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安放乡愁

箫声如水

美篇名：箫声如水

美篇号：17884957

图 片：致谢网络

　　约翰·格罗根说：生命中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已经被我们忘却，还有些事情一直伴随我们的记忆许多年，如同心中珍藏的宝贝，渐渐与我们融合。

—— 题记

　　我的故乡在西南一隅。父母都是国营军工企业的职工，我从小学到高中，都在那里的子弟校度过。

那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宿舍是一排排齐整的平房，像军营一样列队而立。家家户户都有五六个孩子，每到上学时分，我们就像一群小蜜蜂，“嗡”地一下从各个房门涌出来，浩浩荡荡飞向学校。

平房四周，是无边的田野。稻田金黄时，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浪；菜畦碧绿，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挂着露珠，紫黑的茄子沉甸甸地垂着。南瓜冬瓜憨憨地卧在地上，豇豆细细长长，四季豆短胖可爱。

还有闪着碎光的池塘，纵横的沟渠，以及密密匝匝的竹林和桂圆林。

那里一年四季都是我们的天堂。

春天，我们采桑叶喂蚕。眼看着黑线头似的小蚕，一天天变白、变胖，通体发亮，然后吐丝，把自己裹进一个洁白的小房子里。

我们也跟着大人去打秧鸡。秧苗长到一尺来高，秧鸡就藏在绿油油的田里。两个大人拉着麻绳从稻田掠过，秧鸡惊飞而起，火药枪“砰”地一响，便有一两只栽进稻田。我们欢呼着冲进去，在泥水里摸寻战利品，满身泥浆也毫不在意。

　　夏天最长。

白天抓蜻蜓，粘金蝉，下河摸鱼虾螃蟹，在水里泡到手指发白。晚上要么去钓黄鳝、照青蛙，要么围坐在父亲身边，听他讲《聊斋》。那些狐妖鬼怪的故事，伴着满天星斗和此起彼伏的蛙鸣，一枕就到天明。

秋天桂圆熟了，我们在茂密的桂圆林里捉迷藏，醉翁之意不在玩——趁人不备，偷偷摘几颗塞进嘴里。

冬天则就地取材，在田埂上挖坑烧红薯，那焦香绵甜的味道，至今还在齿间萦绕。

而每年胡豆豌豆成熟的时节，才是我们的狂欢节。

那时土地归集体所有，生产队派了专人看守。看守住在高处的窝棚里，视野开阔，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们便趁夜行动，屡屡得手。后来他们增派了一员猛将——一条高大威猛的狼狗，我们只好望而却步。

但我们不甘心。反复商量后，决定白天动手，用“调虎离山”。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潜伏在窝棚附近的竹林里；另一组摸到窝棚不远处，齐齐向窝棚扔土块。看守气得钻出来，抄起竹竿就追。那一组撒腿就跑，引开他。

　　潜伏的一组立刻冲进地里，专挑个大饱满的豆荚下手，等看守反应过来，我们早已提着“战利品”消失在田埂尽头。

两路人马在江边汇合。竹筒早已备好，一头钻个小孔，把豌豆胡豆灌进去，加水和盐，塞紧木楔，架在火上烤。等到竹筒烤糊变形，撬开一倒——清香扑鼻，豆粒软糯入味。我们管它叫“竹罐头”。

谁要是能从家里偷出一小块腊肉，切成细丁加进去，那便是顶级的饕餮盛宴，吃得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捕鸟，是我最爱的营生。有趣，又能解馋。

法子有三种。一是弹弓，但技术太高，远了打不着，近了鸟早飞了。那时打鸟的人多，鸟都成了惊弓之鸟，见人就逃。

二是用筛子。平房前后有空地，常有麻雀来捡食饭粒。我们用一根筷子撑起筛子，里面撒点米，绳子一头拴筷子，一头牵进窗户，躲在屋里悄悄等。

麻雀警惕地飞来，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啄食。猛地一拉——盖住了。但麻雀瘦小，没什么肉，不常干。

　　最爱的，是第三种——粘鸟。

用小火熬桐油，熬到能拉出细丝，倒进竹筒。选一片茂密竹林，专找乌鸫爱叫的地方——那鸟通体乌黑，叫声却比画眉还婉转。

我们用三根竹筷绑成三角架，上端蘸满桐油，下端拴一只“土狗”（蝼蛄），立在林间地上。

乌鸫眼神极好，看见“土狗”爬动，便从竹梢俯冲而下，一口叼住。筷子顺势倒在它身上，桐油牢牢粘住羽毛，再也飞不掉。

运气好时，一下午能捕两三只。回家去毛破肚，搁点猪油和豆油，清蒸。厨房里香气飘出来，我们一趟趟跑去揭锅盖，看了四五回，终于熟透。分而食之，那鲜美，丝毫不逊于今日的龙虾鲍鱼。

初二那年，学校通过考试从十二个班里分出两个甲班，我有幸入选。从此学业渐重，玩心收起大半，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书本。

唯独那片荷塘，始终在记忆里亮着。

每天天不亮，我就拿着书去荷塘边朗读。薄雾轻笼水面，荷叶层层叠叠，托着莹莹闪闪的晨露，像碎星洒落。

　　朝阳刚触及荷塘边缘，半合半放的荷花便被一盏盏点亮，花瓣在逆光里晕成温柔的胭脂色。

那时脑袋特别清明，读过的内容过目不忘——那片荷塘，功不可没。

1984年，我考上大学，从此离开故乡。

工作后不时回去看望父母，只是荷塘已被填平，上面建起了木材加工厂，电锯的啸叫取代了蛙鸣和晨光。

父母相继离世后，我再没回去过。听还住在那里的同学说，平房、田野、竹林、桂圆树，连同我们儿时所有的时光，都在推土机的轰鸣里，烟消云散。

如今我居于城市，房前有个小院，种了树木花草，池中开莲，叶下有锦鲤游动。四季有鸟鸣，夏天可闻蝉噪，不时有松鼠光顾，我想以此安放乡愁。

我每天坚持在院里喂鸟。麻雀来了，白头翁来了，喜鹊和斑鸠也来了，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可我日日等，夜夜盼，唯独不见心心念念的乌鸫。

作者简介：箫声如水，原名李涯，1966年生于四川酒城泸州，喜书香胜于酒香。大学学历，在大中专院校、机关、企业做过管理工作，爱好读书、写作、音乐、旅游、健身，在省市报刊杂志发表过散文数十篇。奔走红尘，一直不忘曾经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