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7.26晚</p> <p class="ql-block">大罗村多的是鱼塘,一口连着一口,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明晃晃地铺在村子四周。那水是出了名的好,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仔和小鱼,也甜,甜到村里人洗衣裳都往塘边跑。棒槌起落,水花四溅,岁月久了,这塘便有了个响当当的名字——洗衣塘。</p><p class="ql-block">塘里的鱼也跟着沾了光,被人叫作“洗衣塘的鱼”。说来也怪,别处的鱼总带股土腥气,这里的却全无泥味。鱼肉是雪白的,嫩得用筷子轻轻一夹就碎了,滑进嘴里,不用怎么嚼就化了,末了舌根上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这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吃过的人深深的记住了,就像塘底的水草、岸边的稻花、还有女人们洗衣时溅起的皂角水,统统都融进了鱼的骨血里。</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年春节前,父亲说要把塘干了,捞些鱼到街上去卖。那天天还没亮透,全家就下了塘。水一点点浅下去,鱼开始不安分地翻腾,银白的肚皮在晨光里闪成一片。我们赤着脚踩在淤泥里,把活蹦乱跳的草鱼、鲢鱼、鲫鱼分门别类装进大木盆。父亲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说今年鱼长得好,定能卖个好价钱。</p><p class="ql-block">拉到镇上集市,刚把木盆摆开,就有人围了上来。一个戴帽子的老汉蹲下身,拿手指按了按鱼背,却不问价,只抬眼看着父亲:“哪里的鱼?”父亲腰板一直:“大罗村,洗衣塘的。”那老汉眼睛倏地亮了,周围几个原本观望的人也凑近了。接下来便热闹了,你二条我三条地抢着挑,木盆里的水被搅得哗哗响。有人挤不进来,远远地喊:“给我留两条大的!”不到半个钟头,百十斤鱼竟卖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个买鱼的大婶提着草鱼走了老远,又回头问:“明年还有没有?”父亲咧着嘴笑:“有,年年都有。”</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们村的鱼,是有名字的鱼。那名字不是刻在牌子上,是长在十里八乡人舌头上的。</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我离了村子外出工作,在外头吃过的鱼不计其数,清蒸红烧水煮,有的名头大得吓人,可入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在梦里,还能尝到那种淡淡的乳香,像是故乡在舌头上留了个记号,怎么也抹不掉。</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回去,特意绕到村东头去看。一眼望过去,心里便沉了。那塘瘦了,也老了,水浑得像碗隔夜的茶汤,塘泥淤得几乎要漫过水面,几根枯黄的芦苇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像掉光了的牙齿。塘边再没有洗衣的女人了,家家都装了自来水,搓衣板早就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p><p class="ql-block">我问村里的老大爷,说起这塘。他叹了口气,说鱼早就不是那个味了,养出来的鱼吃着有股煤油味,连自家人都嫌,更别提拿出去卖了。我问怎么不清理清理,他摇头:“清一次塘要花不少钱,清了又淤,谁愿意费那劲?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村里就剩些老弱,顾不了这些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塘埂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水面皱巴巴的,映不出天的蓝。忽然想起当年卖鱼的那个清晨,父亲冻红的脸,买鱼人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半个钟头就被抢空了的木盆。那些热闹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厚厚的水雾,怎么也摸不着了。</p><p class="ql-block">洗衣塘的鱼还活在我的记忆里,嫩滑的,带着乳香的,被十里八乡争抢的。可塘里的鱼终究是换了味道,像一个人的嗓子坏了,再也唱不出从前的歌。村子还在,鱼塘还在,可那种味道、那种骄傲、那种用一盆清水养出来的名声,却像塘底的淤泥一样,慢慢沉下去,沉到再也不会翻涌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想,也许不是鱼变了,是水变了。水是鱼的命,也是村子的命。当女人们的棒槌不再响起,当清亮的塘水不再映出人影,鱼的魂魄便散了。洗衣塘三个字,从此只能活在我们这些记得那味道的人嘴里,说一次,淡一次,直到有一天,再也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那口塘还静静地卧在那里,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清淤,等一根永远不会再落下的棒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