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之眼

周周

从喀什牛羊大巴扎的喧嚣中醒来，第二日的帕米尔高原之行便在细雨中启程。车是七座的宽大越野，一人一座，皆可躺平，六人拼车，唯我与老伴年长，余皆青春正好。因此得坐前排，我傍司机而坐，未来三日，这辆车便是我们丈量帕米尔的移动方舟。

天公并不作美，出城不久，雨丝便斜斜地织了下来，初如蚕食桑叶，渐渐而化作瓢泼。司机师傅在一处服务区泊了车，老伴下车去买了一把雨伞，师傅则为我们每人备下一瓶氧气——高原的见面礼，总是这般直接而郑重。

车入高原，雨竞转成了冰雹。那些冰粒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有的碎成水痕有的竞弹跳回地面，像一群顽皮的精灵在天地间嬉戏。未几，冰雹又让位于雪花。路两侧的山峦渐次披上素装，白雪皑皑，连绵起伏，如一条沉睡的玉龙横亘天际。山坳处积雪更深，风过时卷起细雪如烟，在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的瞬间，整座山脉便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此时，内地早已是浓荫匝地的夏天，而这里，分明还是一片凛冽的冬境。师傅是个有心人，每当雪势稍歇，窗外现出几分峥嵘，他便稳稳停车，让我们下去拍照。于是得见：山上的积雪厚如棉絮，在风的雕琢下形成一道道雪脊，如凝固的波浪；山下的牦牛黑如墨点，星星点点散落在雪野之间，偶尔扬起头颅，鼻孔喷出白雾；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天空仍飘着细碎的雪花，每一片都清晰可见，旋转着、飞舞着，落在肩头，落在眉睫，凉丝丝的，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

见此景，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邂逅了这罕见的雪域高原初夏雪景，忧的是若到了景区仍是这般风雪交加，又当如何？师傅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途经白沙湖时，但见湖面雾锁烟笼，一片混沌，他并未停车，只是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继续向前——他是在替我们节省时间，也是在替我们赌一个云开雾散的未来。

数小时的车程后，木吉湿地泥火山群景区终于出现在眼前。天老爷竞真的开眼了！雨收云散，雪止风停，蓝天偶尔从云隙间探出头来，太阳也时不时地露一下脸，仿佛在跟我们捉迷藏。

木吉湿地泥火山群，这帕米尔高原上独有的地质奇观，就这样豪无防备地撞入了我的眼帘。这里地处帕米尔高原腹地，是新疆阿克陶县境内一片神奇的土地。千万年前，地下泥浆与气体在压力下喷涌而出，形成了这片独特的泥火山地貌。与炽热的岩浆火山不同，泥火山喷出的是低温泥浆和天然气，温度不过二、三十度，却同样塑造出了震撼人心的地质景观。那些遗留至今的火山口，大多已被岁月的风沙掩埋，唯余几座尚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没有围栏，没有阻隔，原始而粗犷，仿佛大地裸露的伤口，又似它睁开的眼睛。

我登上一座火山口，唤老伴也上来。她或坐或立于火山口边缘，我举起手机，为她定格这珍贵的瞬间。火山口内，一汪碧水静卧，如一块遗落人间的翡翠。拍那火山口的边沿，一圈圈纹理层层荡开，褐色的泥岩与碧绿的池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外圈的土黄色、中圈的灰褐色、内圈的深绿色，层层递进，竞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那是帕米尔高原的眼睛，凝望着苍穹，凝望着岁月，也凝望着我们这些匆匆过客。池水静谧无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时而湛蓝，时而灰白，随着云层的流动而变幻莫测。

再看看其它的火山口，大多已被沙石掩埋，像一个个即将沉入梦境的古老传说。有的只剩一个浅浅的土坑，有的还能看出当年喷发时泥浆四溢的痕迹，凝固的泥流如同大地的皱纹，记录着千万年的沧桑。

而木吉湿地泥火山群的背景，则是更为壮阔的十八罗汉峰——十八座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雪山一字排开，如十八位身披银甲的巨人，守护着这片神奇的土地。峰顶终年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山腰处云雾缭绕，仿佛仙人居住的洞天福地。峰下，木吉河蜿蜒如带，河水清澈见底，在草甸间曲折前行，发出潺潺的声响；草甸如茵，绿意盎然，为这片苍茫大地增添了几分柔美。

游人们或站或卧于火山口边，以雪山为背景，我用手机拍下这壮美的景色：近处是碧绿的眼眸，远处是银白的峰峦，巍巍雪山下卧着爱拍照的游人。另一边，远处的雪山被薄雾轻笼，如梦似幻，仿佛一幅水墨丹青；木吉河从山下穿过，成群的牦牛在这里悠闲地觅食，它们或低头啃草，或抬头张望，黑色的身影与绿色的草甸形成鲜明对比；还有供游人骑乘的马匹在草地上奔来跑去，马蹄扬起阵阵尘土，骑手的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山下一侧，竖着醒目的大字：“世界的帕米尔，璀璨的阿克陶”。这十四个大字在雪山草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豪迈，每个字都有半人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阿，这里是世界的帕米尔，是万山之祖，是万水之源，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也是今日我们得以窥见地球秘密的一扇窗口。阿克陶，这个位于帕米尔高原东麓的县城，正因这些独特的地质奇观而愈发璀璨夺目。

登车，再向白沙湖进发。此时才下午四点，高原的日光还很长，长到足以让我们期待下一场邂逅。回望木吉湿地，那些泥火山口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默着，像一群看透世事的智者，不言语，却自有千言万语。

帕米尔高原的眼睛，我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