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墨染流年</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15588288</p> <p class="ql-block">7月22日,天高云淡,我和妻子陪父母去昆明斗南看花海。父亲戴着顶退了色的老军帽,母亲拉着他胳膊,缓缓地走在这条五颜六色、鲜花盛开的斗南大道上。父亲经88岁,母亲也快87岁了,两个人活了一辈子,在一起生活了60多年!突然间,父亲停下了脚步,指着那一大块黄色的花朵说,“看那儿,一片黄的是不是咱家地里的那些菊花!”母亲走近前去看了看,笑着说,“老头子呀,你怎么又犯浑了?那是万寿菊,开的可比咱家的多了去了!”两个老人互相看着对方笑了,笑出了满面皱纹,笑出了岁月沧桑,笑出了风霜雨雪。</p> <p class="ql-block">这的确像一个海。红色的是燃烧着的云彩,紫色的是傍晚刚刚来临时候的颜色,白色的是铺满了大山的白雪,黄色的则装着整个秋天的收获。千万朵花错落有致,在这里装扮出了多种吉祥生灵,一阵风吹来,起伏的花浪仿佛就是一片人生的海洋。睹此胜景,我不由想起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过我的父母并不是那么悠闲,当他们颤抖着身子蹲下去,用手轻轻碰一碰那些小东西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中有着一种找到同类一样的感觉,因为对于农耕60多年的他们来说,从土地里面生长出来的东西,永远都是另外的一种收获。</p> <p class="ql-block">母亲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脊梁骨,疼得龇牙咧嘴地说:“往年这时候,不就是要去给玉米地施化肥了吗!”父亲也应和道。 “那包谷花也很好看的。”母亲瞪了他一眼,“再好看又能当饭吃?”说完,就想随手从草丛中摘一朵小黄花插到自己衣服上,可她还是停手了,因为她明白这花是为大众而生的。一个快90大寿的人,还想记得打扮一下自己,这大概也是年轻时留下来的爱好吧。我想起宋朝诗人范成大的诗句:“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我的父母,就是在这样的乡村,在这样的一片土地上生活着、劳作着,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缕缕稻香。</p>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照在花海上,温暖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股混合的味道——有泥土的腥甜味儿,还有淡淡的花朵味,甚至还带着早晨的清凉气息,“你闻一下这有什么味道呀!”“好像是新翻开的土地呢”“嗯!还真是这样,最终还是觉得那才是舒服的味儿”。两位老人互相扶持着站在花丛里,瘦弱的身影融入了这片无尽的花海之中,像是一棵秋天的树枝上等待回归大地的两片树叶。但就是这两个普通的“归叶”,却曾支撑过一个家庭所有的风雨。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那些日日夜夜面对着黄土,辛勤劳作的人们,看到这些生机勃勃的生命时心中又哪会有慌张呢?土地早就给他们以平静的心境了!</p> <p class="ql-block">旁边有个紫藤凉亭,母亲执意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藤叶稀稀拉拉地落在她的头发里,光与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时光留下的痕迹一般。父亲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还拿出一瓶水,还不忘叮嘱道:“出门就一定带上东西,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我把买的鲜花饼递给母亲,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这么甜,哪有咱家的馒头好吃”。父亲慢慢地咬着,嘴里哼起了歌谣:“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我很惊讶,这是我听到他的第一首诗。看到我的表情很吃惊的样子,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年你妈上夜校的时候读书,我跟着一起记下来的。”</p> <p class="ql-block">那一瞬,花海突然远去。我看到了更深处的一幅画面,在一盏煤油灯前,年轻的父亲一笔一划地教着母亲识字,窗户外是月下一片片翻滚的稻浪……那是上世纪60年代的生产大队,他们以一块块砖头堆砌出我们童年的记忆,然而此时,他们在满园珍贵的花朵中坐着,脸上依然带着那时收获的金色。岑参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是边疆特有的风景,而我的父辈们,则用了整整60年的时间,把一朵贫瘠之花养得如此繁茂——直到今天,他们的子孙都在身边围绕。</p> <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太阳将一地的花朵涂抹得像蜂蜜一样甜腻。父亲忽然说道,“要是它们也能结果多好!”“结了果实也比不上麦子来得实惠”,母亲答道。“可是,如果有果实,我们就可以把它收起来,放在我们的兜里带回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是要拿回去给那些老邻居看看,并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为告诉他们,大地总是善待那些真心劳作者,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在垂暮之年也会开出美丽的鲜花。</p> <p class="ql-block">车子驶出山坳的时候,我回望一眼身后那片渐渐隐没于夜幕中的五彩斑斓,就像一张正在被时间磨旧了边角的年画一样。只有那两老互相扶持着的身影,才是最真实的盛开。“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此时,我真正明白:繁花之所以绚烂,是它们倾尽全部生命力热烈绽放!</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后,父亲忙坐在桌前,在灯光底下写些什么,我走近一看,是一行小字,“斗南有很多花!就像我们家从前的那个菜园子。”他又将那个“菜园子”两个字划掉了,改为“比我们的菜园子还漂亮呢!”一旁的母亲正缝补她的袜子,针线穿过薄厚不均的棉布,声音细碎而绵长。窗外的月光已经高高挂了起来,照亮了白天开过的鲜花,也照亮了大地上所有耕耘者的收获。</p> <p class="ql-block">回味了许久,我明白过来,在漫天飞舞的花朵中,最棒的一堂课不是自己在花丛中,而是隐藏在我父母看这些花的眼神当中。它是一本书,一本厚厚的书,是亿万农民的书。书中写满了土地,也充满了汗水。叶子有落叶的时候,花儿也有凋谢的日子,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的心却始终如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