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调重弹（73）：求同存异

张聚福

灯下漫笔——1912

老调重弹（73）：求同存异

“求同存异”原是一个外交用语，本意是在承认各国差异的前提下寻求共同利益，以推动合作。直至现在，“求同存异”依然在外交场合被广泛使用，同时也渗透进职场管理、家庭关系、社会议题等方方面面，经常出现在问题被回避而非真正解决的语境中，成为国人处理分歧时的标准话术。当人们说“求同存异”时，往往意味着双方的分歧真实存在且难以调和；或暂时没有能力或意愿去深入解决；或需要一个体面的说法来维持局面。“求同存异”本质上是一种策略性妥协，而非真正的达成共识，但反复把它用来回避核心矛盾时，便成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求同存异”的语义陷阱。从语词结构上看，“求同存异”将“求同”置于“存异”之前，暗示了一种目的与手段的关系：“存异”是为了“求同”而采取的权宜之计。这是一个语义陷阱：“异”是可以被暂时搁置的，而“同”是可以通过包容“异”来自然达成的。更进一步分析， “存异”中的“存”，究竟意味着“异”被尊重、包容，还是被搁置、回避？而在日常使用语境中，这个“存异”往往被理解为对“异”的搁置或回避，而不是被尊重或包容。当一方说“我们应当求同存异”这句话时，真正的潜台词是：不要再争论了，按我的方案推进，你的不同意见先保留。另一方说“居然如此，我们暂时保留我们的意见”这句话时，真正的潜台词是：你没有正视我的“异”，却对我的“异”实施礼貌性压制，为了顾全大局，那我只能等待一个重新浮现的时机。

　　“求同存异”逻辑的内在悖论。“求同存异”选择了“表面和解”这个最省力的路径。事实上，被搁置的“异”往往暗含着“积怨效应”。当一方的核心诉求被以“求同”的名义压制，不满并不会随之消散，而是在沉默中持续发酵。每一次“存异”的操作，都在为未来的爆发积累能量，更为严重的是，表面的“同”会给各方制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以为问题已经解决，合作可以继续。然而，当那些被“存”下来的“异”最终以更激烈的方式重新浮现时，各方才发现，当初求得的“同”其实从未真正建立，于是，彼此的信任在长期的“求同存异”的敷衍中消耗殆尽。

　　“求同存异”的代价。在实务操作中，博弈的各方为了达成一个各方都能签字的文本，倾向于将“异”的内容模糊化、空洞化，或干脆将“异”完全排除的共识表述。这种“同”看似存在了，但缺乏实质内容，更缺乏各方真诚的认“同”，是一种虚假的“同”。而当这种虚假的“同”被付诸实践时，问题便接踵而至。各方对同一条款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执行过程中摩擦不断，最终不得不回到原点重新争论，而此时的争论，往往伴随着更强的对立情绪和更深的互不信任。可以说，“求同存异”在某些情境下不仅无助于问题解决，反而增加了最终解决的成本。此外， “存异”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常常沦为弱势方的单方面妥协，强势方以大局为重的名义要求弱势方“存异”，弱势方虽有不满却无力反抗，只能暂时屈从。但这种屈从本身，便成为日后反抗的动力，一旦权力格局发生变化，被压制的“异”便会以加倍的力度反弹，甚至成为不可控。

　　“求同存异”的出发点是避免冲突、维持和谐，但它的操作方式是搁置核心分歧、追求表面一致，如果根本的“异”不被正视，那么所谓的“同”可能只是表面的、脆弱的、甚至是虚假的。重弹“求同存异”这个老调，意在告诉我们：“存异”未必一定能达到“求同”的目的。在职场管理、家庭关系、社会议题等方面，不能把“求同存异”作为一种固定思维定式和操作手段，“异”不会因为被“存”而消失，唯有正视“异”，才能走向更为成熟和诚实的相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