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二十三章 负重跋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巴尔扎克说过:家庭的核心永远不是情感,而是经济。我的理解,当生存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情感、感情都显得很虚无和苍白,怎么能够活下去才是每天必须面对的第一位的重大事项。“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当无“仓廪”、少衣食的时候,什么面子、贵贱、活计、衣着、苦累,都得为活下去让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一切都紧缺的年代,手里没有一点零钱更难。平时的点灯、吃盐钱可以靠几只鸡嬎蛋去解决,但其他生活问题就不是几只鸡的事了。如,那时候每人每年有7尺布票,这只是买布的资格,没有钱怎么去买?为了维持一家人的最低限度的吃穿用度,祖父不时转换着自己的角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织布上机前的染线、浆线、络线等环节,祖父是祖母的帮手。布织成了,需要上颜色,祖父又成了染工。下膏子、烧热水、翻煮、漂洗,哪一样活都得祖父上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秋天苘麻熟了,收割后先得在污水里浸泡。等泡到一定程度,捞出来剥皮,晒干后自己打成麻绳。剩余的苘麻杆覆上草木灰晒干,用于火镰打火的引火,抽旱烟时代替火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分给一棵弯腰柿树,是柿子中比较好的品种“雁过红”。每年柿子成熟后,祖父都会爬到树杈上把柿子摘下来,然后做成漤柿挑到集市上卖。有一年,为了卖个好价钱,祖父起五更挑着漤柿去鲁山县城,十二岁的我跟在祖父的后面。家里距县城约40多里,要走差不多五个小时。十点多,祖父才把柿子摆在了西关口的一个空地。一毛钱四个,祖父卖柿子,让我左右守着两个装有柿子的箩头,生怕被不自觉的城里人趁卖主不注意顺走几个。卖柿子的过程中也有挑挑拣拣、讨价还价的,祖父尽力应对,总是笑脸相陪,中午连饭也顾不上吃。到了下午近三点,柿子也没有卖完。眼看时间不早了,祖父就以三毛钱的价格,将剩余的大概20多个柿子趸卖给了一个中年妇女。祖父买了两个蒸馍,我俩一人一个,瞬间吃完。出西城门路过三里河,喝了几口河水,往家走去,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4年的中国,仍然以阶级斗争为纲,农民生活过得很苦寒。农民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养猪。在人的吃饭问题还没有解决的年代,养猪也很困难,一般家庭每年能养成一头猪已经很不容易。那时候没有饲料和添加剂,猪吃的主要是草和刷锅水;那年月刷锅水也是“徒有虚名”,猪也“饥肠辘辘”啊。每年喂成的猪也只有百十来斤。品公司收猪的人也有点当官者的风度,说一不二,经常压级压价,卖猪户有苦难言。那年深秋,好像对猪的管理稍有放松,听说将肉拉到县城去卖每斤能多卖2毛钱。当时国营食品公司供应的猪肉价格是每斤0.72—0.78之间,纯肥肉可能贵一点。如果是80斤肉,到县城去卖就能多卖16块钱。这可不是小数,在当时可以买工字牌香烟94盒、火柴80包、醋400斤、白菜800斤,800斤白菜相当于家里20年买的白菜的总和。鉴于这样的情况,祖父祖母决定,请人帮忙把猪杀了拉到县城去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去卖肉的这天,鸡不叫就出发了。祖父拉着架子车走在前面,我揉着惺忪的眼睛跟在后面,上坡时候在后面搊车。去县城下坡多,相对快些,不到九点到了县城。摆好摊位拿出砍刀和木杆铁钩称,祖父也不会吆喝,这就悄无声息地开张了。那时候,县城的居民也不富裕,问价钱的多,真正买的不多,临近中午才卖了20多斤,照这速度恐怕两天也卖不完。祖父不时东张西望,盼望有人过来买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县里已经恢复了高中教育,父亲也调到了县高中任教。提前知道祖父今天来卖肉的父亲,中午骑自行车过来了,带来了几个蒸馍,算是我和祖父的午餐。父亲看肉卖得很迟,就对祖父说,我看看学校伙房能不能平价买了。说罢骑车走了。眼看快四点了,肉还剩的不少,祖父一脸着急。一会儿,父亲来了,他说给学校伙房说好了,按平价买了。说罢就把剩余的猪肉固定在自行车的后座带走了。父亲走后,祖父让我坐在架子车上,一路沿西关大街而去。快到西城门时,见路旁有个冲汤绿豆丸子摊,一毛钱四个,祖父买了两毛钱的,我俩分别喝了起来。热乎乎的汤,红鲜鲜的油泼辣椒,碗里漂着油花,感觉味道很奇妙,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美味的汤,也没有吃过如此香软的丸子。那味道当时就刻在了记忆的深处,至今也没有忘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路不好走,到了周庄,祖父决定走大路。过了平安村,天下雨了。深秋时节,已有凉意,小雨沥沥,行路更难。祖父拉着架子车,戴上来时就已经准备好的雨淋帽,艰难地走在湿滑的路上。平路时祖父让我坐在车上,上坡时我下来在后面搊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马瘦怕负重,人困嫌路长。过了鲁嵩口离家也就十来里了,可这段路感觉特别漫长。在曲曲弯弯、上上下下的公路上,祖父吃力地拉着架子车,我在后面使劲搊着,小雨的沙沙声和车轮滚珠发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时钟的秒针,在催促着这一老一少伸头行进的人影向前快点移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终于到了南坡,隐约看见家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不用说那是祖母在家焦急地等待着祖父和我卖肉归来。见我们回来,祖母也没有顾上问卖肉的情况,急忙去灶火热了两碗稀面条,算是对祖父和我的犒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经过算账,这次“卖肉行动”,除去人情,净赚了7块1毛钱。尽管与预期的16块差距很大,但祖父祖母还是很高兴,这毕竟是他们“苦心谋划”的胜利成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祖父去董村集上卖“好麻”(合成细绳可以纳鞋底子的那种麻,我们老家叫它“好麻”),路上正好遇到他当年的“护兵”,现在董村公社场房沟的郭先生。他小祖父几岁,因为出身好,当“护兵”的历史就被视为反动派欺压百姓的罪状,没有受到牵连。二十多年没见面了,时代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相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从何说起才好。他见祖父擓着的篮子有两把“好麻”、一把辣椒,知道是去集上换钱,心里泛起的复杂的涟漪难免反映到脸上、眼中。祖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惨然一笑对他说:“没事呀!身体还行,自食其力,新社会了,啥都得适应。”看着祖父虽通身瘦弱但精神还行,郭先生也笑着连声说好。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靠祖父母的勤劳和苦苦支撑,总算度过了那段最黑暗、最无助、最痛苦的“悲惨岁月”。逐步懂事的我,也慢慢知道了祖父母的苦难、坚韧、无奈和渴望。</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