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松花静无声(3)

冰城印哥

<p class="ql-block"><b> 第3章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散场的时候人们乱哄哄的,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陈砚秋被老周拽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脚底下踢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椅子腿之间挂着一条围巾,酒红色的,一半拖在地上,沾了灰。</p><p class="ql-block">他弯腰捡起来。羊绒的,手感很轻,叠在掌心里薄薄一层,余温已经不在了,但围巾的褶皱间还留着一点气息,不知道是什么香,很淡,像冬天在暖气片上搁久了的橘子皮。他认得这条围巾,苏婉宁刚才上台的时候围着它,读诗的时候偶尔会抬手扶一下领口,指腹轻轻蹭过那酒红色的绒面。后来她离开时在门口一闪,这抹红就不见了。</p><p class="ql-block">“走啊。”老周在门口回头喊他。</p><p class="ql-block">“你先走。”陈砚秋说,把围巾卷了卷攥在手里,“我东西落座位上了。”</p><p class="ql-block">老周摆摆手走了。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员在收拾前排桌上的资料和矿泉水瓶。陈砚秋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手里的围巾软塌塌垂着,他翻看了一下,没有标识,没有名字,什么记号也没有。他把围巾举起来凑到窗边光线下看了看,光线暗了,窗外的雾从上午就没散,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种铅灰色的粘稠物质,把路灯的光裹成一团团的。</p><p class="ql-block">他攥着围巾出了报告厅,穿过图书馆二楼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是米黄色的,底下刷了一层深绿的墙裙,每隔几米挂一幅俄罗斯风景画,画框是暗金色的,玻璃面反着光。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响,空旷得很。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里人也不多了,门卫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看手机。台阶外面的天暗得厉害,像傍晚五点半,其实才四点多。</p><p class="ql-block">他下了楼,经过服务台,跟坐在里面整理杂志的女孩说了一句:“捡到一条围巾,我放失物招领了。”</p><p class="ql-block">女孩抬起头,是个圆脸的小姑娘,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围巾,点头说好。陈砚秋走到大厅东侧那个木架子前面,架子上分了好几格,标着日期。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当天日期的格子里。叠的时候他动作很慢,把那酒红色的绒面抚平了,对折,再对折,最后成了一个齐整的方块。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那条围巾安安静静躺在木格子里的样子,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围巾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快门声很小,但还是响了。服务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图书馆大门。</p><p class="ql-block">门一开,冷风灌进来,裹着细密的雪粒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睛,雪比刚才下得大了,不是那种飘飘摇摇的雪片,是裹着风的雪,斜着往人身上抽,打在脸上有点疼。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软软的,他站在那里没动,视线扫过门前那条路。路灯都亮了,光晕里雪飞成一片白茫茫的帷幕,把整条果戈里大街罩得严严实实。街上几乎没人,远处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影子正在拐角处转过去,很快被雪吞没了。</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风从江那边吹过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味道。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还是冷。雪越下越密,台阶下面的积水已经结了层薄冰,冰面上又落了新雪,白与灰交叠着,看着很滑。他走下来,沿着大街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街对面的那排老建筑蒙在雪里,轮廓都模糊了,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一团一团,像浮在雪海上的灯笼。</p><p class="ql-block">走到街口,他停住了。这里有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北,他不知道苏婉宁住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找那条围巾。事实上他连她的样子都没怎么看清,在台上时他始终隔着几排椅子和台上的灯光看她,她穿米色羊绒衫,围着那条酒红围巾,银灰色的头发松松挽着。至于她的脸,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就是她读诗时嘴唇微微张合的样子,还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不像是针对谁,更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像江面上不管有没有风都有的细波。</p><p class="ql-block">他往北走了几步。雪地上一串脚印,浅浅的,正在被新雪一点点填平。脚印不大,是女人的尺寸,步幅也不大,匀匀的。他跟着那串脚印走了十来步,到一个路灯底下,脚印没了,被汽车轧过的泥雪覆盖了。他站在路灯底下,雪落在他肩上,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掸了掸,又看了看四周。果戈里大街两旁的梧桐树枝桠上挂满了雪,那些叶子还没落尽的,雪积在叶面上,坠得枝条往下弯。</p><p class="ql-block">一个穿橘色羽绒服的大姐牵着一只“柯基”从对面走过来,狗在雪地里兴奋地嗅来嗅去,大姐拽着绳子骂它。擦肩而过的时候大姐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老头站在雪里发呆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他等人和狗走远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回到图书馆门口,门卫看见他又回来了,探头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东西放好了,走错了方向。门卫“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落在台阶上,一层压一层,转眼就把刚才他自己踩出的脚印盖没了。他掏出手机,又翻了翻那张围巾的照片。照片是在失物招领处的暖色灯光下拍的,酒红色的绒面质感很清晰,绒毛的纹理根根分明。他放大看了一会儿,围巾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洗过之后没完全晾干就收起来了,留下了一点点水渍的痕迹。也像什么别的东西,说不清。</p><p class="ql-block">他关了手机,决定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雪花落进他后脖子里,凉飕飕化掉了。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那几栋老俄式公寓,有一栋的二层阳台上堆着几个南瓜,被雪盖成了白色的圆团,看着有点像人脑袋。他看了两眼,继续走。拐过一条街,快到自家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站住了。</p> <p class="ql-block">那条围巾,他叠好放进失物招领处的时候,注意到它的织法很特别。羊绒围巾通常都是平针或者元宝针,但那条不是,它的纹路是斜的,像某种老式的渔网结,或者像江上渔民编缆绳的那种麻花辫。他当时没多想,这会儿越想越觉得那织法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亲眼见,是在什么东西上见过。</p><p class="ql-block">他上了楼,开了门,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脚。他拍掉身上的雪,换鞋进了屋。书桌上那本航运史小册子还摊着,那张老照片还夹在里面。他走过去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张民国时代的江上木帆船。船头的背影还是那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雾里,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什么,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觉得那人影的脖子上,似乎也缠着一条颜色沉沉的围巾。也是斜纹的,也像渔网结。</p><p class="ql-block">他把册子举到灯底下,又凑近了看,但是那照片太旧了,纸面泛黄,颗粒粗得厉害,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放下册子,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围巾的照片,酒红色,斜纹,织法像缆绳。</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那条围巾到底是谁的?真的是苏婉宁的吗?</p><p class="ql-block">猫跳上桌来,在他手边蹭了蹭,把那张照片的页面顶翻了。手机滑了一下,他接住,屏幕已经锁了。黑屏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眉眼上还沾着没化净的雪水。</p><p class="ql-block">窗外雪还在下。他看着自己的脸在黑屏里慢慢暗下去,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那条红围巾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图书馆的木格子里,这一夜大概没有人会去找它。它上面的余温早就散尽了,但它还留在那里,绒面朝上,等着什么人回来。</p><p class="ql-block">他又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文学网站的界面。“过江鲫”还留着他下午看到的那句诗,再没有新的留言。他盯着那句诗看了一会儿,“雪地里有脚步,踏进被遗忘的果园。”两点十一分。那时候他正坐在报告厅里,而苏婉宁的酒红围巾挂在讲台旁边的椅背上,松松地垂着。他那时候就看见了那条围巾。但他没想过后来它会落在他的手里,又从他手里消失在图书馆的木架子上。</p><p class="ql-block">他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雪把整个城市都盖白了,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雪馒头,那些路灯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暖。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下午在报告厅里,苏婉宁读诗的时候,她的目光曾在他这边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的围巾是酒红色的,像放了很久的红酒,而那艘民国木帆船上的人影,脖子上的那一点深色,会不会也是酒红色的呢。</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太荒唐了。他对自己说,太荒唐了,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一条今天下午捡到的围巾,两件事根本挨不上。可是那个织法,那个斜纹,那像渔网又像缆绳一样的纹路,他越不想去想就越忘不掉。</p><p class="ql-block">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水杯底碰到瓷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了厨房,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两粒琥珀色的光。他低头看了看猫,猫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雪还在下。果戈里大街上的那些脚印早就被盖没了,那个穿深色大衣的影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失物招领处木架子上的红围巾安静地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p><p class="ql-block">而陈砚秋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本航运史小册子,恍惚间听见江上有什么在响。是橹声,“吱吱呀呀”的,从很远很远的雾里传过来。</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