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老屋，故园余温寄流年

大成

原来人真正长大，从来不是年岁递增，而是一次次直面离别。

母亲离开我，已经两个半年头了；父亲远行，也已然一年有余。这两年我时常奔波在外，忙于工作、忙于生活，人间烟火看遍，世事浮沉历尽。可每当夜深人静，心底最牵挂、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依旧是生我养我的那片乡村，那座住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的农家小院。

从前我固执地称它为老家。

如今我只能轻声唤它老屋。

也是直到双亲相继离世，我才彻底分清：有父母等候的，是老家；只剩旧物空房的，才是老屋。

年青时，我无比眷恋这片乡村院落。在我的记忆里，这里是世间最温暖、最踏实的归宿。春有花开满院，夏有晚风清凉，秋有五谷满仓，冬有炕头暖阳。那时的村庄很热闹，邻里往来亲近，炊烟层层叠叠，鸡鸣犬吠不绝于耳。而我的小院，永远是整座村庄里烟火最盛、温情最浓的地方。

小时候不懂乡愁，不懂别离，只觉得日子悠长安稳。父母尚在，岁月温柔，我在院落里撒欢长大，四季皆是欢喜。清晨是母亲灶头飘出的饭香，傍晚是父亲归家的身影，夜里是一家人围坐闲谈的安宁。那时候不管我走多远、玩多久，只要回头，院里总有灯火，屋内总有等候，声声呼唤，岁岁如常。

我的少年时光，全部的温柔与底气，都来自这座院子，来自我的父母。

母亲是整个家的温度。一辈子勤俭善良，默默操劳，把清贫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天不亮就起身生火做饭，收拾庭院、缝补衣裳、照料家事，一辈子围着灶台、围着土地、围着我们姊妹打转。小时候我贪玩调皮，她从不厉声苛责，只会轻声叮嘱；我读书倦怠，她静静陪在灯下；我出门远行，她站在门口久久凝望。她的唠叨不刺耳，她的牵挂不张扬，却是我半生最安稳的底气。

记忆里最动人的画面，永远是老家的灶台。柴火噼啪，烟火袅袅，母亲忙碌的身影映在土墙之上，一锅一饭、一粥一菜，都是最纯粹的疼爱。那时候的老家，从不会空寂，屋里有人声，院里有烟火，四季有温度。无论春夏秋冬，推门即是温暖，归家即是心安。

父亲向来沉默寡言，敦厚踏实，一辈子扎根乡村，勤勤恳恳种地劳作，用最朴素的肩膀扛起整个家的重担。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温柔的话语，却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们姊妹。田间耕作、修缮院落、养家度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年少的我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院子坏了他修，庄稼荒了他种，家里所有的风雨，都由他一人抵挡。

少年的岁月漫长又轻快，我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成长，以为日子永远这样安稳，以为老家永远烟火不息，以为父母永远不会老去、不会离开。那时的我深爱着我的乡村，深爱着我的老家，爱这里的泥土气息，爱这里的四季清风，爱这里团圆安稳的岁岁年年。

可岁月从不饶人。人到中年，最痛的际遇，就是亲眼看着至亲日渐老去、饱受病痛折磨。父母积劳一生，晚年身体每况愈下，先后染病，缠绵病榻。那些年，是我人生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我放下在外的琐事，频繁归乡，守在老家，日夜陪护。

曾经硬朗能干的母亲，日渐虚弱，再也不能早起生火做饭，再也不能打理庭院，终日静卧炕头。我学着她从前的样子生火、做饭、收拾家务，守在床边喂水喂药、日夜陪护。偌大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往日热闹的烟火，只剩我小心翼翼的照料和无声的牵挂。

后来父亲也卧病在床。曾经挺拔能干、能扛风雨的人，日渐消瘦孱弱，再也走不进田地，再也打理不了他守护一生的院落。我日夜守在老屋，看着两位亲人被病痛消耗，心中万般无助，却只能默默陪伴、尽心照料。

那几年的老家，虽清冷、虽清苦，却依旧是家。

因为父母还在，牵挂还在，归宿还在。

哪怕院里冷清，哪怕日子难熬，只要推门能看见亲人，归家能听见呼吸，这里就还是我的老家，是我唯一的根。

我以为我能守得岁月安稳，我以为陪伴能留住时光，可世事无常，离别终会如期而至。

两年多前，母亲先我而去。

一年多前，父亲也撒手远行。

短短两年，我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人。

也就在那一刻，我的老家，彻底变成了老屋。

如今我依旧在外奔波工作，依旧偶尔归乡。

只是归来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归来，是奔赴团圆。每次回乡，还未进院就能听见屋内的动静，推门就是父母含笑的脸庞，一声声问候，一句句叮咛，满满都是牵挂。行包还未放稳，茶炉已经摆到眼前，热腾腾油饼很快端上桌。那时候的归乡，是欢喜，是期盼，是有人等候的奔赴。

如今归来，是奔赴空寂。

车子驶进熟悉的村口，道路依旧，田野依旧，草木依旧，村庄的模样未曾大变，只是再也没有等我的人。我独自走到院门前，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空荡荡的院落瞬间淹没所有心绪。

院内寂静无声，荒草悄悄蔓延，台阶落满灰尘。

没有人迎我，没有人唤我，没有人问我一路辛苦，没有人叮嘱我添衣吃饭。

屋内一切陈设原样未动。母亲用过的灶台、案板、碗筷，依旧摆在原处；父亲坐过的板凳、休息的床沿、抽烟的石墩，依旧静静伫立。屋里的桌椅、旧柜、老物件，样样都是旧日模样，干净、熟悉，带着经年的温度，却再也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我慢慢走过每一间屋子，抚摸斑驳的墙壁，摩挲老旧的家具。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往事，刻着一段温情。这里有母亲一生的操劳，有父亲半生的坚守，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童年、少年与青春。

从前回来，屋里灯火通明，人声温暖，烟火缭绕，处处是生机。

如今回来，屋内冷清幽暗，四壁空荡，风声穿堂，处处是回忆。

从前归家，是归家。

如今归家，只是回屋。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静静看着四面院墙，看着院中枯荣的草木，看着父母曾经日夜生活的方寸天地。短短两年多，阴阳两隔，物是人非。母亲离去已快三载，父亲离开也愈两年了，时光悄悄流逝，可思念从未减半。

很多人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在这座老屋里，时间只会加深思念。在这里，每一阵风都是旧音，每一寸土都是旧忆，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再也寻不回的温柔。

在外工作的日子，我看似和常人无异，忙碌生活，奔波度日，坦然面对人间世事。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根，早已随着父母的离去，落在了这座空荡荡的老屋里。

从前我向往远方，总想走出乡村，去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我眷恋故院，最怕归来空空，最怕老屋寂静。

我终于明白：老家，是亲情维系的港湾；老屋，是余生留守的念想。

有人在，家就在；人一走，家就散。

这座院子，见证过我的呱呱坠地，包容过我的年少顽劣，承载过一家人的三餐四季、岁岁团圆。它陪我度过最无忧无虑的年华，也陪我熬过最心酸无助的离别。从前是满堂温情，如今是一院清寂。

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常常归来。

不为奔赴团圆，只为回望过往，祭奠双亲，安放乡愁。

今后世间再无唤我乳名之人，再无等我归家之人。

我从此无老家可归，唯有老屋可念。

岁月辗转，流年不惊。

一院旧物，半生思念，岁岁年年，念念不息。

老屋尚在，余温永存，父母永驻我心，故园岁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