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鸟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透,檐下的麻雀就开始聒噪了。先是试探性地啁啾一两声,见没有惊动谁,便得了势,叽叽喳喳地喧腾起来。这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从房檐下挤出来,从破窑洞的豁口里溢出来,把整个村子泡在细碎的喧嚷里。我常常想,麻雀大概是这世上最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鸟了,它们在人间的缝隙里扎根,在人声的间隙里鸣叫,仿佛生来就是这院子里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我们管麻雀叫“叔子”。这名字带着乡土的亲昵,像是称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人。可这邻人有时是要被抓来吃的——那缺油少盐的年代,叔子们圆滚滚的身子就是最好的牙祭。冬日雪后,麻雀最难觅食,我们便在院子扫出一块空地,支起竹筛,撒几粒秕谷。躲在窗后屏息等待,看那些灰褐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枝头落下,在雪地上蹦跳着试探。它们歪着脑袋打量筛子的眼神,总让我想起课文里“三思而后行”的句子。等几只叔子全然忘记危险,埋头啄食时,猛地一拉绳,筛子应声扣下。那瞬间的慌乱的扑腾声,隔着筛子传到耳里,竟有种丰收的喜悦。</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烧麻雀的味道。和些黄泥,把捕来的叔子整个裹住,扔进灶膛的火堆里。泥巴烧得通红时,扒出来敲碎,泥壳连着羽毛一起剥落,露出白生生的嫩肉。那焦香顺着炊烟往院里飘,连路过的狗都停下来张望。撒一点盐,咬下去,外焦里嫩,汁水在舌尖炸开。如今在饭馆里吃过各色山珍,竟没有一种比得上那团泥巴里的焦香。</p><p class="ql-block">夏天傍晚的梧桐树下,又是另一番光景。茂密的叶子笼成一把巨大的墨绿伞,叔子们栖在枝头,看得见,却够不着。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刺上去,叔子们被晃得发懵,呆呆地蹲在原处。弹弓皮筋拉开时吱吱作响,一粒石子破空而去,便有一个黑影簌簌落下。有时也会失手,石子惊飞整群的叔子,扑棱棱的翅膀声里,我们仰着脸望着它们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竟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p><p class="ql-block">燕子却是不同的。它们把巢筑在屋檐下,年年春天准时归来,衔泥修补旧居。大人们说燕子是“家鸟”,不能碰,碰了会烂手。这说法是否灵验无从知晓,但确实没人去掏燕窝、打燕子。看它们低低地飞在雨前潮湿的空气里,翅膀几乎贴着地面掠过,那灵巧的身姿让人心生欢喜。电线上黑压压站满一排,像是五线谱上错落的音符,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p><p class="ql-block">喜鹊最懂得讨人欢心。它往谁家院前的枝头一站,翘着长尾巴“喳喳”叫上几声,那家人便觉得有好事将近。即便这好事从未来过,那叫声也足够让人高兴一整天的了。乌鸦就惨些,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啊啊”地叫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人说听见乌鸦叫要吐唾沫,仿佛这样就能把晦气吐走。猫头鹰更不必提了,夜里的叫声凄凄厉厉的,吓得小孩子往被窝里钻。</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鸟们何尝有过善恶之分?叔子啄食谷粒时,我们骂它害鸟;燕子捕虫时,我们赞它益鸟。可叔子也同样吃虫子,燕子的粪便有时也弄脏窗台。我们凭着人的尺子丈量万物,却忘了在鸟的世界里,它们只是遵循着最简单的生存法则——就像我们当年捕鸟充饥那样。</p><p class="ql-block">去年回乡,老屋翻修了,墙缝堵上水泥,房檐换成了铁皮,再也寻不见一处麻雀的巢。倒是电线上依旧站着一排灰色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荡。我站在院子里,听它们叽喳着——这声音曾让我觉得聒噪,如今却莫名地安心。仿佛这寻常的喧嚷一日不绝,童年的那个早晨就一日不会过去。</p><p class="ql-block">只是我不再有弹弓,不再有筛子,也不再眼巴巴地等着泥巴团里的焦香了。那些与鸟有关的岁月,连同那些鸟一起,飞着飞着,就都成了记忆里的一个黑点。</p><p class="ql-block">(此刻若有一幅画,该画一个雪后初晴的院落:青瓦覆雪,竹筛半倾,几粒秕谷散在空地上,三五只麻雀在远处的枝头张望——它们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信人间一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