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花漫处是家山

李云珅

<p class="ql-block"> 荆花漫处是家山</p><p class="ql-block"> 李云珅</p><p class="ql-block"> 我总疑心,世间草木都有魂。黄荆这株野灌木,便带着半分江湖气,半分烟火心,从《史记》的竹简里探出头,又从外婆的田埂边抽枝长叶,最后落在我二十年后回乡的那个初夏,漫山紫雾般开得热烈。</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返乡,恰逢麦熟时节,田埂上的黄荆举着细碎的花序,淡紫与乳白交织成穗,风一吹,细碎的香气便裹着阳光漫过来。老放蜂人陈叔的蜂箱就扎在荆花丛边,蓝布褂子上落着一层浅黄的花粉,他坐在荆条编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黄荆枝,正慢悠悠地剔着蜂箱缝里的蜡渣。</p> <p class="ql-block"> “后生,看荆花呢?”他抬眼笑,皱纹里盛着半世的风尘,“这花看着不起眼,却是咱养蜂人的金饭碗。”我蹲在他身边,荆花的香气漫进鼻尖,忽然想起外婆的后坡,想起她常说的“黄荆条下出好人”,想起课本里“负荆请罪”的故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陈叔却自顾自地开口,声音像晒透了阳光的旧棉絮,温温软软的。</p><p class="ql-block"> “我十五岁就跟着我爹赶蜂,这荆花路,一走就是四十年。”他捻起一朵荆花,指腹上的老茧蹭过花瓣,“你别瞧这花小,蜜却最甜,清润不腻,入喉还带着草木的凉。我爹说,荆花是苦里熬出来的甜,就像咱赶蜂人,风里雨里跑,才攒得下一口安稳日子。”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记忆里尘封的门。</p> <p class="ql-block">  黄荆这株灌木,原是从《史记》的卷页里长出来的。邯郸的风,吹过战国的城郭,廉颇脱去甲胄,裸着上背,背上捆着一捆荆条,一步一步走向蔺相如的府门。那些柔韧的枝条带着山野的粗粝,没有刺人的锋芒,打在背上,皮肉痛,筋骨不伤——这是武将最沉重的谦卑,是一个把“为国为重”刻进骨血里的男人,亲手递出的诚意。</p><p class="ql-block"> 《诗经》里说“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却少有人提,先民们披荆斩棘开辟荆楚大地时,手里握着的,正是黄荆削成的柴刀。楚人以“荆”为国号,漫山遍野的黄荆,是他们开荒的工具,是他们栖身的柴门,是他们用血汗浇灌出的图腾。“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那荆条削成的柴车,载着一个民族的倔强,在蛮荒里走出了一条路,也把“坚韧”二字,刻进了荆条的肌理里。</p> <p class="ql-block">  陈叔听着我说起这些,忽然笑了:“后生,你读的书多,说的都是大道理。可在咱庄户人眼里,荆条就是荆条,能打柴,能编筐,能做戒尺,也能养蜂。”他说着,举起手里的荆枝,“我小时候调皮,我爹就用这荆枝打我手心,不重,却疼得钻心,打完了还说:‘荆条软,却能让你记住规矩;做人硬,却得懂低头的道理。’”这话,竟和外婆当年的叮嘱一模一样。我想起外婆的荆条,她很少真的打我,只是在我顽劣逃学、下河摸鱼时,举着荆枝追在我身后,荆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温柔的枷锁。有一次我摔破了膝盖,坐在田埂上哭,外婆用荆条的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说:“荆叶止血,荆花安神,这草儿看着野,心善着呢。”</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家求学,再没见过那样漫山的荆花。城市的公园里种着名贵的花木,却没有一株黄荆,没有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野蛮生长的坚韧。直到这次返乡,才在陈叔的蜂箱边,又闻见了那熟悉的香气。</p> <p class="ql-block">  “你看这蜜蜂,”陈叔指着蜂箱口进进出出的蜂群,“天不亮就出去采蜜,天黑了才回来,一天能飞几十里路。荆花花期短,咱就得跟着花跑,山东、河南、安徽,哪儿的荆花开了,就往哪儿去。有时候遇着阴雨天,花不开,蜜采不到,蜂群也跟着挨饿,咱也得跟着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在河南,遇上大旱,荆花都枯了,蜂箱里的蜜少得可怜,我守着蜂箱坐了三天,看着蜜蜂饿死,心里比针扎还疼。可也得接着走啊,等到了湖北,荆花一开,蜂群活过来了,心里又亮堂了。</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黄荆“耐贫耐旱,石缝里也能活”。原来这山野里的草木,早已把生存的智慧教给了人。放蜂人的奔波,不也像黄荆一样,在风里雨里扎根,在烈日下开花,把苦日子酿成了甜?</p> <p class="ql-block"> 陈叔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诗意的怅惘:“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爹教我背过两句诗,‘荆花漠漠香,蜂声闹夕阳’,说的就是这时候的光景。你看这荆花,不与桃李争春,不与牡丹争艳,就开在荒坡田埂,却引着千里的蜜蜂,养活着咱这些赶蜂人。”</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苏轼的《浣溪沙》里写“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枣花有诗,荆花却鲜少入诗,可它的香,它的韧,却藏在无数寻常日子里。它是母亲手里的戒尺,是外婆包粽子的碱水,是放蜂人蜂箱里的蜜,是田埂边孩子手里的玩具,是乡野人家柴门上的插枝,是端午时节,带着草木清香的辟邪物。</p> <p class="ql-block">  外婆在世时,每到端午,总要折几枝黄荆插在门框上,说:“荆花驱邪,艾叶避灾,咱庄稼人,就靠这些草木护着家。”她还会把荆枝烧成灰,滤出碱水,泡上糯米,包出的粽子带着草木的清苦,却越嚼越甜。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粽子不好吃,如今再想,那碱水里,藏着的是她对日子的敬畏,对家人的牵挂,是山野草木给寻常人家的温柔馈赠。</p><p class="ql-block"> 陈叔说,他的老伴总笑他,说他守着荆花,比守着家还亲。可他心里清楚,荆花在哪儿,蜜就在哪儿,蜂箱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在城里扎根,可后来发现,我离不开这荆花香,离不开这赶蜂的日子。”他望着远处的荆花丛,眼神里带着点柔软,“有时候在外地赶蜂,夜里躺在帐篷里,听着蜜蜂嗡嗡的声儿,闻着荆花的香,就觉得踏实。这荆花,就像咱的根,走到哪儿,只要看见它,就知道,咱还在这土地上。”</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荆花簌簌落下来,落在蜂箱上,落在陈叔的蓝布褂上,落在我的手心里。淡紫的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我忽然想起廉颇背上的荆条,想起楚人开荒的柴刀,想起程夫人手里的荆枝,想起外婆门框上的荆花,想起陈叔蜂箱里的荆条蜜。原来这一株小小的灌木,早已把千年的时光,揉进了每一片叶子里,每一朵小花里,每一次风过的声响里。</p> <p class="ql-block">  我问陈叔,有没有想过不赶蜂了,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他摇摇头,笑着说:“我爹说,赶蜂人,就得跟着花走,荆花一年开一次,咱就走一次,直到走不动了为止。”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这荆条蜜,养着多少人呢?城里的人,爱喝这蜜,说它不掺假,带着山野的味儿。咱这蜂,也靠这荆花活,咱也靠这蜂活,都是互相靠着,就像这荆条,看着细,拧在一起,却能编出结实的筐。”</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想起那些藏在草木里的深情,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开在温室里的娇贵,是长在荒坡上的倔强;最深刻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是藏在荆条里的,关于勇气、温柔与坚守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荆花丛里的蜜蜂渐渐少了,陈叔收拾着蜂箱,荆条编的蜂箱,带着草木的纹路,被他摸得发亮。他递给我一小罐荆条蜜,琥珀色的蜜里,还浮着几朵小小的荆花。“尝尝,今年的新蜜,刚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先是带着草木的清苦,随后是绵长的甜,像风里的荆花香,像外婆的粽子,像陈叔的赶蜂路,像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坚韧。</p><p class="ql-block"> 陈叔推着蜂箱,慢慢走远了,荆花的香气裹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尽头。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蜜,望着漫山的荆花,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草木有情,人亦如此”。</p> <p class="ql-block">  黄荆这株灌木,它不说话,却见证了将相的风骨,见证了先民的倔强,见证了母亲的叮咛,见证了放蜂人的奔波。它开的花很小,淡紫的,不惹眼,却在风里开得热烈;它的枝干不直,不挺拔,却在石缝里扎得很深。它带着《史记》里的谦卑,带着《诗经》里的坚韧,带着寻常巷陌的烟火,带着赶蜂人的风霜,从千年的时光里走来,落在这片土地上,把所有的温柔与坚韧,都给了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荆花簌簌落了一地,像一场温柔的雨。我仿佛听见了邯郸城里的道歉,听见了荆楚大地上的开荒声,听见了眉山堂前的叮咛,听见了外婆的那句“打你都不疼的”,听见了陈叔的那句“荆花是苦里熬出来的甜”。原来这山野里最寻常的灌木,早已把千年的人文,揉进了每一片叶子里,每一朵小花里,每一次风过的声响里。</p><p class="ql-block"> 它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风骨;它不与乔木争高,却自有根基。它是乡野的魂,是百姓的根,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甜,是风雨里扎下的根,是漫山遍野的荆花,开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也开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