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收潲水的杨嫂</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杨嫂的时间不长。她虽然就住在文化馆附近,是我们的近邻,原来我根本不认得她。在城里,一栋单元楼里住着十来家,楼上不认识楼下的事常有;何况我们的宿舍跟她们家还隔着一道院墙。</p><p class="ql-block"> 文化馆好不容易轮到一次加餐,加餐不需要交餐券。一碗粉蒸肉和一碗猪红汤,数量虽说不算多,意义却有些特别。炊事员王姐开玩笑地对我说:“你们今天吃的是潲水……”</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觉得新鲜,便七嘴八舌地追问王姐,王姐只是得意地笑着。仿佛她嘴里关住了一个风光秀美的西子湖,她越是不愿吐露真情,越是使我心羡得奇痒难熬。</p><p class="ql-block"> 潲水,是什么东西?无非是剩饭剩菜,厨余餐后的残羹剩汤,让人想到溲的味道,今天这顿猪肉美味大餐偏偏让王姐说的令人倒胃口。</p><p class="ql-block"> “今天,分明吃的是猪肉,你为么事说我们吃的是 ' 潲水”我问王姐。</p><p class="ql-block"> 她嘿嘿笑着慢慢地说:" 这件事情嘛,就像你们搞创作,贵在含蓄,直了露了,就没有艺术性!”</p><p class="ql-block"> 她越说越把我的好奇心给挑逗起来了。不是怕人家笑话我,我就是跟到厕所也要让她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告诉我。</p><p class="ql-block"> 她守口如瓶,确实使我心中充满了遗憾。</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帮王姐从集贸市场提菜回来。这几天,她就这样折磨我,说是帮她从菜场把菜提回来就告诉我。好几天,我一直帮她她硬是不愿意告诉我。她就这样吊我的味口,我一发急,她就笑着讥诮说:" 急了不是!告诉了你,你就不会乖乖地俯首听命的……没听说张良为人桥下拾鞋吗?要想我告诉你呀,非要经得住考验! "</p><p class="ql-block"> 再有一天,我就泄了劲了。“王姐,你再不告诉我,就是孙悟空背着花果山从你嘴里马上跳出来,我也不愿听。" 我把菜放到菜案上赌气地说。</p><p class="ql-block"> " 你走,你走吧,又不是我勒令你这样做,是你自己自觉……"</p><p class="ql-block"> 我们正说笑着,只是一个中年妇女把一担桶直往橱房里挑,她看见我在伙房里便退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进来,”王姐招呼那女人,“这是我们单位的郑老师,他是新近调来搞创作的。”王姐向她介绍说。</p><p class="ql-block"> 那杨嫂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把一担桶放在潲水缸边;再一瓢一瓢地把潲水舀进桶里。然后,向我尴尬一笑,大概是要我让路,我留神地退过一旁。她嗫嚅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就麻利地挑着潲水走了。</p><p class="ql-block"> “哦,我晓得了。”我恍然大悟。</p><p class="ql-block"> " 你晓得么事? " 王姐还想糊弄我。</p><p class="ql-block"> 我嘿嘿地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 今天,这世界上唯一的大傻瓜,突然变的聪明了! "</p><p class="ql-block"> 事情过去了好几天,我仍然紧追不放。认识一个人以后,我就希望能把她的身世搞清楚。这是我作为一个文学创作者的潜质。王姐这回没有捉弄我,她告诉我说:" 她……自谋职业! 在家养猪,”</p><p class="ql-block"> “养猪专业户!"</p><p class="ql-block"> “亏你是搞文字的,真会创造新名词,还养猪专业户呢。”王姐笑。</p><p class="ql-block"> 我吃惊地问:”她家有几口人呢?”</p><p class="ql-block"> “老少六口哩,一个瞎眼睛的婆婆,三个伢丁点大。丈夫是知青,在乡下跟'她相恋结婚,劳动妇女能吃苦,一个一个又一个,梯档子似的挺能生育。”</p><p class="ql-block"> 听王姐说,赶在知青回城,杨嫂她丈夫回城市安排工作,杨嫂带伢一大家跟着进城。她没城市户口,就没有正式工作,三个伢加上老人,靠她男人,男人工资低。家大口阔,经常为吃饭发愁……为一家人的饭辙,杨嫂到机关单位洗莱刷碗打短工,后来发现食堂有残羹剩饭,她就收潲水……听人说,前几年,把潲水桃回去,稀的撇下喂猪,干的捞出来洗一洗,晒干,重新拿来做饭吃。”</p><p class="ql-block">“哟,蛮可怜的呢! " 我同情地问:" 她家男人呢? "</p><p class="ql-block"> " 男人哪,她的男人顶着个老三届知青光鲜头衔,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 " 王姐接着告诉我:" 他男人姓代,整天嘴上叼着烟,手上戴着表,爱自己的脸皮,不顾全家老和小,说的就是他。杨嫂收潲水,他看不见到也罢了,在街上。只要撞见杨嫂挑潲水,見一次他骂一次。还恬不耻说大话,“我老三届知青的面子,让你挑桶收潲水丢尽了!”</p><p class="ql-block"> 莫看他端着架子,私下里也没见干好事。他在附近农村到处结拜姊妹,亲家母,日里别人上班他睡觉,夜里就在人家墩前墩后做摸猫 *1。有一回,让人捉到了,浑身被人剥得精光条条的,捆绑着在塘边的杨树上吊一晚上。唉,这个杨嫂既不晓得生气,也不晓得争气;他回来,还炒菜打酒他喝。酒喝多了,又吵又闹还打她出气,她身上被他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在外面,她说自己在晒楼上往下抱柴禾摔下来,在楼梯上撞的。你看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苕 *2 女人?一个男人百般作贱她,她还处处为他护短! " 王姐说着。气愤极了,“要是我有这个男人,我非拉他上法院裁离婚证。”王姐说自己为她抱不平,杨嫂却说自家男人的好自己晓得。不听别人闲言碎语!她毕竟跟他生了三个伢!自从王姐告诉我杨嫂的身世似后,可叹她一个好女人错找了一个坏男人,我也只能在一旁投一份同情的目光。说巧不巧的,那天下午就在文化馆院门外,我看见一个男人堵着杨嫂爭吵。那是杨嫂挑着一担潲水刚从文化馆出去,走上大街路灯灯柱下,她男人迎向走过来,两人上面就绊嘴,不一小会,男的吼叫起来扬起巴掌要打她。见一个男人敢当街打女人,我刚巧打从那儿经过,出于义愤,我对着男人大吼一声:" 不许你打人! "</p><p class="ql-block"> 他猛一怔,回头看见是我,便瞪圆眼睛斗狠地说:" 我打她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 你打她,我就要送你上派出所! " 我说。</p><p class="ql-block"> " 你算老几? "</p><p class="ql-block"> " 我算不算老几,不关你的事。我要让你上法庭,让你身敗名劣。" 我冷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他越是横蛮无理,我越是寸不让分。两人僵持着。他脾气挺冲。个头不高比我矮半个头,真打起来我不怕他。旁边有人认得他,也认得我,用手从背后轻轻地捅了捅他,告诉他我是县里" 笔杆子 " 文化馆搞写作的郑老师,他这才有点怯火地嘟哝:“太平洋的警察你管的宽。"他面子上强硬,还是由在别人扯着胳膊把他拉走了。想当然,他一定是杨嫂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回到馆里,当天晚上,我想写篇杂文,题目就叫:《收潲水丢了谁的脸面》,正当我把稿纸铺开,泡了一杯浓茶,准备提笔来写的时候,王姐突然敲门进来,她问我! " 你下午为楊嫂抱不平了吧? "</p><p class="ql-block"> 我说:“是的,我正想写萹短文来谈谈这事!”</p><p class="ql-block"> ”千万不可!做不得的呀!”王姐慌张地说。</p><p class="ql-block"> “为么事?”我莫名其妙地问!</p><p class="ql-block"> “你要是把事儿闹大了,她的家就完了,一家人都没活路!”</p><p class="ql-block"> 王姐说着,眼圈发红,她气愤地怨说:" 她真是一个又可怜又可恨的人,为下午她男人骂你的事,她求上我一定要向你赔礼道歉! "</p><p class="ql-block">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 杨嫂,杨嫂! " 王姐突然朝着门外喊她进屋。这时候,我才知道门外还有一个人,我听見门外挨着墙有一阵轻轻的嘶嘶声,那是衣角擦着墙的声音。她并没有进屋来,王姐像是气她,又像是跟我说话:" 要赔礼道歉也得你自己上面,躲在门外不敢見人像么话!嘿,这个人论挑论扛百把两百斤不在话下,就是胆马小。杨嫂杨嫂……"</p><p class="ql-block"> 王姐出门又进门来,让人闻到一股肥肠味,她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丢放,气呼呼地说:“她叫我把这个给你。嘿嘿,小意思……”说着她也抬腿咚咚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包裹打开,原来是一瓶白花花的炼猪油。等我反应过来追出门去,她们两个已经快步如飞地走下楼梯不見了。看着她们走远了,我的心里不觉有些惭愧,社会上夫妻间磕磕碰碰的事不是常有吗?两人白天打打闹闹,晚上还不是睡到一个床上去了!这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幼稚、太可笑了。说什么也不能要她的东西,我觉得这个东西得来既滑稽也有点昧良心。于是,第二天上午,我偷空把那猪油送往她们家。那时候文化馆馆舍还在东正街老街,附近古塔路过去,一条小南街,往前就是城关性猪交易所。杨嫂的家在城关性猪交易所旁边一条弄里。她家的房屋一间门面屋向小南街,前后两幢像车水筒子。屋里光线暗,二进走过,后院直到县河边,走到这就闻到猪粪臭,后院靠河沿用砖石砌了平胸的短墙,短墙上盖边斜做猪圈。两条二百来斤的肥猪躺在里面,还有两三头几十斤重的猪猡在用鼻子拱墙角。圈外伴墙角有一水缸,里面残留小半潲水。屋里没人,我把猪油罐放到二进八仙桌上,就想退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在院子里走动,惊动了在内屋躺着的杨嫂的婆婆,老人咳嗽两声。她问:“是俊伢啵?”连问两声,我不明白她在叫谁?没有回应。她披搭着外罩衣,拄着棍子摸了出来:“俊伢儿呀?你呀!心里还有这个家呀!三个伢上学你不管!我这个瞎眼娘你也不管了! "老奶奶是个瞎子,她不住地数落着:“你婆娘为这个家累死累活你也看不见.靠?”老人一双没有瞳仁的血红眼球朝上翻着,看上去怪吓人的。她准是把我误认成了她的儿子。 她情绪激动咳嗽起来,把棍子狠劲朝地上顿着。“ 老奶奶,是我! " 我怕遭误会,胆怯地说了一句。老人家眼睛瞎,耳朵好像也聋。继续数落儿子:" 回城来,工作安排了,班不上,在外面浪荡挣不到钱,一大家老的老小的小都丢给女人,她收潲水养猪,你还嫌弃她丢了你的脸面!你要脸面,有本事就把伢的学费,我老婆子……你出钱养活哇!”她激动起来,说着嘴巴抽搐喉咙蠕动上不来气。我怕她摔倒,就伸手扶她回屋在桌前凳子上坐下,她手摸我的袖管,这才明白家里来了客人。她伸长脖子朝屋前屋后喊:“秀……秀……”没人回应。她回头问我:“我媳妇不在家?”我说:“我进门来,没见到她!”</p><p class="ql-block"> 老人拍着我的手说:“做我家儿媳妇好难。收潲水养猪挺不容易的!她男人,我那短阳寿的儿嫌她、骂她、打她。邻居也嫌猪粪臭……怕是又有人到居委会告了……”老人以为我是街道上的,心里有许多委屈和不平!</p><p class="ql-block"> 我一时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劝她好,凑近她耳告诉她我是文化馆的……</p><p class="ql-block"> 听说我是文化馆干部,她不说话了。老人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说了许多话,让我从她这里又听到一些杨嫂的故事,没有户口没有正式工作,她收潲水养猪,自谋生计,真的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回馆后,我想帮帮杨嫂,就围绕杨嫂收潲水喂猪的事蹟向县广播站写了一份报道。至于广播站采用不采用,我也没认真去过问就下乡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次下乡是应源湖镇文化站方站长约请,去参加他们主办的一次文学活动,他们一部分作者新创作的一些演唱材料,体裁、题材比较广泛。体裁有黄梅调的渔鼓坐唱、小放牛、鼓书帽,题材都是反映改革开放的,活动时间不长,只有一上午时间,我先看稿子,</p><p class="ql-block">看完稿子后,与创作者分别见面,约谈时对作者的作品提出修改意见。其间有位作者姓代,名叫俊的写作渔鼓的作者没来,唱词写的是歌唱一个山冲姑娘带领山村山民劈山修路的故事。题名《说唱杨金秀》</p><p class="ql-block">合:深山有个杨家凼,杨家凼里出秀娘。</p><p class="ql-block">甲:秀娘?秀娘是哪一个?</p><p class="ql-block">乙:秀娘……就是漂亮、美丽</p><p class="ql-block">合:又俊俏的姑娘杨金秀。</p><p class="ql-block">乙:杨家凼,那山高的</p><p class="ql-block">甲:离天三尺三</p><p class="ql-block">乙:那林密得</p><p class="ql-block">甲:山鸡野兔钻不进</p><p class="ql-block"> 作品表叙杨家凼世代被困在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的深山里,辈辈山民出不去,外客进不来,杨金秀带领十三位铁娘子开山劈路,怀 着“ 斩 一 株 荆 棘, 路 宽 一 尺, 劈 一 处 山 石, 路 长 一 丈。” 的 信念……硬是劈出了一条连接山外的路。</p><p class="ql-block"> 姑娘的故事很感人,但是写作者立意显然是带着过去的思维,梳理一下,改一下立意思维,正好配合现实生活,启发人们对改革开放的理想,追求时代强音。题材很好,这是在歌唱一个正能量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这个人在我的脑海里好像有影响,作者中表述的是杨秀娘,现实生话有此人吧?我觉得</p><p class="ql-block">这篇演唱作品很好,有发掘潜力!方站长说认识作者,这位作者在某乡土剧团,剧团现在某村演出。某村距离源湖镇不远,大约五里</p><p class="ql-block">地,听站长的建议说要去那儿,须得骑自行车去,此时正是春末夏初,农活忙,干部有车都骑着下乡去了,很难借到车,我觉得有必</p><p class="ql-block">要见见作者,坚持走着去,五华里也不太远,一路散步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到了戏班演出的村子,已是黄昏时分。我们进村的时候,村头安静,临时搭建的戏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戏班一般上午演出一场,下午一场,此时,演员:“都在休息。文化站方站长找到演出戏班,戏班头儿见我们到来,有点高兴也有点犯愁,他知道我们还没</p><p class="ql-block">用晚餐,戏班演出在外没有固定锅灶,十几、二十多号人,吃喝拉撒都是临时安置,作饭、打杂、跑龙套……除主演,一个演员甚至</p><p class="ql-block">要做多个角色的事。一天演出下来,大家都很累。我们说如果有方便面泡两碗挺好。他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吩咐人做了两碗油面,一</p><p class="ql-block">人一个荷包蛋……施厨的人用木茶托端过来。我们正说话,</p> <p class="ql-block">我们正说话,等我用眼寻那人时,“代俊……”方站长把他叫住,他站那儿半天没转面。</p><p class="ql-block"> 我肚子饿,端起碗埋头就吃,当方站长叫他的名字,我这才想到他就是那位编写“渔鼓词”的作者。</p><p class="ql-block">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背影我有些惊讶,我回想在哪见过?文化站方站长向我介绍他,说他是城关人,曾经是下乡知青,回城后安排的单位不理想,就辞职,投戏班,伴戏台吃开饭……</p><p class="ql-block">听方站长介绍,他突然一转身,我惊呆了,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原来是杨嫂的老公……那日街头上的争吵,我还记得,他看</p><p class="ql-block">我虽然不感到吃惊,用眼朝我瞟一眼的那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方站长让他在旁边坐下来,让他听听我对他作品的意见。他又瞟我</p><p class="ql-block">一眼,我谈起对他作品的看法,开头当然是说好的,鼓励他的话,当我准备转移话题,“当然……”话刚说出口,我就见他站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起身走了。方站长恼火地说:“这个人真有意思,谈作品,他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旁坐着的戏班班头,一直没吱声,这时候他说话了:“他呀,就这德行!”</p><p class="ql-block"> 戏班班头告诉我:他曾经是下放知青,在山里杨家凼他遇上了杨金秀。杨金秀是老书记的女儿,是村里头饰演过《沙家滨》里阿庆嫂《智取威虎山》的小常宝,……代俊饰演杨子荣和刁德一。两人同台演出,演出名堂就恋爱结婚了。过了三五年样子,国家有政策,知青回城,他下放农村都快十年,与农村姑娘结婚生子大的四、五岁小的还在襁褓中,携妻儿回城,他有城镇户口,而他的妻子是农村户口,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进城,穿衣吃饭都成问题。丈夫回城。由于年龄偏大,小城镇又没有好的企业,安排在街道手工业联社的缝纫社,那是一个几个人的小单位,缝纫社就缝纫社,剪剪裁裁的事,原本是想着日后有机会带妻子一道,妻子可以作临时工,惯会针线活的农家女,学起来不难。可是社里才两部缝纫机,一张裁剪的工作台,别说用临工,就是正式工都没有几多事做。男人的谋算,妻子进不来。他坚持在那儿上了半年班,扫扫地,收拾一些杂碎,上班一个月,月底发 8 元钱工资,这能养活一家人?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他只好自己找辙,因他下乡前当红卫兵时,自编自导自演过一些节目。改革开放,农村责任制,种好责任田之外,农閒人不閒,我们就开始搭班唱传统戏。婚丧喜庆,乡下人为造气氛,搭戏台请乡土班子唱传统戏曲的活动兴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他便跟团,先只是晚上来凑角儿,后来觉得比缝纫社挣的多点。就干脆入帮跟戏班走了。好多年了,他从这个戏班转到那个戏班,有些班子短期组合,我们这班子走的远,江西德安、赣州、福建闽北闽南,在山里有时</p><p class="ql-block">唱菩萨戏,一个观众都没有,晚上对着庙里的神佛像唱。胡琴锣鼓吃汇湖饭,抬腿一走几个月小半年,…他被一个朋友拉进我们这班子来,虽然有些舞台阅历,但对传统戏,开始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他勤快担水劈柴,帮厨打杂,跑龙套,没有角色,他就在后厨,切菜,弄饭…不过,过去一些传统戏艺人经历那十年,大多老了,就是能登台的,十来年的隔绝,一些戏剧词曲也早已忘的差不多,我看中他识字又有些文化,就安排他找老艺人听唱腔笔录词曲。有些粗俗的地方,按文心站要求,他动笔改编。主演上台演出,他藏在幕后,或者桌案底下为登台演员挑词补句,有时人手紧,他也跑跑龙套……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刨去吃喝,可以拿到三、五十块钱,乡土剧团,发薪酬也是按主配角,他比勤杂人员略高点。这是情况好的时候,情况不好的时候,别人有田有地,散了戏班,就回去种田种地。他没地方去,总得找饭辙,回城在家写通讯报道,更多的是拜师,寻访年老采茶戏艺人,说是拜师其实是采撷剧本和民歌小调,到人家里,都是熟面孔,又有戏班师傅共处和交往的经历,上门就供他一顿两顿吃喝,这样走动多了,人烦他,背地里说他到处混吃混喝,名声就不好了!耳边尽是传他的坏,妻子那边听人谣传他跟演戏的女人日夜鬼混,吃在一锅睡在一铺的。听的多了,就不能由你不信。</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们这些草台班子,吃观众饭,不像在家现锅现灶,到哪里,说哪里话,要么到人家有大锅大灶的地方弄,要么在野地开阔处三块砖支一锅灶,来一顿,饭一锅,菜一勺,居无定点,今天王庄,明天李垸,唱戏赶场,收入不多,哪有那钱下馆,住旅馆?到哪村,装备箱笼一落地,村里给仓库就是仓库,让睡牛棚就在牛棚,自己收拾,自己打铺,男男女女各角色,戏台上的事,给别人乐子,自己却不敢马虎,至于吃饭,有铜吃铜,有铁吃铁,睡觉打地铺往稻草一滚,中间扯起一幕布隔开男女,至于男女那事,江湖自有江湖规矩,谁坏规矩谁倒霉!你说的那事是冇得 *3 的那事。不管事好事坏,传言不管真假,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这样一来他能给家里的钱不多,三个伢还得上学,还得吃喝花销,他还有生病的瞎子娘,他在外,家就全丢给妻子,钱少人多,最难的是妻子。女人劝他回缝纫社坚持一下,咋说他也是不行,又劝他街上找点閒杂事做,女人就在街上翻垃圾袋,捡垃圾,他说,我老三届高中生,做那事让人看见失了体面!妻子劝他不要去草合戏班,那是风流场,是非地。女人说:“离了那里,就没有活不成的事!”</p><p class="ql-block"> 男人犟脾气上来,拧着脖子说:“我就喜欢混班子……”两人大吵大闹,男人踢翻板凳一走很久不回家。</p><p class="ql-block"> 犟不过男人,农村长大的杨嫂,只有由着他。他在戏班子混子,妻在城里一大家子,忙的脚跟打屁股,也懒得问他。</p><p class="ql-block"> 很长时间不回家。一回家见女人挑桶收潲水,家里后院起了个猪圈,养起猪来,不是屎臭就是尿骚。“这是城里又不是农村!”代俊不滿意地说。三言两句就吵起来,男人脾气—上来就爱动手……家里夫妻闹起来,左右邻居就爱往男女是非上联想。就连自己的瞎眼姆妈都开始反感他,伢们小,说到爹,随口也是:“找野女人去了!”</p><p class="ql-block"> 通过这一次接触,又听了戏班班主的讲述,我这才觉得代俊这个人,像块百年老树蔸,缠缕难劈,你找不准下斧的地方,还真拿他没办法?不过,他还真不是个坏人!尽管周围的人都对他有误解,妻子杨嫂呢?可以说是对他有深深的爱,不然咋就处处都为他挡事……</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从乡下回来,王姐就把我堵在橱房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你干的好事! "</p><p class="ql-block">“怎么啦?”我莫名其妙地问。</p><p class="ql-block"> “你会编会写呀!”王姐讥讽我说:”你的一份报道差点把杨嫂的财路堵死了!”</p><p class="ql-block"> “问题有那么严重吗?”</p><p class="ql-block"> " 可不,她原来可以收十来家的潲水,现在弄的好多单位职工都对伙房提意见了。"</p><p class="ql-block">“呀……”我顿时徂丧极了。本来杨嫂收潲水养猪这事儿,一个无职业的农村妇女进城,通过自己的勤劳,自谋职业支撑一个家庭,故事挺正能量,不曾想,因为蝇头小利让一些人眼红,我把好事办坏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找杨嫂作些解释,又一次找到她们家,她又不在家,她的婆婆晓得我是上回来那个人,我站在她的屋里跟她说了几句话,老人这回话不多,我说她听,我告诉她,下乡找到代俊了,她说:“哦哦,伢可好?”我说了代俊的情况,她说:“他从小就喜欢文艺。写呀画的……”杨嫂不在家,我边说边往外走,老人家追着送我到街上,她嘱我帮助代俊,调和他和杨嫂夫妻关系。我答应了她,心想算是对杨嫂的弥补。</p><p class="ql-block"> 我的那次下乡采风,除组稿以外,对杨嫂家庭发生的事,算是社情民意的另一个方面的感受。我决心帮帮他们。不久,方站长送来了一篇演唱题材的稿子《渔鼓 . 说唱杨金秀》作者还是按照我的意见改好了。我很感谢方站长,似那天的态度,代俊是不会改的,事后方站长一定做了他的思想工作。刚巧,省里《说唱艺术》找我约稿,我便把代俊的这篇稿推荐给《说唱艺术》季刊,不久刊登了出来,寄赠两本用稿期刊,还有 24 元稿费汇单,我收到刊物和稿费汇单托方站长转交给作者。事情过了几天,当年作者拿稿费单到邮局取稿费要单位盖公章,这份汇单是寄到县馆文学组,作者签单后没有单位公章,没有立即取到稿费,稿费汇单又通过王姐的手,回到我的手里,让我找办公室盖公章。那天,王姐身后站着杨嫂,杨嫂身后的那人距离远,模模糊糊没看清楚……我大概已经想到他是谁了。</p><p class="ql-block"> 王姐说,“拿了稿费汇单就像得了救命符,签了单就想取钱,这不邮局要麻烦盖公章才能取……”</p><p class="ql-block"> 我说:“他直接找我不就得了!”</p><p class="ql-block"> “他还不是有点怕你……从不吩咐老婆做事,这回就求她把单子托给我,让我找你!”</p><p class="ql-block">我听后笑了,还是有了效果!赶紧拿稿费汇单找办公室主任盖公章,鄢主任讪笑着说:“又有稿费拿了,我这里是为你穷忙乎……”</p><p class="ql-block">说笑着,盖了章,我就把她交给王姐,王姐递给杨嫂……杨嫂拿了就走,王姐像个暗探紧跟几步,一会儿,她转回来,对我直摇头说:“还是那个样。”她告诉我,走不远,杨嫂的男人就上前,恶狠狠地说:“稿费是我挣的,你拿过来!”说着一把夺了稿费汇单小跑</p><p class="ql-block">而去。</p><p class="ql-block"> “咳,他这个人,泥巴田里的泥鳅尽走弯弯路。深呀浅的谁晓得?”王姐说。</p><p class="ql-block"> 稿费单的事过去很久。我问王姐:“好长时间没看到杨嫂了?”</p><p class="ql-block"> 听说城区规划整攺,性猪交易所要拆掉,那块地卖给开发商了,后来听说连带着杨嫂家那条街弄都要拆迁。</p><p class="ql-block"> 王姐说杨嫂还是挑担桶每天收潲水,只不过她做事有时间点,等人都把餐用完,她才过来,小心翼翼的。现在潲水也不好收,上次你帮她,弄的好些单位有说法,她只好一个单位一个单位给订金……订金不多,但足以平息一些机关单位的非议。</p><p class="ql-block">“总之,潲水也不是那么好收了!”</p><p class="ql-block">跟王姐说话,我只有就餐这会儿功夫,十 . 一前夕,馆里主办全县文艺创作调演活动我忙着。方站长来送稿子,还让我去看他们的节目彩排。彩排因为活动涉及评奖,稿子我可以看,彩排就不去了,我作活动评委,以免其他参演单位在活动中起争议。</p><p class="ql-block"> 老方给我吐露信息,文化站搞以文补文需要人手,他想把代俊弄进文化站……我问:“听说你要当镇党委宣传委?是不是为后备选人…”他笑而不答。</p><p class="ql-block">我说,“至于代俊,这是你们决定的事,于我无关,用他,你要</p><p class="ql-block">慬慎……”</p><p class="ql-block">“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王姐说的他到黑夜到某村里摸猫咪 *2,被人抓住吊在树上打的旧事……便提醒老方注意这个人的德行!听了我的建议,他捂嘴扑哧一笑,然后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子讪讪地说:“我说你真是个</p><p class="ql-block">夫子,女人啐啐嘴传出的东西你也信?”</p><p class="ql-block">“那究竟是么事情况?”</p><p class="ql-block">“哦,是他那班子演花旦的妹子,刚结婚不久,那晚演完《楼台会》天已很晚,家里人是说等她演出完来接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家里人没来,戏散场,观众走尽了,班子里的人纷纷卸妆洗洗睡了,演花旦的妹子一等二等,不见家人来,焦虑地哭了……演小生说:“我送她……”班主好像嗅出什么味道,说:“你不能去,要送让代俊送!”代俊这个人,虽然不古道热肠,但是总感觉在戏班自己是个閒人,以往,班主吩咐跑腿事也不少,他从不打折扣,况且是送班里的主演,离她家不过三五里地。满口应承下来。果然不出班主所料,他把妹子送到家门口,回头在村口塘边那边早就布了局,只听黑地里一声吼,就有人扑上来,所幸代俊他人灵便,见水塘边有棵歪脖大柳树,树杆直长到水塘中间,他纵身就跃了上去,人弄来晾衣竹干捅他,他抱着树干躲闪……吵闹大半夜,对方垸里有老人出来劝架说,“差不多就行了!你们真闹到把人搞到水里去,出</p><p class="ql-block">了人命可不是玩的……”这件事闹的不大也不小,班主找到我,还是我去处理的。那晚,花旦的丈夫明明也在台下看戏,本想戏演完一道回家,可看到中间,英台、山伯互诉衷肠,戏剧高潮,别人看的津津有味,那小男生在台下吃醋了,他的那一班伙伴跟着起哄。他也觉得在戏台下闹起来没面子,又怕花旦真闹起事来,跟他离</p><p class="ql-block">婚……他退场了,回来后就跟同村的几个刺儿头 *4 合计,不当媳妇面搞了这一出。亏得戏班头儿精明料到这一出,要是真让演小生的后生送,那会出什么事,还真说不清楚。经老方绘声绘色一番叙述,这误会,真的误到令人哑然失笑。</p><p class="ql-block">怪不得,事后杨嫂能打酒弄菜给他压惊。</p><p class="ql-block">我说:“说起来,代俊这人,做群众文化工作还挺有潜质的。”就在全县文艺创作调演活动举行的前夕,王姐找我问:“你们的活动,个人能不能参加?”</p><p class="ql-block">我说:“这次活动多是面对乡镇、城关机关单位的代表队。”</p><p class="ql-block">“如果个人有强烈意愿参加,而且作品质量好……”</p><p class="ql-block">“哪,另当别论……不过节目名称?”</p><p class="ql-block">“你得先答应,我才能告诉你!”王姐又跟我卖关子我点了点头,讪讪地说:“你这个后门开的……”</p><p class="ql-block">她笑的比谁都爽,然后说:“告诉你吧,节目名称就是……我是杨金秀!”</p><p class="ql-block">“表演者呢?”</p><p class="ql-block">“等你们组台的时候……让她自己来吧,报名没有后门可开,她自己来……你都答应了,让她自己来报名。”</p><p class="ql-block">我猜测是杨嫂,果然是杨嫂。那天,她来报名,一反收潲水时的胆小和怯懦,穿了一套阿庆嫂打扮的衣裳,她参演的节目是鼓书帽,表演节目很短,题名《我叫杨金秀》。我担心地问:“鼓点子简</p><p class="ql-block">板,你都会不?”</p><p class="ql-block">“咚咚,才咚咚,咚咚,才咚咚……”她把鼓点嘴皮上溜了出来。接着自顾自笑了。“你是怕我戏台上出状况?”接着她就应着鼓点放声唱起来:</p><p class="ql-block">杨凼姐儿杨金秀,</p><p class="ql-block">嫁到城关南街头。</p><p class="ql-block">上有婆母两眼瞎,</p><p class="ql-block">下有子女三张口。</p><p class="ql-block">杨金秀哇杨金秀,</p><p class="ql-block">端起饭碗顿顿愁;</p><p class="ql-block">为谋生路四处走,</p><p class="ql-block">一见潲水起灵醒;</p><p class="ql-block">汤水里面滤干货,</p><p class="ql-block">残羹剩饭寻活络,</p><p class="ql-block">稀的喂猪嘿鸡鸭,</p><p class="ql-block">干货晒晒可填肚。</p><p class="ql-block">她的书帽演唱,听的让人流眼泪。</p><p class="ql-block">我思考了一下,对她说:“我提点意见,目前你的作品调子低了点,你回去稍加修改,就是加点热度,我突然想到加热度,这次活动要说热度,莫过让杨嫂和代俊夫妻同台,来过夫妻对唱!我把想法跟方站长一说,方站长立即鼓掌赞成,这个创意很好!题目就是渔鼓《说唱杨金秀》,我说内容需要充实一下,老方说任务就交给代俊。我提议:要让观众能感受到作品积极的一面,不要只局限于现实生活本事,要让人看到希望……杨嫂的自强,自立本来就作的让人感动……”</p><p class="ql-block"> 活动举办,几天的忙碌,代俊代表源湖镇演出渔鼓《说唱杨金秀》,代俊饰甲,原来是他的戏班女旦饰乙,后来换作杨嫂,你还别说,两人表演十分精彩,两人又回到青年热恋的激情燃烧的岁月。现场观众情绪高涨。评委给分很高。他们的作品获了金奖。代俊获了作品奖。在最后一场颁奖晚会,杨嫂又加演鼓书帽《我是杨金秀》,原来的作品基调压抑,经代俊一攺编,加了一些上进元素,宏扬了改革开放勤劳制富的时代精神。</p><p class="ql-block"> 围绕这次活动,出了一期厨窗。</p><p class="ql-block"> 当我走过宣传橱窗的时候,我就看见宣传橱窗里杨嫂和代俊的演出照,放大的四吋照片,两人都在笑,对所有走过橱窗的人笑。</p><p class="ql-block"> 后来街道扩建,杨嫂一家是最早一批拆迁戸,城内老牲猪交易所拆除,街道出新规城区核心地带不能养猪,杨嫂就在城乡结合部的蔬菜大队买了一块三百平的宅基地做了新屋。代俊因对本地传统文化的积淀,有能力担任群众文化工作,被招聘为乡镇文化站干部,我们成了同事,那次他们乔迁,我去恭贺。</p> <p class="ql-block">新盖的两间瓦房,门框窗户没来得及装修完毕就住了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伢们都上学去了。屋后有一块大约两间屋基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一路矮棚。里面养着猪,我顾不上猪尿骚屎臭,走近前数数,七八口大肥猪,约有两三百斤,几口小的,最小的怕也有七,八十斤呢。" 呀,养了这么多猪! " 这些猪出售出去起码要卖几千万把块钱呢。" 喂肥这么些猪,得多少食料?我心里纳闷,目光在院里扫过,发现靠东院墙一边摆着三口潲水缸,里面装满了潲水。这些潲水都是杨嫂从机关单位的食堂和附近酒店收集来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方言注释:</p><p class="ql-block">*1 做猫迷:捉迷藏。意为不正当勾当。</p><p class="ql-block">*2 苕:傻或笨。</p><p class="ql-block">*3 冇得:没有。</p><p class="ql-block">*4 刺儿头:年纪轻,爱闯祸的哥们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