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散曲——中华诗词工委徐耿华主任讲座

武芳

<p class="ql-block">各位师友:</p><p class="ql-block"> 和大家分享我与散曲结缘二十年的体会,以及我在创作中摸索出的几点心得。这些经验或许粗浅,但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话,愿与诸位共勉。</p><p class="ql-block"> 缘起:一次偶然,一生钟情。2006年8月1日,是我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那一天,陕西省诗词学会名誉会长张勃兴老书记召集我们几位骨干开会。老书记年过七旬,却以年轻时的名字去中华诗词学会高研班进修,半年写下三十多首散曲。他在会上念了一篇题为《让骚坛奇葩绚丽开放》的文章,介绍了散曲的兴起、发展、曲牌格律和语言基础,还展示了常法宽教授编写的曲谱。</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当时对散曲一无所知。但听完老书记的讲话,看了那份曲谱,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是一般的兴趣,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我这个人说话直爽,不会拐弯抹角,而散曲恰恰是一种坦直率真的文体,不绕弯子,不藏心机。它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骨子里的性情。 那一刻我意识到:散曲就是为我准备的文体。</p><p class="ql-block"> 正好赶上七夕节,我开始试着写第一首散曲。以往大家写七夕,无非是牛女相会、鹊桥传说,千篇一律。我决定换个角度——写一个留守妻子的心声。于是就有了这首《正宫·叨叨令·留守妻子爱恨歌》:</p><p class="ql-block">一弯新月窗前坠,一双喜鹊枝头睡。七夕牛女银河会,阿哥不想居家妹?恨死人也么哥,恨死人也么哥,孤灯独对啥滋味!</p><p class="ql-block">打工在外多劳累,常吃肉菜别嫌费,挣多挣少无所谓,亲情要比钱财贵。爱死人也么哥,爱死人也么哥,今宵想你心儿碎。</p><p class="ql-block"> 这首曲子发表后,新疆一位学者说它“词清丽如小溪流水,境界眉目宛然”;常法宽老师在西安讲学时也专门提及,给予充分肯定。从那天起,我坚定了写散曲的信念,这一写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里,虽因社团事务繁重,作品不算多,但心得渐积,今天愿倾囊相告。</p><p class="ql-block"> 散曲的本质:走下圣坛,走向民众。这是散曲最根本的精神气质,也是它区别于诗词的最大特征。散曲是什么?它不是文人案头的清供,不是象牙塔里的孤芳自赏,而是中国诗歌走下圣坛、走出小圈子、走向民众的产物。它天生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带着民间的鲜活劲,带着老百姓的笑与泪。</p><p class="ql-block"> 写散曲,核心就两个字:俗、趣。先说“俗”。此“俗”非庸俗、低俗,而是通俗、平易,是口语的鲜活表达。任讷先生在《散曲概论》中说得好:“元曲之高,在不尚文言,而重白话;于方言俗语中,多铸绘声绘影之新词,以形成文章之妙。” 胡适先生也称赞元曲“一洗南方古典主义的陈腐气味”。</p><p class="ql-block"> 元曲本身就是勾栏瓦舍的唱词,是让人一听就懂、一唱就上口的。我们今天写散曲,更应以当代口语为主,融入流行语、谚语、歇后语,甚至新名词。雅言固然典雅,但口语常在发展中,它的鲜活、灵动、传神,有时胜于陈旧雅言。</p><p class="ql-block"> 再说“趣”。“趣”不仅是诙谐之趣,更包括情趣、意趣、逸趣、野趣、奇趣。明代无名氏有一首《挂枝儿·送别》,写情人分别,送行的人和远行的人都哭,连赶脚牵驴的人也哭。问赶脚的哭什么,他说:“你两下里调情,我的驴儿受了苦!” 从驴夫的抱怨里,反衬出穷苦人离别的苦涩与不舍——这就是奇趣,是常人想不到的角度。</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的结论是:写散曲,要以口语为根,以真情为魂,以趣味为翼。 三者缺一不可。</p><p class="ql-block"> 四个关键:趣、反、奇、细。二十年创作,我总结出四个关键要领。每一条,都是我从失败和成功中反复验证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趋俗尚趣。这是散曲的灵魂。</p><p class="ql-block">散曲不能端着架子写,不能板着脸说话。它要像老朋友聊天,像街头巷尾的说笑,像舞台上的一出逗趣戏。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看似粗俗,实则高妙。 趣从俗中来,从生活中来,从人们最熟悉、最不在意的地方来。能做到这一点,散曲就有了生命。</p><p class="ql-block"> 反向思维。这是散曲的锋芒。散曲是对“诗庄”的逆反。千百年来,文坛的定势思维是“崇正”,而散曲偏偏要“反正”。正话反说、以俗解雅、以荒诞写真实,往往出人意料、入木三分。 比如我的《正宫·塞鸿秋·杨百万》:</p><p class="ql-block">杨村就在黄河岸,十家一姓同根蔓。杨三赚了千万,邻居九户穷光蛋。杨和出了名,收入平均算,家家都是杨百万。</p><p class="ql-block"> 一句“家家都是杨百万”,表面荒诞,实则辛辣。这就是反向思维的威力,它让读者在笑过之后,猛然醒悟。</p><p class="ql-block"> 意象宜奇。这是散曲的灵气。借物抒情,物象要新、要巧。明代无名氏《锁南枝·傻俊角》写情:用黄泥捏两个泥人,一个你,一个我,捏得活脱,同床歇卧。再摔碎、和水分,重新捏成一个你、一个我,于是“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以泥人喻交融合一,奇思妙想,堪称千古绝唱。奇,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让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p><p class="ql-block"> 注重细节,这是散曲的血肉。没有细节就没有艺术,没有细节就没有生命。元代商挺的《潘妃曲》写女子深夜等人:“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原来风动荼蘼架。” 一个误听脚步声的细节,把期盼、紧张、失落的心情写活了,感人至深。我写《正宫·九转货郎儿·故乡情》时,也刻意用了“子侄殷切牵衣袂,弟昆问讯平安话,弟媳为我奉新茶,白发亲娘泪满颊”的细节——细节不嫌多,好的细节一个就够。</p><p class="ql-block"> 散曲创作十诫——每一条都是血泪教训。我在实践中,总结了十条规矩。这是我从无数失败中提炼出来的铁律,愿各位少走弯路。</p><p class="ql-block">1. 小令忌重韵——同一韵字不重复出现。这是基本功,也是容易犯的错。</p><p class="ql-block">2. 上去勿叠用——不把两个上声或两个去声连用,以免拗口。散曲要唱,拗口就废了。</p><p class="ql-block">3. 语言以白话为主、文言为辅——让人一目了然,是散曲的第一要义。</p><p class="ql-block">4. 用天下通语——少用偏僻方言,除非特定地方色彩,否则读者看不懂。</p><p class="ql-block">5. 不堆积学问——典故用熟典,不炫博。散曲不是论文,是让人懂、让人笑、让人叹。</p><p class="ql-block">6. 小令少用衬字——衬多则失格,格律是骨架,衬字是装饰,骨架不能塌。</p><p class="ql-block">7. 衬字置于句首或句中——绝不置于末字前,否则破坏节奏。</p><p class="ql-block">8. 句式相同处宜对偶——增强节奏与美感,这是散曲的韵律之美。</p><p class="ql-block">9. 短篇贵开篇,长篇重腰腹——开头要有味,中间要饱满,不能虎头蛇尾。</p><p class="ql-block">10. 结尾最要紧——格律要稳,意思要精警,如豹尾般有力。 末句是整首曲的“句眼”,最见功力。</p><p class="ql-block"> 让散曲活起来,传下去。二十年前,我因一次偶然的会议结识散曲;二十年后,我依然热爱它、书写它、推广它。散曲不是旧纸堆里的古董,而是活生生、能呼吸、能歌唱的当代文学。 它以口语为血肉,以真情为灵魂,以趣味为翅膀,承载着中国人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散曲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只要我们敢于写、乐于写、善于写,它一定能走出小圈子,走向更大的天地。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散曲的创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佳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