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四)

雾锁夔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四章 诚善依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经历了社会的变迁、地位的转换、人情的冷暖、生活的磨难和精神肉体的折磨,差点被阎王召见的祖父,依然以自己的豁达、善良和宽厚,对待环境、生活和自己,对待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以自己的诚善释放着一个人的温暖和良善,从来没有发过牢骚、诉过委屈、说过长短。他以自己的人格风范,活成了那个狂热而冷酷时代一个偏僻山乡的一丝光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谁家修房盖屋都是左邻右舍义务出工,最多中午管一顿花卷馍、萝卜粉条菜。每逢这事,祖父总是主动上前,挑起一副全村最大号的铁水桶,挑水、和泥、打下手。他没有技术,不会砌墙扣瓦、打杵苫草,上不了架子,只能做这些事。盖房子挑水、和泥、洇土、掂泥兜也是很累人的活。但不论什么活,他都干得很投入、很仔细、很负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清楚地记得,几年后祖父实在挑不动那副大号铁水桶了,就让我父亲在公社机械厂把水桶锯下了一截,以减轻自重,降低容量。祖父继续挑着这副水桶干活,默默无闻地从事着他该做的一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那副铁质水桶还在,每次回老家看到这副水桶,历历往事,如在眼前,睹物思人,感慨不已。我凝视着那副表面锈蚀、一身沧桑的铁水桶,仿佛看见祖父挑着它,两手扶着扁担两头铁制的担钩,沉重而坚实地走在小河两岸通往邻居家的路上,走在一漫上坡去浇红薯的路上,走在崎岖不平的人生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中间有条小河,河面宽不过三米,没有固定的小桥,东来西往,上地串门,都得踩着搭石过河。夏天大雨如注,河水暴涨,倾泻而下,注入米湾水库。雨过天晴,洪水退去,搭石被冲得无影无踪。这时候祖父便主动担负起找石头、摆搭石的任务。他先把石头搬到河边,然后根据水流的情况,结合石头的大小,把大石头放在中间,把小石头放在两边,平面朝上,下面支支垫垫,力求稳当,便于行人通过。按说摆搭石也不算难,最重的石头如果搬不动,就一掀一个滚地翻着向前;难的是每年夏秋都得下几场大雨,发几次洪水,每次洪水退去之后,都得重复和上次一样的劳作。祖父不厌其烦,冲了摆,摆了冲,再冲再摆,再摆再冲,像愚公“挖山不止”那样“摆石不止”,一直坚持到后来自己干不动活的时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新生的人民政权曾在1952年、58年和64年进行了三次大规模的扫盲教育。但世世代代与土垃打交道的乡亲们,也仅仅认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和诸如“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斗私批修”之类简单的耳熟能详的字、词,真正用文字表情达意、服务生活,还有较大的差距。那时的祖父可能是全大队里最有学问的人。批斗归批斗,控诉归控诉,遇到具体事特别是需要“舞文弄墨”的事,比如谁家有远方来信需要弄明白内容啦,谁家需要给外地的亲朋写信啦,谁家需要写个契约、申请之类的文书啦,谁家春节需要写几副对联啦,谁家盖房子脊檩上需要写个年号名号啦,等等,诸如此类,都找祖父帮忙。每每遇到这样的事,祖父总是和颜悦色,“待之以礼”,乐此不疲,用心而为,哪怕再忙再累,也要成人之美,解人之难,从来没有推却之语,厌烦之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时候邻居和外地求学回村的学生,有不认知的字、解不开的词,都找祖父求教。祖父不是无所不知的通才,但只要是他知晓的,一定会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循循善诱,详细解释,从无嫌弃之色。对于年轻人在学习文化方面暴露出的错误,只要祖父知道,都会“好为人师”地去纠正,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接受。一次关于“乐”字读音的对话让我记忆犹新,也受益匪浅。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邻村一个在仓头公社上中学的学生从门前路过,见到祖父怯生生地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伯,我问问你,革命烈士李大钊是河北乐享人,这个乐是读‘1e’还是读‘yue'?”</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几乎没有思索地说:“都不对,应该读‘lao’,是地名专用读音。还有一个读音念‘yao’,是喜好的意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乐”就是这个读音。还有一个读音念‘liao’,通‘療’这个读音不常用,记住记不住都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听了祖父的解释,学生一脸惊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酷爱读书看报,那时家里除了雄文“四卷”和一本中医验方书外,没有可读之物。父亲总是拿些旧报纸回来,祖父如获至宝,每天嗜“报”如命”。祖母总是责怪:“天天布捋旧报纸,能当吃能当喝?!”。祖父当然不服气,一般都会边看报边漫不经心地说:“婆婆们知道啥,噧嚄啥哩!都是国家大事。”这时候祖母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慢慢悠悠地干自己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报的过程中,只要遇到治疗一般疾病的单方,如拉肚子、痢疾、撑涨、害眼、发烧、头疼、积食、咳嗽、跌打损伤、蝎子蜇住等,祖父总是用毛笔在绵纸上认真抄录下来。时间长了就积攒了好多张,零零乱乱的不好保存,祖父就用绵纸捻成纸捻子,把一张张记有单方的绵纸穿连起来,像一本书。听说左邻右舍或邻村谁家大人小孩不舒服了,就主动告诉人家这些单方。“单方治大病。”,祖父最有体会。大家按照单方治疗(处置)后,有痊愈的,有症状减轻的,当然也有没有效果的——那是没有对住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革”后期,世道相对平稳,祖父除了承担一些义务劳动类体力活外,几乎没有其他“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类的“应酬”。那时候吃饭有饭市。吃饭时候,左邻右舍,大人小孩,都端着饭聚在一起,反正大家都一样,红薯玉米糁加咸菜、凉菜,谁也不说谁,谁也不笑话谁。饭中或者饭后,祖父总是传播他掌握的历史掌故、戏剧情节或民间故事。什么“三国”的故事、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故事、《十五贯》的故事、刘邦与项羽的故事、张打油作诗的故事、宋三才子赶考的故事,等等等等,帝王将相、社会百态、民夫走卒、人情世故,娓娓道来,栩栩如生。大家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我那个年龄所知道的过去正史的、民间的、戏剧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在饭场听祖父讲的。二十多年后读《李娃传》《洛阳伽蓝记》《老残游记》《聊斋志异》等都是受祖父的影响。这绝对是那个特殊的年代小寺沟大队马家庄生产队独有的“文化现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我来说,祖父的这个无心之举,就好像为我打开了一个神奇世界之窗,让我看到了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风景和不同的人群。</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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