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谒周陵(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驱车出城,路面蒸腾起的热浪将远方的景物都扭曲了。正是午后最倦怠的时分,连蝉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本是为避暑热,却一头扎进更深的寂静里——待车轮碾上陵前的黄土路时,忽然觉得这七月的火气,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滤去了几分。</p><p class="ql-block">入得陵园,最先迎人的不是那些碑碣或封土,而是柏。两千余株古柏森森而立,枝干虬结如凝固的墨色河流,将正午的烈日筛成满地细碎的光斑。风过处,针叶相摩,竟有金石般的清响。我沿着石阶慢慢走,脚下踏着隋唐的础石、明清的砖缝,而头顶的柏荫,许是汉时便这般覆着了。同行的人指着南面那座更大的封土堆说:“这便是文王陵了。”我望去,只见一个浑圆的青冢,像大地轻轻隆起的脊背,沉默地顶着天光。</p><p class="ql-block">然而这沉默里藏着多少议论呢?向导絮絮说起考古的发现——说这高大的封土其实是战国以后的规制,说地下藏着的“亚”字形墓道与屈肢葬,都与西周“不封不树”的葬制不合。石碑上的“周文王陵”四字,原是清代毕沅所题,而今看来,倒像是历史开的一个庄重的玩笑。我忽然想起《诗经》里“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的句子,三千年前的周人,确实不曾这般高高地隆起土丘,他们大概觉得,真正的丰碑是刻在人心里的。</p><p class="ql-block">踱到那片被称作“小碑林”的所在,四十余通御制碑碣挨挨挤挤地站着。抚过冰凉的碑面,指尖从汉字摸到满文,又从满文滑回汉字,仿佛触摸到不同朝代的手温。宋徽宗的瘦金体祝文,康熙帝的满汉合璧御碑,都在这里静默地并立。最有趣的是那些碑上的“祭”字,忽而方正,忽而圆转,像一代代人围着这堆黄土,周而复始地画着同心圆。</p><p class="ql-block">临出园时,日头已偏西了。斜阳将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封土上,仿佛给青冢披上纵横的纹路。我忽然想,这些柏树倒是比任何碑文都诚实——它们不问墓主是谁,只是年复一年地绿着,把根须深深扎进这有争议的黄土里。风又起了,满园柏声如潮,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翻阅一部永远无解的史书。</p><p class="ql-block">车重新驶上公路时,暑热又扑面而来。后视镜里,那片柏树林渐渐缩成一小团墨绿,终于消逝在蒸腾的地气中。而掌心里,还留着抚过明代碑碣时的凉意——那或许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温度了,不因身份的真伪而增减半分。(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