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盛夏山海之约

千岛佚夫

<p class="ql-block">2017年的夏天来得比记忆里更早一些。二十余人,两辆中巴车,浩浩荡荡前行,在衢山岛上撒下串串笑声。</p> <p class="ql-block">观音山的石阶被我们的脚步磨得发亮,岙里头山脊线上的风车在蓝天下缓缓转动,凉峙村前的沙滩上留着凌乱的脚印,打水无人村的藤蔓悄悄缠上谁的肩膀。</p> <p class="ql-block">因时间原因没去成石子门村,也没有看到过传说中的石子门,想着过段时间再专门来探访。</p> <p class="ql-block">前些天,我翻看照片时忽然怔住——满屏的热闹里,竟没有一帧属于石子门的巨石阵,没有一步踏进沙龙沙滩的细浪,而那网友口中“沙龙之眼”的礁石洞,更是连影子都未曾瞥见。那个夏天过去了,那片空白却像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硌在心里,许久未平。</p> <p class="ql-block">九年后,又是中伏。昨天送妻子去机场的路上,她又千叮万嘱:“三十五度,介热天,你千万别去"。今早我把她的叮嘱折好放进登山背,转身走进晨光里。有些念想是需要一个人去偿还的,哪怕隔着九载光阴,哪怕烈日当空。</p> <p class="ql-block">七点十分的班车从定海汽车东站出发,我攥着那张四十八元的联票。八点四十分,“小岛小好”号渡轮准时离岸,船身切开碧波,海风灌进船舱,把暑气揉碎成细盐般的水雾。</p> <p class="ql-block">九点半,渡轮稳稳靠上衢山客运中心的码头——比记忆里快了十几分钟,仿佛连海水都在替我赶路。</p> <p class="ql-block">约九点四十分,我跳上码头直达石子门村的岱山802公交,橘黄色的车身沿着海岸线颠簸,窗外掠过小镇、农田和山脊的风车。(具有海岛特色的沿途地名:鼠浪小区、塘岙路口、石柱湾桥墩、舢舨门口、渔耕碗埕墩、东谷源……)</p> <p class="ql-block">约莫三十几分钟后,十点余,车子停在隧道口刻有石子门村名的巨石旁。</p> <p class="ql-block">石子门村静得像一幅被太阳晒褪色的画。蝉声密得几乎能看见,海塘边的渔网晒得发硬,空气里飘着虾皮和海藻的咸腥。</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海塘往东南方向走,渔村石屋之间的小巷蛛网般交错,走到堆满渔网的山坡尽头,并不见巨石的踪影。</p> <p class="ql-block">正踌躇间,一个戴草帽的钓鱼人从网堆中探出头来,手里拎着桶及鱼杆。他听我说要找“那几块大石头”,咧嘴笑了:“下到海滩的野路你是找不到的,我带你下去。”他放下桶,带着我穿过一片杂草丛,隐隐看到一条踩踏过小路。他往下指了指,"就在下面”,他顿了顿,“下去的路不好走,岩石很容易扳碎,你一个人下去小心些。”</p> <p class="ql-block">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寻去。悬岸边果然有条不起眼的小径,宽不过一尺,两侧的杂草几乎要把路吞没。走进去才发觉是下坡,碎石在脚底滚动,左手边的灌木丛里不时扑棱棱飞起什么,惊出一身薄汗。草叶刮过小腿,留下细密的红痕,但呼吸里全是草木被太阳烘烤后散发的清苦气味。</p> <p class="ql-block">约莫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一亮——青灰色的礁石从山坡一直铺到海边,高低错落,像谁打翻了一盘巨大的棋子。我踩着礁石往下攀,石面粗糙防滑,但缝隙里嵌着贝壳碎片,硌得脚心生疼。潮声越来越近,咸腥的风也越来越浓。</p> <p class="ql-block">当最后一块礁石被我踩在脚下时,那几块巨石赫然矗立在前方十米开外的海滩上。灰白的花岗岩被亿万年的海风磨去了棱角,却保留了惊心动魄的体量——最高的那块约莫二层楼高,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有的像被巨斧劈过,有的像被流水长年舔舐。最奇的是几块巨石有矗立着,也有斜卧着,中间天然形成一道狭窄的石门,宽不过一米余。潮水就在石门下几米处涨落。</p> <p class="ql-block">我走过那道石门,手摸着冰凉的岩壁,头顶的天空被石缝裁成一条细长的蓝。石门的另一侧是更开阔的海面,浪花在礁石上碎成雪。我绕着巨石走了三圈,每圈都停下来用手掌贴住石面——朝北那面已被太阳烤得温热,但朝海的阴面依然沁着夜的寒意。网上有人说这就是村名的由来,我信了,这样天然的石门,任谁见了都想以此为界,把尘世留在门外。我蹲在石门内侧,听潮水在石缝间来回撞击,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整块巨石是一枚巨大的海螺,正对着大海倾听。</p> <p class="ql-block">离开石子门时已近十一点。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来时的野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更显得荒莽,但我再走一遍时,脚步竟轻快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经过涨网套村时,发现许多房子都建在半山腰,很有层次感。小路旁的石墙上趴着盛开的牵牛花,紫的蓝的,在烈日里开得不管不顾。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见了我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今天会有陌生人路过。村公路前沙滩不大,沙粒粗粝,混着碎石子,赤脚走上去有些硌,但那种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人踏实。我弯腰捡了一片白色的扇贝壳,边缘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玉,放进背包时,它轻轻碰着壶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p> <p class="ql-block">沙龙沙滩是另一番景象。沙子细得像面粉,颜色是匀净的米白,从脚下一直铺到水边,宽得望不到两侧的尽头。</p> <p class="ql-block">正午的沙滩上也有不少人在玩水,我脱了鞋走上去,沙子被晒得滚烫,脚掌刚触到就本能地弹起来,可多踩几步竟慢慢适应了,那热量从脚心一直漫到小腿,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被阳光烘焙。海水涌上来的瞬间,脚踝被凉意猛地一激,白沫退去时带走脚底的细沙,留下微微的痒</p> <p class="ql-block">“大城门”就在沙滩西端的礁石群中。当地人这么叫它,网友却给它起了个更诗意的名字——“沙龙之眼”。</p> <p class="ql-block">用A1合成了一张美女照</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潮湿的礁石往里攀,苔藓在石面上画出深绿的花纹,手扶上去滑腻腻的。绕过一个突出的岬角,洞口忽然出现在面前,比想象中大得多,约莫两人高,洞壁是暗红色的花岗岩,被海水长年冲刷得光滑如镜。、</p> <p class="ql-block">此时潮水已退,洞口全露,听见水声在洞壁底间来回撞击,发出空洞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正午约十二点,我站在“沙龙之眼”前许久未动。海风从洞中穿过,带来远古的凉意,那是深海的气息,是千万年潮汐不曾断过的呢喃。九年前我错过它,而今它把最完整的模样给我看——潮水恰好退到露出整个洞口,阳光恰好斜射入内照亮那截沙地,我恰好是一个人,不必赶时间,不必等谁。</p> <p class="ql-block">从“沙龙之眼”出来继续西行,沙岙沙滩比沙龙小得多,夹在两座山岙之间,像个被藏起来的秘密。沙滩上没有一个脚印,平整得像刚铺好的宣纸,我故意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回头看时,它们已经被悄悄漫上来的海水擦掉大半。</p> <p class="ql-block">狗头颈的沿海栈道修在海滩悬崖边,走在上面,右边是垂直的崖壁,长着几丛倔强的灌木,左边是几米下碎玉般的浪花。海风终于有了力道,灌进领口把汗湿的T恤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时冰凉一片。栈道拐弯处有个观景台,四根水泥柱撑着一块平台,站在那里极目远眺,整条海岸线尽收眼底——我走过的路像一道细细的白线,从东边一直蜿蜒到这里,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p> <p class="ql-block">山顶那个人造月亮大得有些夸张,白色的球体立在绿色的山坡上,像个误入人间的天外来客。我爬上去时正是一点钟最热的时候,可站在月亮旁俯瞰全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疲惫和暑气一并吹散。凉峙村就在山脚下,白墙红瓦错落在绿树之间,村前的沙滩呈月牙形,海水由近及远从浅碧过渡到深蓝。我站了很久,看云影在海上缓缓移动,看风车在不远的山脊上慢慢转动,看自己的来路消失在山的拐角。</p> <p class="ql-block">凉峙的沙滩依旧安静,海水褪去又漫上来,把九年的时光冲刷得只剩薄薄一层湿痕。</p> <p class="ql-block">下午一点半从凉峙村坐小公交离开时,我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二十多人的队伍。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也许早已忘了那次旅行,也许偶尔翻到旧照片会想起衢山。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错过的地方,并用整整一天的独行,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回来。</p> <p class="ql-block">渡轮鸣笛离岸时,夕阳把海面铺成流动的金子。“沙龙之眼”在身后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半阖着眼睑,吞吐着潮汐,等下一个迟到的人。</p> <p class="ql-block">我靠在船舷上,石子门的方向只剩一抹模糊的灰,但那道石门的样子却清晰地烙在脑海里——它等了我九年,在野路的尽头,在海滩的礁石间,在所有热闹都绕道而行的角落,安静地开着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门。</p> <p class="ql-block">妻子在大连发来信息:“回来了?”我回:“回来了,我带着那个石门,带着九年前的夏天”。她大概不懂,但没关系。有些路本就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门本就只为你一人而开。当你在烈日下穿过荒草,翻过礁石,走过那道石门时,门后的天光会告诉你——所有迟到的奔赴,都值得。</p> <p class="ql-block">《大美衢山》千岛佚夫</p> <p class="ql-block">《凉峙夜景》取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