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小小说)

新视野

钓鱼

晨光刚漫过河岸的芦苇尖，薄雾还缠在水面，老周就坐定了。

马扎稳稳扎在青草丛里，旧鱼竿磨得光滑透亮，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没有花哨的渔具，没有昂贵的饵料，一瓢清水，一把素饵，简单揉匀挂在钩上，手腕轻扬，鱼线破空划出一道轻弧，铅坠带着鱼钩稳稳沉入碧水深处。

老周钓鱼，从不图鱼获。

退休三年，他每日清晨准时来这郊外小河。旁人钓鱼，紧盯浮漂，屏息凝神，盼着大鱼上钩，满载而归。唯独老周不同，坐姿松弛，眼神淡然，目光落在起伏的水面，更像是在看一河晨光，一寸清风。

河岸时常热闹。有装备精良的年轻人，架着多根鱼竿，摆着专业钓台，时不时起身查看、换饵、挪位，神色焦灼，总想钓上最大的鱼。也有结伴的老友，边钓边闲聊，攀比谁的鱼多、谁的运气好，河畔满是喧嚣。

唯有老周的角落，始终安静。

邻岸的老刘观察他许久，始终不解，这天终于忍不住搭话：“老周，你天天来钓，从没见你护里有几条鱼，图什么？”

老周指尖摩挲着竿身，目光未离水面，淡淡回道：“图心静。”

老刘笑了，只当他故作清高：“钓鱼不捕鱼，不如在家歇着。忙活一早，空手而归，有什么意思？”

老周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摇头。世人皆以为钓鱼钓的是鱼，却不知钓的是心境。人这一生，一辈子都在“垂钓”，追名利、逐得失、盼圆满，攥得太紧，反而身心俱疲。

正说着，原本静立的浮漂忽然猛地一沉，直直没入水中，鱼线瞬间绷紧，嗡嗡作响。

是大鱼。

力道沉猛，水下的鱼拼命挣扎，拽着鱼线左右拉扯，鱼竿瞬间弯成饱满的弧度，几乎要绷到极致。老周手腕稳沉，不慌不忙，顺着鱼的力道慢慢遛线，收放有度。几番周旋，水下的力道渐渐减弱，一尾通体金黄的大鲤鱼缓缓浮出水面，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水花，看着足有五六斤重。

老刘看得眼睛发亮，连声赞叹：“好家伙！这下发达了，今天总算没白来！”

河边垂钓的几人也纷纷侧目，满眼羡慕。这般野生大鱼，在这条小河里实属罕见，若是钓上岸，既能解馋，也够炫耀一番。

可谁也没料到，老周抬手，轻轻收了力道，指尖一挑，鱼钩脱开鱼唇。

掌心轻推，那尾大鱼摆了摆尾，倏然扎进深水，转眼消失在碧波之中，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

老刘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你、你怎么放了？这么大的鱼，多少年难遇一次！”

老周缓缓收线，动作从容平和，语气淡然：“我只想解闷，不想贪多。”

他重新挂好饵料，再次抛竿入水。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花白的发间，温和静谧。

“小鱼小虾，随缘上钩，够看、够消遣就好。”老周望着悠悠晃动的浮漂，轻声说道，“人心就这么大，位置有限。钓多了，负重太重，反而失了垂钓的自在。太贪输赢，就丢了心境；太念得失，就乱了本心。”

老刘站在原地，望着老周安然的背影，一时语塞。

河水潺潺，微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原来真正的钓鱼，从不是与鱼博弈，而是与自己和解。

世人执着索取，以满载为荣；智者懂得留白，以自在为安。

水中有鱼，亦可无鱼。

心无执念，便是人间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