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日记》 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尘外客（拒绝献花）

蝉这一生，步步皆难。若是降生在胶东乡间，命运更是早早写好了困局。它们在地底隐忍蛰伏数年，熬过无尽黑暗，好不容易掘开土层、窥见一点夜色天光，往往刚探出头，便被路人徒手掳走，丢进盐水之中，生生溺毙。

旁人总说蝉不算害物，不伤庄稼、不毁草木，可为何要对它如此苛待？究其根本，不过是它成了舌尖追捧的野味珍馐。滚油一炸，外皮焦脆，内里细嫩，那股独特香气，勾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我自幼便贪恋这一口滋味，记忆里满是夏夜炸蝉的香气，只是多年来，再也不曾动过筷子。

前日逛市集，偶遇摊贩售卖知了猴，一只只僵着躯体，看着全无生气。我本下意识驻足，想挑上一斤，摊主却开口告知，这些只是浸泡久了暂时不动，捞出来缓片刻，依旧能挣扎存活。我听罢连忙摆手，再也不敢多看，只说我不吃活物。

世人常言没有买卖，便没有伤害。可我拒食鲜活，却依旧不排斥早已殒命的食材，细细想来，这份底线不过是裹在残忍之上一层单薄的假慈悲，自欺欺人罢了。

这般弱小卑微的蝉，穷尽一生，要如何才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亿万年演化，蝉早已备下全套自保之策：地底蛰伏避敌、傍晚破土减少捕猎、群鸣混淆天敌听觉、树皮拟态隐匿身形。这些手段，对付鸟兽虫蚁尚且够用，可在人类面前，尽数失效。夜间满山晃荡的手电、树干缠绕的粘胶带、翻挖土层的铁铲、消杀林木的农药，还有城市无边无际封死土层的水泥地，层层堵死了它们所有逃生路径。

山野飞禽走兽，至多零星捕食，维持自然平衡；人类的索取，却是直接掏空整片林地蝉的根基，断了一代又一代繁衍的希望。面对人，蝉所有筹谋尽数作废，能否活过短短盛夏，只剩渺茫运气。

转念思及人世，何尝不是同蝉一般。人这一生，纵使百般规划、步步筹谋，终究抵不过命运无常，终有落幕之时。我们可以轻易剥夺弱小生灵的性命，待到天灾横祸、意外早临，亦不必满心怨怼。人如何对待世间微弱生命，更宏大的命运便如何对待人。蝉的身前站着索取的人，人的头顶，自有天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