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出生命的主旋律

落霞孤鹜

<p class="ql-block">  夜色罩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剧场门口没急着走。</p> <p class="ql-block">  手上的琴盒分量本不算重,今夜拎着,却沉甸甸的。黑色裤腿沾着星星点点松香粉,抬手掸了几下,粉末牢牢附在布料上,怎么也拍不干净。身旁相熟的老伙计递来一支烟,我伸手接过,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队友们背着琴盒,三三两两从剧场出来,有人低声哼着方才舞台上的旋律,有人互相搭着肩膀打趣:“发挥还行,今天没掉链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别有一番滋味。</p> 五年了。谁能想到呢。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第三年结缘二胡,从零开始摸索。初学那段日子满是煎熬,左手指尖压在琴弦上,阵阵钻心的疼;右手握弓僵硬生涩,琴音刺耳干涩,如同旧锯拉扯木板,难听至极,可终究没有放弃。从前晨起第一件事是泡茶,那段时日醒来,最先惦记的却是墙上的二胡。站在窗前,借着玻璃的倒影反复调整手腕姿势,日复一日,在枯燥的练习里苦苦等待一丝进步。</p> <p class="ql-block">  今晚站上舞台,刺目的灯光倾泻而下,台下黑压压坐满观众。我下意识望向观众席,想寻觅谢庭康老师的身影。他知晓我零基础起步,时常鼓励我,这次更是专程赶来观看我们的节目。我倒不是指望他对我们大夸特夸,只是盼望能从他眼中看到一点鼓励,哪怕浅浅一句“加油”。可舞台光线太过耀眼,台下一片朦胧。我不敢四处张望,怕一分神运弓便失了分寸。数月不间断的加练,无数消磨掉的晨昏,全都化作手中琴弓实实在在的重量。扬琴率先起音,大家平稳跟音,颤弓缓缓铺开;急促利落的快弓响起的一瞬,我心里笃定:稳了。</p> <p class="ql-block">  演出结束,毕节民乐团指挥付善修点评队伍音准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组委会副团长雷鑫栊说我们是本次演出最大的惊喜,黄英、李树荣连连竖起大拇指:“你们进步好快!”组委会团长陈太敏更是提出期许,争取明年把队伍拉出去展演。众人的赞誉我静静听着,思绪却没有停留在这些评价上,耳畔久久回荡着琴弦余响。那一刻,仿佛踏入一处清净天地,世间万物悄然隐去,只剩下我与二胡,连“我是谁”都暂时忘却。</p> <p class="ql-block">  我把二胡小心收进琴盒。盒盖合上的那一刻,心里却清楚:有些声音,是关不住的,比如今晚黔西的风,比如刚刚落幕的这台盛会,比如学琴的这五年里,一步步走过艰难曲折的路,一点点磨砺出来的进步。</p> <p class="ql-block">  想起这几日左手食指腱鞘炎疼痛,难以揉弦,右手肩周炎发作,运弓分外吃力。回到家,将琴盒往沙发上一放,倚着靠背思绪翻涌:或许哪天,我便不再碰二胡。不是心生厌倦,而是心底藏着一份难言的感伤。害怕年岁渐长,双手慢慢不受支配;害怕听觉日渐衰退,辨不清音律起伏;更害怕将来,再也没有力气完整拉完一首曲子。与其等到被迫放下的那天,不如趁如今尚能运弓按弦,把每一次演奏都当作最后一次。将周遭纷繁的世界收窄,窄到只剩琴弦与弓毛之间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  繁华落尽终是平淡,掌声喧嚣终将退场。曲终人散,真正恒久的陪伴,从来不是舞台的璀璨,而是书房一盏暖灯、琴筒沉淀的松香,以及指尖与琴弦日渐默契的相融,这才是往后余生的主旋律。只有在这方寸弦间,我才是本真的自我,曾经在是非善恶间,是嫉恶如仇守一方公道的执法者,如今静坐书房,是跟两根弦较劲的退休老人。两种人生,不相冲突,互为成全,甚至,后者让我更安心。践行公平正义之时,身负职责,需要对法理苍生尽责;如今抚琴自渡,我只需遵从本心,向自己交代。</p> <p class="ql-block">  世人常说,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把二胡拉一生,从前只当俗语,历经岁月方懂其中深意,这话不是悲壮,是笃定。从聚光灯下走回寻常巷陌,心有弦音,便不负朝夕,明天还得接着练。不为谁看,不为谁听,只为每一次沉浸琴声之中,寻回自我的刹那,拉出属于自己生命的主旋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