漫过心口，把旧年的余温一点点吹得淡远。我轻轻翻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卷，指尖刚好停在我们初识的那一页——那年鼋头渚的桃花开得灼灼，你站在花树下回头莞尔一笑，连漫山的樱花，都瞬间失了颜色。我静立在临河的窗畔，雨丝织成半透明的帘幕，帘外是烟雨朦胧的江南，帘内只有我孤清的影子，在桐油灯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我抬手抚上久未触碰的老琴弦，弦音喑哑低沉，每一个颤音都绕着化不开的相思；我低头在徽墨砚台里慢慢研墨，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洇染，每一个落下的字，都藏着说不尽的离殇。旁人总说江南岁月温婉，可它终究抵不过一纸离别划下的伤痕；总说太湖的水足够厚重，可它也载不动我要带走的、关于你的两处闲愁。我拾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桃花落红，轻轻夹进岁月的书页里，任由它慢慢风干，变成一枚永远鲜活的记忆标本。如果有一天我归来，我便把这卷书缓缓展开，让你看那抹像朱砂一样艳的红，经过万水千山，依旧鲜亮得和当初一模一样。清风本就不识人间字，又何故要来乱翻我案头写满江南的诗卷？它刚好吹到我为你写下的那一页，纸上留着旧墨迹：“红颜相思劫，白首不相离”。如今我们还没走到霜雪覆头的那日，离别却先一步来叩响了门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窗扉半掩起来，既怕这细碎的雨声惊醒了旧年的残梦，又怕穿堂的清风悄悄带走了屋里仅存的、沾着你气息的余温。不知道云水之外的他乡，我还能不能梦见你拈花微笑的模样？不知道行囊里装的这炷从惠山寺请的香，在千里之外点燃时，还能不能飘回江南，落在你窗台上。我闭起眼静静冥想，恍惚间好像看见你站在清名桥边等我，浑身沾着江南的烟雨。可一睁眼，眼前只有茫茫的雨雾，把我要走的前路，和你站的归途，完完全全遮断了。于是我把这一阙写满江南的相思词，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轻轻放进院中的雨水里，任由它顺着河浜漂进太湖，漂向你所在的方向。我把这袖兜住的满袖江南清风，轻轻系在檐角的风铃上，等它以后吹过千山万水，替我捎去那些从来没说出口的话——我一直在想你，在每一个异乡落雨的日子里。我不涂浓妆，也不刻意强颜欢笑，只素着一张脸最后听一夜江南的雨，把自己站成一首安静的小诗。你若在江南安好，于我便是他乡的晴天；你若有一日等我归来，我们便再像当年那样，共剪窗下的烛花，再走一遍南长街的青石板，好好聊聊这千里风尘里，攒了许多年的思念。执一阙江南相思缱绻，择一袖烟雨清风听雨。也许明天我就要离开你，离开江南，可我把初心留在了溪头的荠菜花田里，把你留在了我每一步走过的青石板路上。岁月漫漫前路悠长，我从来没有把你从心里带走，你和江南，永远都在原地，等我归来。就像溪头的荠菜花会慢慢攒着花苞，就像檐下的春风会慢慢吹暖长街，花开时会慢慢透出淡淡的香气，藏在心底的爱意，也会随着春风，缓缓地、缓缓地，铺向我回江南、走向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