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特训营之王浩的往事

冰城印哥

第十六集：王浩的往事

王浩发现老年组训练格外积极，是从上次那顿酱肘子被扔之后开始的。

那天傍晚他照例巡场，路过操场东侧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老年飞跃组正在做体能加练，老张带着一队人在做箭步蹲，腿发抖但没一个偷懒；马建国呼哧带喘地举着哑铃，圆脸憋得通红；赵铁军坐在长凳上练上肢拉力，护带缠得严严实实；李德贵默默在跑道上绕圈，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跟隔壁青年组稀稀拉拉的松散劲儿比起来，这边简直像换了批人。

王浩站在树荫底下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他是特训营的巡夜教练，白天通常只在查违禁品和抓偷吃的时候出现，平时不怎么插手训练。但这几天他总觉得老年组不对劲，早上五点就有人摸黑在操场溜达，晚饭后走廊里没人聊天了全在加练，连孙胖子那帮人这两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多做了好几组蛙跳。他拿对讲机问了一下周小萌，那边回了一句："他们屋扔了袋酱肘子，自己想通了。"

王浩挑了挑眉毛。他盯着老张做完最后一组箭步蹲，等那人扶着膝盖直起腰来的时候走过去，魁梧的身形挡住了半扇夕阳。"老张，你们这几天练得挺狠啊，吃错药了？"

老张正喘气呢，被他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没……没吃错药。"

"那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马建国从旁边凑过来，脸上汗涔涔的，挤了个笑："王教练，我们觉悟高嘛，想早点达标。"

王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铁军和李德贵。三个人被他的目光扫过之后都别开了视线，脸上表情各异，马建国干笑着搓手，赵铁军低头缠护带，李德贵把脸埋进毛巾里擦汗。王浩什么也没再问，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了句"行，继续保持"就走了。

他走得不快，圆硕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一道宽厚的剪影。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凶神恶煞的胖教练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那双眼睛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的时候，老张看见里面有东西，像认识的眼神。

第二天的晨训是王浩带队的。这很反常，晨训通常是周小萌的活儿，王浩只在夜训和查寝时出现。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站在操场上，比平时多了根哨子挂在胸前，哨绳被胸口的肉撑得绷直。老年组到齐之后他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地面上，肚子在前面堆了一摞。

"今天不跑步，不做力量。"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那么凶了，"陪你们坐会儿，聊聊天。你们谁先说说，来特训营之前最胖的时候多沉？"

四人都愣了。孙胖子在队伍后面举手："王教练，我103——"

"没问你。"王浩的目光落在老年飞跃组四个人身上。老张看了看马建国，马建国缩了缩脖子，赵铁军沉默着，李德贵低着头。最后还是老张先开了口："我来的时候89.6。"

"现在呢？"

"上周称的，84.3。"

王浩点点头，目光转向马建国。马建国挠了挠后脑勺："我102来的，现在96点多。"赵铁军也报了数字，李德贵闷闷地说了句"88.2来的现在86.9"——甲减调整方案之后他虽然还是瘦得慢，但总算没有回弹了。

王浩听完了，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然后他伸手把自己那件黑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开了——从胸口拉到肚脐，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T恤底下，鼓着的是个圆滚滚的肚子。

老张愣了一秒。他之前没仔细看过王浩脱外套的样子，只记得这人壮得像熊，穿着紧身T恤显得魁梧。但现在坐在草地上，运动服敞开，那层白T恤贴着的确实是一圈实实在在的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教练都多。不算特别夸张，但跟"教练"这个身份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王浩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掌心落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响声："你们别看我今天是教练，十年前我跟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还胖。"他把T恤下摆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道横贯肚皮的浅白色疤痕，手术切口的痕迹。"一百一十三公斤，脂肪肝三期，膝盖负荷超标。差一点就上手术台抽脂了。"

几个人齐齐看着他，没一个说话的。孙胖子在后面倒抽了口凉气，王浩回头看了他一眼，孙胖子赶紧把嘴捂上了。

"我高中练田径的，"王浩把T恤放下来，重新拉好外套拉链。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操场远处的跑道上，有点虚，"专项四百米，省里前八的水平。高二那年教练跟我说，以你的成绩练下去，体育特长生名额能拿一个。我那时候天天加练，一圈一圈地冲，觉着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他停了一下。拇指掐了掐手掌心，那个动作很小但老张看见了。

"高三体测前半年，我胖了。十七八岁长身体嘛，加上练田径停了之后没控制饮食，半年涨了二十五斤。体测那天站上跑道，四百米跑了一分钟零四，比半年之前慢了六秒。教练看着我，就一句，'王浩，你这个体重，哪个学校敢要你'。"王浩说到这儿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平了，"体育特长生资格没了。我报了普通高考，没考上，复读了一年。第二年瘦下来了，考了体院，学了体育教育。"

马建国终于忍不住问了句："王教练，你咋瘦下来的？"

"饿。"王浩的回答简单粗暴，"每天一顿饭，跑十公里，扛了四个月。瘦了三十多斤之后才慢慢加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后来当教练了，生活规律了，又胖回来一些。但也超不过九十公斤了，算维持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逐个扫过。老张跟他对视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跟他之前在走廊里看见的是一样的，他在那些半夜偷吃被抓的人身上见过这种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样因为我也曾经那样"的共鸣。

"你恨那时候的自己吗？"老张问。

王浩转过头来看他。操场上风大了些，把他额前那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沉默了几秒，嘴角的那个弧度从浅变深了一点点。"恨过，"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恨自己管不住嘴，恨自己胖得连跑道都踩不动。复读那年每天晚上跑完步蹲在操场边上喘的时候，我一边喘一边骂自己，骂了整整四个月。"

他停了一下，抚了抚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但后来我更感谢那个没放弃的自己。没有那四个月，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当教练，不会跟你们说这些话。可能我现在还是个胖子，在哪个厂里看大门，逢人就说'我当年差点练了体育'。"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挺踏实，"我更感谢他蹲在操场边上喘完了还能站起来接着跑。"

老张的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自己夜跑撞见李德贵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光底下，谁也没多说话就是一圈一圈地绕。那时候他也在喘，也在问自己图什么。现在王浩坐在他对面，用一样的方式告诉了他答案。

王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他比坐着的时候高出了一大截，身形重新恢复了那种熊一样的魁梧感，但老张再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肉底下有个瘦过的人，有个骂了自己四个月又站起来了的人。

"行了，"王浩吹了声哨子，短促的一声，"话聊完了。今天的训练照常，但每人加两组。做不动的举手。"

没人举手。

老张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跑道边开始拉伸，马建国第二个，赵铁军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稳稳地站住了，李德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谁都没等就已经走到了起跑线上。四个人在跑道上一字排开，等着王浩的哨声。

王浩把哨子含在嘴里，看了他们一眼。"两组四百米，间歇两分钟。张德厚，带你们屋的把配速压住，别冲太快后面崩了。"

老张点点头。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紧了紧，膝盖微微弯下去。旁边的马建国弓着背像头准备冲锋的熊，赵铁军端着肩膀稳住重心，李德贵脚尖踮了踮地面。四道灰色的身影并排在红色的跑道上，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拉出四条短粗的影子。

哨声响了。

四个人同时冲出去。老张迈开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转着王浩那句话："感谢那个没放弃的自己"。他忽然想等出营那天好好站上秤看一眼，不管数字是多少，他得给自己说声谢谢。谢谢张德厚没放弃，谢谢那个半夜起来走圈的老头，谢谢他在酱肘子面前站起来说不的样子。

四百米跑完了第一组，四个人趴在跑道边喘气。马建国双手撑着膝盖说"王教练你讲故事归讲故事能不能少加点练"，赵铁军把水壶递给他让他闭嘴。王浩站在终点线旁边掐着秒表，面无表情但嘴角那道弧度还在那儿挂着。

第二组起跑之前老张看了王浩一眼。王浩冲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老张看懂了。

哨声响了第二遍。四道影子又冲进了跑道里，脚步声整齐地打在塑胶地面上，“咚咚咚咚”，像四颗心脏跳在一个节拍上。阳光从后面追着他们跑，把四个人的影子抻得又长又瘦。

风把王浩胸前那根哨绳吹得飘起来。他站在终点线上看着那四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那圈隔着T恤也盖不住的肉。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十七岁的自己蹲在操场边喘着骂自己的样子，骂完了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跑道里面走。

"走吧，"他对着跑道上那四个渐渐变小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完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