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体面，最温柔的结局

雁渡寒潭

他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在一个院子里一起长大。他英俊潇洒，为人厚道，体育特别好，跳高跳远，蓝球排球，在运动项目方面，没有一项不拔尖。

她非常美丽，一头浓密齐腰的长发，梳成一根马尾辫，看上去像那个年代最红的样板京剧《红灯记》中的李铁梅，但更时髦漂亮。加上她的母亲很会织毛衣，给她织各种颜色的毛衣。改革开放的初期，物质还不丰富。她的衣服在同龄女孩中显得又多又时尚，让原本就靓丽的她，更加出众。

读初中时，他们是同桌。情窦初开的年华，两个优秀的她和他，自然就有一些相互吸引的情愫，在心中懵懂发芽。加上又住一个院子，放学上学都走同一段路，慢慢地就越走越近。

那个年代还是有些封闭，读中学耍朋友是绝对的禁忌，不仅会招来周围同学的鄙夷，而且会受到学校处分。他们还是很守规矩，虽然彼此倾慕，但都藏在心里。只是有一份默契，他们一直坚持着。每天上学和放学，他们都一起走。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中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他就这样每天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无言而深情。

高二这年，她的父母因工作调动，去了外地，她也将随之离开。临别之际，她去拍了一张照片，放大了尺寸。虽然是黑白照，但长长的辫子衬得她光彩照人。她其实是可以直接给他的，但她的自尊与羞涩让她没有这么做。她把照片放在信封里，托最好的闺蜜转交给他。

收到她的照片时，她已举家迁离。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他满是不舍与惋惜。他真的是很爱她的，是的，是爱，是不舍，是希望相守一生，而不单单只是心动与欣赏。他很后悔，没有向她表白，以致于到底她心里怎么想的，他都不知道。但他觉得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否则她也不会送给他这样一个留念。

他买了一个精致的相框把她的照片装帧起来，放在书桌上，每天看着她喃喃自语。他希望能考上好的大学，去到她的城市里。他希望他们重逢时，他能够毫无遗憾满怀深情地对她说出他一直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出的那最美好的三个字。

就这样，他带着厚重而深情的愿望，刻苦努力，考上了大学，并如愿分配到她所在的城市里。

报完到后，他拿出她的照片，深情而欣喜地抚摸着。由于交通和通讯都不便，隔着千山万水的他们已经有五年多时间没有再见，也没有联系。他只知道她己经参加工作，并辗转打听到她工作的厂址。他准备到她厂门口去等着，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厂门口时，他跟门卫攀谈。虽然厂子很大，但因她是厂里最美的花，门卫也知道她，并告诉他，她已经结婚，刚刚生了一个女儿。

一时间，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那个从初中开始就在心中种下的希望之花，一瞬间就凋零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掏了一块，不仅撕裂般疼痛，而且空空荡荡。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仿佛失去了灵魂。他用十多年最美好的青春，在心灵深处守望着一份纯真的情谊，却这样无缘错过了。他好后悔啊，如果当初不惧世俗，勇敢说出，生活也许就是另外一种模样。

她其实心里是有他的，那是最隐秘的少女心事，也是一段无比珍贵的记忆和念想。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那些美好也在记忆里慢慢淡了去。她遇见了新的人，开始了新的生活。少女时期爱而不得的心动，终究抵不过世事相隔。

他在她的的城市安顿下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煎熬后，他慢慢地平静下来。远远地看着她，静静地欣赏她，这样也挺好。花落两边开，既然已然分开，不打扰是他留给她最深情的爱。

这样过了三年，他经人介绍找了一个当地的女子。妻子温柔朴实，是难得的贤妻良母。他们生下一个儿子，如他一般帅气可爱。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幸福而温馨。

重逢是不经意的。有天她从厂里回家，看见前面有个藏在她心中无比熟悉的背影。一开始她没在意，但看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习惯性不经意撩发的动作，让她断定他就是那个＂他＂，那个在她少女时期的春闺梦里人，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她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快跑着冲向他。

听见她喊他，他有些愣神，也有些慌乱。这些年来，他一直知道她的情况，却从不敢靠近。他怕靠近了会忍不住遗憾落泪，也怕因此影响她的生活。他停顿了一下，佯装惊喜地问道：太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并不知道他是为她而来，也不知道他己经安顿在她的城市。她以为他是来这里出差，或是其他什么事。当她知道他也是在这座城市工作时，一时惊得没有了言语。

他一直不见她，其实就是怕惊醒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干扰影响她当下的生活。但既已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他觉得自己应当坦坦荡荡去面对。他告诉了她自己的近况，说起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听他平静地说自己的情况，她也抑制住自己慌乱而激动的心绪。他们一起去吃了顿饭，然后相约两家人一起聚一聚。

这其实是他心中思考很久的一种方案。虽然她是他青春时期最美好的向往和期待，是他一辈子不能忘却的梦想与遗憾，但在现实里，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为了她的幸福，也为了对家庭的责任，他选择了远离。但毕竟在同一座小小的城市，终有一天难免相遇。

两家人聚在一起，因为同学的情谊。他什么也没有说，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心底。两家人自然地相处，愉快地聊天，常常走动往来，在一座他没有亲朋好友的城市，他们仿佛成了亲戚。

刚开始时，他其实是有些别扭的。但时间长了，慢慢也就自然起来。她的丈夫虽然言语不多，但对她也是极好的。他的妻子厚道善良，她们在一起，处得像闺蜜。慢慢地，他就释然了。不是有人说，爱情久了，就会变成亲情吗？而他们如今相处的模式，其实何尝不是一种亲情？

这世间的情谊其实不必执着。年少时的爱而不得虽然很遗憾，但承载的是最干净的青春记忆。婚姻是当下的责任，而初恋只是过往的风景。不贪风月，只惜缘分，克制从容，各自安好。原来爱而不得，也能拥有最体面，最温柔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