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杨广诗词作品欣赏

陀罗山人

杨广一生亲历征战、巡游四方，其边塞与军旅诗作，尽显帝王的宏图气度与苍茫心境，一扫六朝以来的柔弱文风，开盛唐边塞诗之先河。 《饮马长城窟行》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忆兆生。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秉武节，千里卷戎旌。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摐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千乘万骑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缘岩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候，单于入朝谒。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方举。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饮马长城窟行》是其边塞诗的巅峰之作，“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开篇以秋风起笔，勾勒出万里边塞的辽阔苍凉，句式蝉联往复，气势层层递进。诗中没有刻意渲染征战的杀伐，而是站在帝王视角，抒发安定天下、庇佑苍生的胸襟，言辞质朴苍劲，情感深沉庄重，全无南朝诗歌的脂粉气，尽显北朝文学的刚健风骨，与后来高适、岑参的边塞诗精神一脉相承。 《纪辽东二首》 辽东海北翦长鲸，风云万里清。方当销锋散马牛，旋师宴镐京。 前歌后舞振军威，饮至解戎衣。判不徒行万里去，空道五原归。 秉旄仗节定辽东，俘馘变夷风。清歌凯捷九都水，归宴洛阳宫。 策功行赏不淹留，全军藉智谋。讵似南宫复道上，先封雍齿侯。 　　《纪辽东二首》则是其亲征辽东时的纪实之作，“辽东海北翦长鲸，风云万里清。方当销锋散马牛，旋师宴镐京”，词句铿锵，气象宏大，将军旅凯旋的豪迈与天下安定的期许融为一体，格调昂扬，笔力雄健，尽显帝王的豪迈气魄。 　　 杨广的写景小诗，摒弃繁复辞藻，以极简笔墨勾勒空灵意境，堪称隋代写景诗的巅峰，其艺术造诣远超同时代文人，对后世唐诗、宋词影响深远。 《春江花月夜二首》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夜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二妃。 　　《春江花月夜・其一》是其最负盛名的诗作，“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短短二十字，勾勒出春江月夜的澄澈静谧：暮色中的江面波澜不惊，岸边春花肆意绽放，流水携着月色缓缓远去，潮水伴着星光奔涌而来。全诗无一字雕琢，却将江、花、月、潮四大意象融为一体，意境空灵悠远，画面感极强。这一诗作早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百年，是同题诗的开山之作，其写景笔法与意境营造，直接启发了盛唐山水田园诗的创作。 《野望》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野望》更是千古写景绝句，“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 以白描手法写秋日黄昏之景，寒鸦点点、流水孤村、斜阳西下，寥寥数笔，勾勒出萧瑟苍凉的意境，景中含情，落寞之感油然而生。宋代词人秦观直接化用 “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入词，足见其艺术生命力之持久。 　　杨广精通音律，擅长乐府诗创作，其诗作在格律、句式上多有创新，推动了古体诗向近体诗的过渡。 《江都宫乐歌》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高早夏，长皋麦陇送馀秋。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江都宫乐歌》是其代表作之一，全诗八句，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句式规整，已然具备七言律诗的雏形。“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词句绮丽，对仗精巧，既保留了乐府诗的韵律感，又兼具近体诗的格律美，被后世视作七言律诗发展历程中的重要里程碑。 此外，《江陵女歌》《月夜观星诗》等诗作，语言浅白清丽，兼具民歌风情与文人雅致，摆脱了乐府诗的陈旧范式，尽显清新自然之美。 《江陵女歌》雨从天上落，水从桥下流。拾得娘裙带，同心结两头。 《月夜观星诗》团团素月净，翛翛夕景清。谷泉惊暗石，松风动夜声。披衣出荆户，蹑履步山楹。欣睹明党亮，喜见泰阶平。觜参犹可识，牛女尚分明。更移斗柄转，夜久天河横。徘徊不能寐，参差几种情。 《白马篇》白马金贝装，横行辽水傍。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文犀六属铠，宝剑七星光。山虚弓响彻，地迥角声长。宛河推勇气，陇蜀擅威强。轮台受降虏，高阙剪名王。射熊入飞观，校猎下长杨。英名欺卫霍，智策蔑平良。岛夷时失礼，卉服犯边疆。徵兵集蓟北，轻骑出渔阳。进军随日晕，挑战逐星芒。阵移龙势动，营开虎翼张。冲冠入死地，攘臂越金汤。尘飞战鼓急，风交征旆扬。转斗平华地，追奔扫大方。本持身许国，况复武功彰。会令千载后，流誉满旗常。 《悲秋诗》故年秋始去，今年秋复来。露浓山气冷，风急蝉声哀。鸟击初移树，鱼寒欲隐苔。断雾时通日，残云尚作雷。 《北乡古松树诗》古松惟一树，森竦讵成林。独留麈尾影，犹横偃盖阴。云来聚云色，风度杂风音。孤生小庭里，尚表岁寒心。 　　杨广的文学创作，在隋代乃至整个中古文学史上，都有着承上启下的关键意义。上承六朝，他汲取南朝文学的辞采之美与艺术技巧，摒弃其浮靡空洞的弊端，让宫体诗摆脱低俗化，走向清丽典雅；下启盛唐，他开创的边塞诗风、山水写景笔法、近体诗格律探索，为初唐陈子昂、李白等人的诗歌革新提供了借鉴，盛唐诗歌的雄浑气象、空灵意境，皆能从杨广诗作中找到源头。 与两晋南北朝的帝王文人相比，杨广的创作格局更为开阔，既无陈叔宝的绮艳轻浮，也无萧纲的宫体局限，其诗文兼具帝王的胸襟与文人的才情，艺术风格多元，艺术水准极高。郑振铎在《中国文学史》中直言：“杨广虽不是一个很高明的政治家，却是一位绝好的诗人”，这一评价，抛开了政治偏见，回归文学本身，精准道出了杨广的文学价值。 　　历史的滤镜，往往让杨广的政治过失掩盖了其文学光芒。当我们抛开成王败寇的历史叙事，品读其诗文，能看到的是一位胸怀天下、才情卓绝的文人：有边塞征战的豪情，有江山胜景的沉醉，有岁月流转的感慨，更有独属于帝王的孤独与胸襟。 他的作品，是隋代文学的璀璨瑰宝，是南北文风融合的重要见证，更是盛唐诗歌繁荣的先声。品读杨广诗文，不仅是欣赏其艺术之美，更是透过文字，看见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历史人物，感受中古文学从六朝走向盛唐的独特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