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的美篇

高山流水

（七十年代的青年六）

小说连载

六、承忠终于过了河

杨二虎踏着泥泞小路，走进李家峪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将杨承忠父亲病危的噩耗轻轻说出，话音未落，承忠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那一刻，山风停息，天地无声。他来不及请假，也顾不得收拾行囊，只与二虎匆匆踏上归途。劣质柏油路坑洼遍布，两旁土墙斑驳，荒草从墙缝里疯长，老屋塌了半边，像被岁月啃噬的残骨。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路边嬉闹，衣服大得拖地，脏得发硬。二虎佝偻着背，头戴破草帽，蓝布衫补丁摞补丁，黑裤裆上裂着口子，脚上布鞋破洞露出脚趾，手里攥着油光发亮的烟锅，罗圈腿一摇一晃，步履蹒跚，仿佛大地倾斜，他也仍要走完这漫漫长路。

承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脚蹬方口布鞋，头戴一顶褪色军帽，步伐急促，眼神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未落。他脑中一片混沌，父亲的音容笑貌在心头翻涌，却又模糊不清。他只盼苍天有眼，父母平安无恙。头顶烈日懒洋洋地洒在龟裂的黄土上，流云如奔马掠过湛蓝天幕。两人上了七里坡，踏上塬面，天色渐暗。塬上玉米地里，社员们挥锄劳作，锄头碰石发出零星脆响，阳光在铁器上跳跃，忽明忽暗。妇女们的笑语随风飘来，却如隔世之音，承忠无心聆听。离兔嘴坡下的川道还有十几里，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回家门。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下到河谷，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

夕阳将河水烧成一片猩红，云影倒映水中，如血浪翻滚。承忠在前，二虎在后，两道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河岸沙地上，一高一矮，一急一缓，宛如命运的剪影。快了，再过一道河湾，跨过小木桥，便是后山河村。他们穿村而过，路过承珍家，铁门紧锁，院中几只鸡低头啄食，窑门上挂着铜锁，显然人已外出。承忠眯眼望了一眼，心头更沉，脚步更快。终于抵达河边，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怔住——河水暴涨，黄浪翻滚，裹挟着断枝碎草从山口奔涌而出，河面宽了数倍，浑浊如泥浆，撞击石块发出沉闷鼓声，仿佛大地在呻吟。那座年久失修的小木桥早已无影无踪，只余几根残桩在水中摇晃。

“怪了，”二虎喃喃，“我来时桥还好好的，莫非前脚刚过，后脚就被大水冲了？”他蹲下身，点燃烟锅，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天色渐黑，稻田里蛤蟆鸣叫，蛐蛐嘶鸣，声声刺耳。川道里流传着一句老话：“听不见人言传，只听蛤蟆鳖叫唤。”夜晚的荒野，阴森得让人发毛。承忠站在河岸，望着对岸村西那棵老槐树，近在咫尺，却如天涯。他忽然仰天大喊：“老天爷！你为何如此不公？连见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如愿？”声音在山谷回荡，无人应答。他跪倒在地，面向村子重重磕头，泪水砸进泥土，无声无息。

“父亲啊……孩儿不孝，不能守在您身边……”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家中老小正等着他拿主意，可偏偏河水拦路，寸步难行。他猛地站起，扔掉烟头，向河沿走去。“不行！我必须过去！”二虎一把将他拽回：“回来！你不要命了？天黑水急，过河就是送死！等天亮，等水退！”承忠摇头，眼中燃着执念：“叔，我等不了，心慌得厉害。”二虎厉声道：“坐下！你连叔的话都不听了？我走南闯北，啥没见过？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冷静！”承忠无奈坐下，掏出烟递过去。二虎摆手：“我抽不惯纸烟。”承忠点燃一支，烟头在黑夜中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他望着河水，思绪飘远。恍惚间，父亲拄着那根祖传的桃木拐杖，颤巍巍走来，拐杖油黑发亮，脚步蹒跚却坚定。他又看见铁拐李驾云而来，拐杖一挥，腾空而起，化作金箍棒，直插云霄，轰然一声，天崩地裂。他猛地惊醒，远处河下游传来巨响——原来是一棵粗大的柳树被洪水冲倒，横跨两岸，如天降桥梁。月亮悄然升起，银辉洒落，河水竟也小了几分。二虎站起身：“走，去看看！”两人循声前行，二十步外，那棵一搂粗的柳树斜卧河面，枝干交错，竟成天然浮桥。承忠心头一热，喃喃道：“天不绝我！”

再说二虎走后，杨家乱作一团。杨厚德昏卧炕上，气息微弱，几个孩子哭成一片。二能人匆匆赶来，取出银针，在合谷、人中、百会等穴连下十余针，老人终于微微喘息。承旺与承珍被急召回家，推门见父奄奄一息，承珍泪如雨下，承旺沉默伫立，拳头紧握。母亲坐在炕沿，双眼无神，瘦弱身躯仿佛随时会倒下。生活本已艰难，如今顶梁柱若倒，孤儿寡母，何以为生？她不敢想，也不敢哭，只任泪水无声滑落。

承忠与二虎望着横卧的柳树，再不犹豫。二虎低声道：“机会来了，过河！”承忠鞋未脱，便扶着树干踏入激流。河水刺骨，深达两米，他咬牙前行，中途被浊流裹挟的断枝撞中胸口，痛得闷哼出声，险些脱手被冲走。他死死抓住枝干，一步步挪向对岸。终于登岸，手脚冻得发白，皮肤泡得褶皱如纸，浑身脱力，却不敢停歇，摇摇晃晃向家中奔去。二虎紧随其后，浑身泥水，烟锅子早已被冲走，他 лишь轻叹一声，一瘸一拐地跟在承忠身后，走向那盏尚未熄灭的窑洞灯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