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月,儿子驱车,带我们往海宁盐官去。说是去看钱塘江大潮,心里暗暗生了欢喜,一路盼着,像小时候盼过年。</p> <p class="ql-block">车到江边,占鳌塔立在远处,七层八面,飞檐上挂着铁铃。风过处,叮当一声,又一声,响了千百年。古人建塔,原是想镇住这江潮,护住岸上的烟火人间。如今塔还在,江还在,塔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p> <p class="ql-block">江堤上早已聚了很多人。举手机的、架相机的、只是手搭凉棚眯眼望的,各怀心思,我们站在高起的围栏坝上,同守一江。潮还没来,心先悬着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处,江面忽然浮起一道白线。人群里有人喊:"来了来了,潮来了!"我伸长了脖子望,眼都花了,也没瞧出个子丑寅卯。</p> <p class="ql-block">待那潮水近了,才听得真切——不是轰天裂石的闷雷,是闷哗哗哗一片,贴着江面缓缓推过来。银线一道,不疾不徐,像过年时街面上的方阵表演队,整整齐齐从眼前走过。众人举镜的手还没放下,那白线已悠悠然远去,前后也就十来分钟,江面又静了。</p> <p class="ql-block">我瞧真切了——哪里是什么翻天巨浪,不过一道白浪,细细长长,像根线似的往前赶。我转头问儿子:"这就是钱塘江潮水?"他笑说是啊。我说怎么像一根线呀?我以为会像一丈多高的浪头腾起来,铺天盖地呢。他笑而不语。我心里头直乐,暗想这还不如咱们长江的浪花儿有气势。</p> <p class="ql-block">可回头一瞧,那么多轿车,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看这一道浪花。再看身边人,有的嘻嘻哈哈,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摇头晃脑仿佛悟了什么大道理,有的已经转身往停车方向去了,脸上带着各种神态、各种想法。我也忍不住笑了——不过就算看过潮水了吧,庆幸此生,也算看过一回了。</p> <p class="ql-block">潮去人未散。 古亭下有人喝茶,孩童追着风跑。红墙根下,一位老者正吹萨克斯,金管映着朱漆墙,声音低回婉转,像潮水刚退时江面那层余波,悠悠荡荡,一波接一波,竟把这古建老墙衬得更有了生气。 寻常烟火,温柔动人。</p> <p class="ql-block">钱塘江潮,自古喜怒无常。狂涛漫堤,淹没田舍,沿岸百姓没少吃苦。正因敬畏这江潮无常,古人才修了那座海神庙。殿宇巍然,香火绵延,求的不是别的,是"安澜"二字——江潮安澜,风调雨顺,一方水土岁岁安宁。</p> <p class="ql-block">步入海神庙,抬头便见“海神庙”匾额高悬,殿内神像巍然矗立。高窗漏下天光,把塑像照得半明半暗。游人仰面凝望,顿觉自身渺小。角落里一面旧鼓,朱漆斑驳,想是旧时潮汛来时报警所用。如今潮汛已有精准预报,鼓成了摆设,静默在角落里,恰似一句无人再诵的古老祈语。</p> <p class="ql-block">海塘文史馆里,藏着另一段往事。前言墙上刻着字,说历朝历代的塘官为护海塘,或在潮患中殉职,或在堤溃后投江自尽。2005年,有篇文章提起这些旧事,写道:"当年的封建官吏尚且如此。"隔着玻璃望去,那份"守土有责"四个字,沉甸甸的,穿越百年,依旧压得人心里发紧。</p> <p class="ql-block">喧嚣之外,古镇自有静气。过一座石桥,青石板缝里生着青苔。石牌坊迎面而立,有人穿一件红衣,背着手,慢悠悠往深处走。一溪静流,两岸白墙,时间在这里是慢的。</p> <p class="ql-block">登高远望,大地铺展。占鳌塔、古海塘、新绿带,串成一条线。古老的潮文化,在今天换了模样,却还在这一条江、一座塔、一岸绿里活着。</p> <p class="ql-block">归途,江风习习。一日的潮声还在耳底,塔铃还在风里。那道像线一样的白浪,那声"来了来了"的呼喊,那些看完潮后嘻嘻哈哈的面孔,都留在了盐官。</p> <p class="ql-block">一程行走,观大潮奔涌雄姿,入古寺暮鼓晨钟,品江南古韵。读懂岁月里的坚守与从容。山水风物入眼,人间百态入心。潮起时动,潮落后静——人这一辈子,不也如此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