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二章 凄苦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69年4月,党的“九大”胜利召开,“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写入党章总纲,“左倾”思想不断滋长,阶级斗争扩大化日益严重。社会混乱,物资短缺,城市、农村的日子都不好过,祖父作为管制对象,生活、精神状况更是一言难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特别是“9.13”事件后,国内形势出现了转机,“文化大革命”这场伟大斗争进入相对平稳的阶段。斗争不能生产粮食,工人不能长期离开车间,一个国家要发展,一个民族要生存,抓革命促生产不能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安定团结,吃饱穿暖,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因此批判极左思潮、推动政策落实也就不奇怪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尽管对“黑五类”的公开批斗、精神和肉体折磨没有过去那种形式和烈度了,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基本方针指导下,“地富反坏右”(农村主要是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们仍然过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逆来顺受的生活。祖父的精神和身体怎么样肯定无人关心,也不该被关心。凡大队有活要干(非大集体行动),比如修路、 补桥、搬运东西等,都是“四类分子”的“专属权利”,当然不计工分,强制参加。每次接到命令,祖父都不敢怠慢,真心实意参加,而且踏踏实实、不惜力气,再累再难再承受不了都没有一句怨言。自己是地主成分、历史反革命分子,是管制对象,只有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祖父作为读书人,看问题很客观、很理性,对自己有准确的定位。他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馈赠”,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各方面的拿捏,把洗心革面过程中的每一次神形劳损都看作是自我救赎的积累。因此,对于“劳其筋骨”和大队“杨碧峰”们的呵斥、歧视和冷眼,他很在乎,但不怨恨,不偷懒,坚持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寺沟大队有一所小学,因坐落在马家庄东坡一个堰滩洼地,大家都叫它东洼学校;是全大队的唯一学府,后开带帽初中。每逢冬季,学校都得生炭火,让教师、学生取暖。炭火自然得有炭,本地不产炭,得去产炭的“东乡”,把炭一担担挑到学校。“是官刁死民。”大队领导自然机灵,这活找义务工去干最划算,既省工分,又能整治和教育“坏人”,挑炭的任务便自然落到了祖父肩上。所谓东乡就是现在的平顶山市石龙区,当时叫韩(庄)梁(洼)地区,在狭长约三十里的山沟里,有多家县营、省营和国营煤矿。因在鲁山县东部的青草岭以东,又不是鲁山的地盘,故曰东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的家距离去东乡挑炭的马道矿大约有35里的山路,要翻过五架山坡,渡过四条小河。一个年近六旬、身体瘦弱的老人,要完成这个任务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祖父总是头一天晚上就备好挑子,天不亮就带着祖母为他准备的黑面饼子上路了。山道弯弯,崎岖不平,一会上坡,一会过河。去的时候还算轻松,回来的路上就不一样了。俗话说“远路没轻重”,意思是只要路远,担负的东西是轻是重,走完这个过程都很累人。因此每次挑炭都几乎是一次冲击身体极限的挑战。祖父心里也打怯,但没有办法逃避,也不能逃避。这是时代强制赋予他的“专利”,无条件可讲,无余地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知难而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年的农历十月一前夕,祖父又得去东乡挑炭。回程路上,祖父挑着几十公斤的碎炭,艰难地前行着。“十月一儿,棉嘚儿嘚儿。”穿得厚,行动笨,尽管是冬天,也累得满头是汗。特别是上陡坡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喘得挪不动脚步。那时候河上没有桥,摆的过河搭石,有不平展的,有光滑的,有不稳当的,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水里。小河的冬天一般水都不大,最多没过脚脖子,可一旦掉进冰冷的河里,鞋子一湿,冻脚打滑,怎么走路?“紧过搭石慢过桥。”祖父有这个生活经验。但由于担子重,走的时间长,又饿又渴,过白河村那条小河时,两腿发软,担子平衡没有掌握好,一侧歪,还是掉进了河里,两只鞋子都弄得水湿。祖父把盛炭的箩头提到岸边的干地,坐在地上脱鞋倒水,水从鞋柯篓里啦啦流出。穿上鞋,祖父强忍着两只脚的冰冷和鞋子水湿的不适,挑担上路,在曲曲弯弯、坑坑洼洼的山坡间小路上坚持前行。到学校交炭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回到家里,祖父瘫了一般,晚上喝碗稀饭,倒头便睡,足足睡到了第二天中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了临时的义务工,祖父还有一项“常务工作”——打扫厕所。东洼学校的厕所归祖父管理,清除大便,覆上沙土,隔一段时间,把收集的粪便作为肥料挑进生产队的田间地头。一年四季,刮风下雨,身体好坏,从不间断。记得一年寒假前,我去厕所撒尿,刚好看见祖父头戴“猛一钻”黑色帽子,上身穿对襟镬头小棉袄,下穿大裆粗布老棉裤,脚蹬一双棉布单鞋,在低头打扫厕所的卫生。祖父干得非常仔细,非常从容,见我进去他抬头望了我一眼,什么没说,继续低头干活。祖父的这一眼,竟让我莫名其妙地尿不出来。我提起棉裤,跑回了教室。</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谁能够把这个拾粪老头和当年那个头戴礼帽、一身制服、拄着文明棍、跟着“护兵”的镇长联系在一起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1年的我,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历史上的事情尽管不懂,也不知道祖父过去有哪些“滔天罪恶”,但我知道祖父是“坏人”,自己是“黑五类”的后代,是地主羔,面对种种语言、行为、规则上的歧视,也只能把委屈咽下咽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得有一年的春天,忘记了谁犯了什么错误,需要群众进行批斗,自然又是祖父陪斗。会场就设在学校北面一排瓦房教室的门口,参加的人有大队领导、本校学生、各个生产队派出的代表。这次批斗会大队领导没有大声吆喝,祖父也没有被绳捆索绑,而是哈着腰、低着头,站在人群的对面,聆听干部对他人的批判。我站在人群中透过大人的缝隙看见了祖父的样子,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说有点平静,可能是因为这次对祖父比较宽容;说有点难受,可能是因为祖父在同学们面前的“灰头土脸”。好在这次陪斗时间不长,一会就结束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年代靠工分分粮食,一般是人六分四或者人四分六,就是工分和人头在分粮食时候所占的比例。祖父是十个工分的劳力,因经常出义务工,不计工分,一年到底,积累的工分少于常人。母亲在学校当民办教师,可以折合一些工分,一家在生产队靠工分吃饭的五口人只有两个人挣工分,所以每年分得的粮食从来就不够吃。有一年全家分到的小麦只有68斤,玉米180多斤,稻谷50斤左右,全家平均每天不到九两粮食,五口人平均每天不足2两粮食。如果没有红薯,饿死不饿死还很难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农业学大寨也轰轰烈烈地进行了好多年了,且不断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每逢平整土地、改造河山,总是红旗招展,气势宏大,可每年生产的粮食不见增长。总量一直上不去,就是工分挣得再多些,也依然是食不果腹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所在的生产队属于淹没区,好地淹了,剩余的都是坡上比较贫瘠的山岗薄地,大多只能种红薯或撒点绿豆。政府为了解决库区百姓的生计问题,定量给的有统销粮,但少得可怜,不足以维持正常的填饱肚子的需要。记得有一次祖父去仓头公社的粮店买统销粮,来回十几里,背回来的也只是十几斤的玉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得想尽一切办法支撑。主食不够就吃红薯,没有菜就吃红薯叶,就连现在稀松平常的凉拌萝卜丝也很少吃到。吃饭,对当地大自然的恩赐真的做到了“物尽其用”“暴殄天物”。每一年都把小叶杨的叶子、榆钱、桐树花、槐花、洋槐树叶、棉花籽、萝卜缨、小麦麸子、刺脚芽、面条菜、构棒、马齿菜等一切可以吃的吃了个遍。现在这些东西是城里人的稀罕物,吃这些东西是“换换口味”“尝尝新鲜”,那年代可是“换口,未”“尝新,嫌”啊。如果真的万物有灵,一定会对人类的残忍表现出极大的愤慨,并伺机进行报复。可老天哪里知道人间的苦难,不是残忍,是没有办法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和祖父共同生活的那些年的记忆里,只有每年春节的初一、破五、十五吃回白面馒头,每年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量少得可怜。偶尔吃一次面条,也是红薯面包皮面条,量不够,还得擦点红薯丝做搭配,浇点蒜汁。每天给我最突出的感觉就是饿、饿,饿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年的初秋,最盼望的就是生产队能提前刨点红薯分给大家。那时节,盼望吃红薯如同盼望过年。饥饿时的人没有更多的奢望,他们的愿望都很短见、都很现实。那时候,唯一有可能让你充饥的就是红薯。别说“四类分子”家庭,就是贫下中农之家,红薯也是命根子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于吃红薯的过往,好多当年的河南人都不愿说起,一提红薯起胃里就泛酸水。由于每个人身体都有差异,我对红薯的感觉和喜欢一直没变。去矿区当了煤矿工人后,每次回老家,只要祖母问我吃什么,我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红薯、红薯面、红薯叶稀饭。这个“三红汤”至今是我的最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几年后,当我了解了红薯的历史,更加感谢那个让红薯进入中国的陈振龙先生。要是没有红薯在中国大规模的种植,中国的人口不一定能发展为世界第一,像祖父这样的“贱民”以及那些好出身的平民,也不一定能活到丰衣足食的后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