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值得——我的闺蜜与水东街

春江花月

水东街拆了。

照片里的新街体面干净，青砖黛瓦、红灯笼、石板路，像梳妆完毕的老妇人，却再也认不出从前的眉眼。可我闭着眼睛，还是能走进那条旧街。

十六岁那年，她在长汀二中坐我前排。周末我常跟她回家，巷子窄窄的，炊烟混着炒菜的香，一路裹到门前。院子里有口水井，井沿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槽，夏天吊下西瓜去，半晌提上来，瓜瓤冰凉沁甜。她家的小阁楼低矮，木楼梯吱呀作响，小天窗漏下一方斜斜的光。我在那阁楼上住过几回，两个女孩头并头躺着，蝉鸣一阵接一阵。说过什么早忘了，只记得那光、那声响、那井水的凉。她父母在楼下说话，弟弟妹妹跑过院子，轱辘偶尔吱扭一声。那时的周日，是我一周最盼的日子。

那口井，是我对她最初的记忆。井水冬暖夏凉，不沸腾，不结冰。就像她这个人。

她对旁人客气而节制，守着自己的边界，像隔着一层薄雾。有人觉得她冷，有人觉得她远，她也不解释。可那口井的盖子，从十六岁起，就为我留着。

她见我永远是另一副模样。眼睛一亮，笑意漾开，朗朗的，畅快的，整个人被点着了似的，热烘烘地迎上来。我们在一起无话不谈，从十六岁的秘密到如今的晨钟暮鼓，从一桩小事到半生沧桑。没有顾忌，没有保留。连沉默都是舒服的——像两条河汇在一处，各是各的水，却分不开了。

这世上只有我知道，她的那层壳，对我从来都是虚掩着的。

外人看她是冷的。只有我见过她热的样子。

大学毕业后她去了福州，我工作调动到龙岩。那些年我年年到省里开会，她下班后总匆匆赶回来。我们关起门吃宵夜、说话，然后同床夜谈到下半夜，不知谁先睡着。窗外是福州的夜色，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地响，说的不过是些琐碎平常的事，如今想起来却都是温的。

2009年三月，她先生去美国考察，她独自在深圳，一个电话唤我："来吧，就咱俩。"我请了假便去了。

那七天，是我们偷来的日子。

白天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她在前面走，我推着车在后面跟着，我们商量着把这一周要吃的酸奶、牛排、深海鱼、水果、青菜等放进车里。回到家，我主厨、她负责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剥头蒜、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锅里，说"好香啊"。她不会煮饭，也不会炒菜，可她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聊天的样子，比什么菜都下饭。饭菜端上桌，不过家常几样，她却吃得眼睛亮亮的，一边夹菜一边说："还是你在好。"

午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神聊，从十六岁的往事聊到各自的孩子，从一本书聊到半生的选择。聊累了就换鞋下楼，小区的景观做的很好，凉亭旁有一片水景，石头垒的岸，浅浅的水，几株花正开着。我们坐在凉亭里看花、看水、看偶尔游过的鱼，什么也不急，什么也不赶。春天的风软软地吹过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碎金，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说："要是日子天天这样就好了。"

我说："那我天天给你煮。"

她笑，眼睛弯弯的，说："那你得把我养胖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才格外珍贵。七天里我们什么正经事也没干，只是在一起——买菜、我做饭、她洗碗、说话、发呆、逛街、挑手镯。她带我去水贝市场挑手镯，柜台的灯光白亮亮的，她把一只翡翠色的镯子套在我腕上，退后半步眯着眼端详，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个衬你。"我其实看不明白成色，只觉得那一点凉意贴在皮肤上，很妥帖，像那七天的光阴一样妥帖。

后来她常提起那几天，说那是她先生出国那些天里，她过得最不孤单的日子。而我想起深圳，想起的从来不是高楼和繁华，而是厨房里我掌勺她说话的场景，是小区凉亭旁的小桥流水，是春天下午软软的风，是她坐在餐桌前吃得眼睛亮亮的样子。

那七天，美翻了。

2017年十一月，她说北京故宫即将展出《千里江山图》，想去看看。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她联系好旅行社，一个电话告诉我出发时间。我收拾行李便从龙岩跳上动车。窗外的山水一帧帧退后，天色从白昼沉入暮色——她在等我呢。

傍晚七点到深圳北，她已经等在出站口了，远远挥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们连寒暄都省了，拖着行李就往宝安机场赶。十一点起飞，飞了近三个小时，落地北京已是凌晨。两个中年女人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北方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冻得我们缩着脖子对望，然后同时笑出了声。为了看一幅画，大半夜从南方飞到北方，荒唐又幸福。

那五天，除了去看那幅画，几乎就宅在酒店里。故宫里青绿山水在玻璃后头静静横着，我们隔着人群凑近了看，谁也没说话。可比起那幅画，我更记得的是灯下的她——卸了妆，头发松松挽着，盘腿坐在床上讲她最近读的书、想的事。讲到兴处手舞足蹈，讲到动情处忽然安静，眼望着窗外半天不言语。外面是偌大的北京城，我们像两只冬眠的小动物，把喧嚣关在门外，过了一段偷来的日子。

其实去哪里都不重要。北京也好，深圳也好，南普陀也好，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是好的。她本身，就是目的地。

也是那年，她在南普陀住着，又唤我。我正在漳州陪父母，南普陀的酒店车不好停，便直接打了辆车过去。到了，她已经等在门口，远远挥着手，笑得像一朵开足的花。

住在寺里的酒店，那一夜她给我讲佛家的因缘因果。屋里只亮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地笼着她，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檐角的风铃，拨一下，停一停，再拨一下。她说："人和人的缘分，不是这辈子才开始的。"我靠着床头静静听，她这些年读的书、走的路、想的事，都在那一夜里慢慢流出来，落在我心上。南普陀的夜极静，我恍惚又回到了水东街的小阁楼——她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只是心里装的，比从前更深更远了。

还有一年，她要独自开车从厦门去深圳。那时她刚学会开车不久，新手一个，却要跑六百多公里。我本打算从龙岩赶去厦门陪她一起南下，偏偏请不到假。她一大清早出发，我这边的心就悬了一整天，手机没离过手。直到傍晚，她的消息弹出来——"到了，平安。"短短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是我至今想起仍觉遗憾的事——她最需要人陪的一段路，我没能在副驾驶坐着。

如今我们都退休了。她去了深圳，我仍在龙岩，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她每日诵经念佛，在人际上一直做减法，不喜应酬。其实我也一样。到了这个年纪，渐渐明白，人与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频繁相见，而是心里始终有一根线，隔山隔水也扯不断。你在那头轻轻一扯，我这头就能感应到。

那根线的另一头，是水东街的井，是吱呀的木楼梯，是十六岁那年她一回头，眼睛里的光。

这几天她回长汀了，算来已有五六天。我原本昨天想去陪她住两日，偏偏台风来了，风雨大作。坐在龙岩的家里，听雨一阵紧过一阵，心却一直挂着长汀的方向。知道她就在那里，心里便暖融融的。

台风总会过去，雨总会停，路总会干。到时我就开车去长汀看她。我们要沿着长汀老街慢慢走，若那口井还在，就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两张老了的脸，也看十六岁的影子。若井填了也没关系，水早就流到我心里了。

我会问她：记不记得阁楼上的光？记不记得周末下午回头冲我笑的样子？记不记得那年深夜飞北京，在机场冷风里笑得直不起腰？

她一定会笑着说：记得啊。

跟她在一起，哪里都是好的。那种开心不是热闹，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酥软了、踏实了。她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安稳的幸福。

四十八年了。她疏离了全世界，却把一整个自己给了我。外面的人看她是冷的、淡的、有分寸的，只有我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藏着多少滚烫的东西。

前二个月，我去长汀，路过二中，看见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并肩走着，笑声脆生生的，像六月的井水泼在青石板上。我忽然想，她们中间会不会也有两个，四十八年后还在一处呢？

我想是有的吧。这世上总有些缘分，像井水一样，不声不响地，一直在那里。不管地上的街拆了几回、改了几回，水总在底下流着，一脉温温的，不枯不竭。

台风总会过去的。水东街变了，那口井或许不在了。可我知道，只要我喊一声，她就会从某个地方走出来，眼睛亮亮的，笑容朗朗的，像十六岁那年一样。

井水一直在底下流着。

我和她，也一直在彼此心里。



人间值得。

后记

《千里江山图》是北宋王希孟创作的绘画画卷作品。作品以长卷形式，立足传统，画面细致入微，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起伏的群山构成了一幅美妙的江南山水图，渔村野市、水榭亭台、茅庵草舍、水磨长桥等静景穿插捕鱼、驶船、游玩、赶脚等动景，动静结合恰到好处。人物的刻画上，极其精细入微，意态栩栩如生，飞鸟用笔轻轻一点，极具展翅翱翔之态。王希孟在技法上继承以披麻皴与斧劈皴相结合的山石皴法，综合了南、北两派的特长。

《千里江山图》画卷，不仅代表着青绿山水发展的里程，而且，集北宋以来水墨山水之大成，并将创作者的情感付诸创作之中。《千里江山图》虽属于写意之作，但不乏工美佳作。这表现了青年画家具有严谨的生活态度。《千里江山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中文名 千里江山图

类别 绢本画

创作年代 北宋

收藏地 北京故宫博物院

规格 纵：51.5cm；横：1191.5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