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的美篇

梁振

<p class="ql-block">七一征文 ▏梁振:忆大伯</p><p class="ql-block">入党手记</p><p class="ql-block">2004年6月15日下午,营业部的柜台电话骤然响起。我接过话筒,那头传来组织委员的声音:“批了,预备党员。”短短六个字,却像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掌心直抵心脏。彼时全州正值盛夏,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蝉鸣撕心裂肺,一如拉锯般折磨着人的神经。可就在那一刻,我却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从后脖颈窜起,沿着脊椎骨向上攀爬,仿佛五十六年前天神岭那场大雪,正穿过时空的缝隙,呼啸而来。</p><p class="ql-block">大伯梁莹的头颅,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颗挂在城门垛子上、死死瞪着苍天的头颅,又一次凝视着我。</p><p class="ql-block">入党的消息是6月中旬到的,而正式站在宣誓台上,已是半个月后的7月1日。那是党成立八十三周年的纪念日。那时没有高速公路,我们坐着吉普车颠簸在国道322线上。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车子每摇晃一下,我的心也随之震颤。车灯劈开南岭的浓雾,前路晦暗不明,每一次晃动,都像是行走在刀刃之上。</p><p class="ql-block">桂林陆军学院的大礼堂内,身着蓝色行服的同事们坐得满满当当。当领誓人念出“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时,我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有些颤抖。念到“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时,耳朵里突然“嗡”的一声,周围的面孔如潮水般褪去,视线里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木杆,一个阴森灰暗的城门洞,以及那颗眼睛从未闭合的头颅。</p><p class="ql-block">那一晚,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宣誓,而是在替大伯回答。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替那颗悬在城门上晾晒了三天的头颅,看一看这换了人间的世道。我深知,自己胸前这枚即将佩戴的党徽,是家里十条人命换来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时光回溯到抗战时期的桂北山村。祖父梁克谦身为甲长,在日军进犯时将妇孺送入深山,自己却守在村口。记得那是血色的一天,两个日本兵在井台边抢劫施暴,祖父就在两步之外,猛然抽出背上的长柄马刀,迎着黑洞洞的枪口砍去。可惜偏了,枪响了,祖父栽倒在碎石堆里,随后几把刺刀捅进来,鲜血流了一地。那一年,家里接连折了六口人。</p><p class="ql-block">大伯梁莹没有跑。他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鲜血灌满了脖子。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血性瞬间炸裂,他将村里敢扛枪的汉子拧成了一股绳,成立东山抗日自卫队。在两河、八百岭一带,他们打伏击、夺战马、抢子弹,让日寇闻风丧胆。抗战胜利后,大伯没有解甲归田,而是将桂师的革命火种埋进土里,从溃兵手中缴获旧枪,变卖田产购置弹药。待到桂北起义爆发,他已是攻打灌阳平板乡的队长。</p><p class="ql-block">起义受挫,通缉令贴满了城墙。大伯化名前往临桂两江教书,暗地里接续党的组织。局势稍缓,他又潜回全州,重组队伍,硬是在湘桂走廊撑开了一片天地。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在天神岭交通站歇脚,殊不知早已暴露。凌晨时分,保安队围了上来。惊醒的大伯拔枪还击,直到子弹打光。年仅二十五岁,他就义了。残忍的敌人砍下了他的头颅,悬挂在伪县政府的大南门上,以此示众。</p><p class="ql-block">那颗头颅,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过往的路人,直到腐烂,也未曾合上。</p><p class="ql-block">抓不到大伯,敌人便拿家人泄愤。叔祖父梁克伦,也就是大伯的生父,被捆进祠堂。皮鞭蘸着冷水,一下,又一下,抽打在血肉之躯上。敌人咆哮着逼问:“梁莹在哪?”次日,石塘马路桥畔,一声枪响,叔祖父倒在冰冷的河滩上,罪名竟是“纵子为匪”。族人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关押半年,全家被扫地出门,流落四方。</p><p class="ql-block">解放战争期间,家里的枪声从未停歇。除了大伯,二伯梁祖生在灌阳新圩突围时,将生的希望让给了指导员,自己端着机枪断后,再也没能从山里走出来。堂伯梁祖德,同样倒在了桂北的崇山峻岭之中。全村十余位族人扛起枪,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游击队。这就是我的家史,也是我入党的“简历”。从举起右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欠着一笔血债,一笔必须用一生来偿还的血债。</p><p class="ql-block">1989年,我从基层网点调入信贷岗位,后来担任主管,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记忆最深的是天湖水电站的建设,那是世界第三高水头的水电站。为了核实数据,我爬越城岭,上海拔千米的工地。那里零下几十度,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手脚冻裂了,血粘在手套上,撕下来就是一层皮。我就趴在雪地里,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后来大坝蓄水,山乡亮起了电灯,我站在山梁上,望着璀璨的灯火,心里想着:大伯那晚如果有这灯光照明,是不是就不会遭遇伏击,会不会少死几个人?</p><p class="ql-block">还有湘山酒厂,车间的地皮常年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酒糟的味道。老师傅常咧嘴对我说:“老梁,这酒是用湘江水酿的,甜!”我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这江水,曾经洗过先辈们的伤口,也映照过大伯那双不屈的眼睛。后来参与国道322线的改建工程贷款,恰逢暴雨,车轮陷进红泥里拔不出来,鞋袜里灌满了泥浆,嚼在嘴里都是苦涩的。但路通了之后,全州的橘子、杉木一车车运出去,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起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金融工作不仅仅是数钱,更是在给老百姓铺就一条活路。</p><p class="ql-block">灌阳县撤并行时,清收不良贷款成了难啃的硬骨头。我主动请缨上了前线。面对赖账户堵门谩骂,甚至人身威胁,我也有过委屈。但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天神岭上大伯的坚毅,想起新圩阻击战中二伯的牺牲,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后来我拿了先进标兵,得了成就奖,但那些奖章都被我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比起二伯留在山里的血肉,这点铜牌,轻如鸿毛。</p><p class="ql-block">2004年,机构改革,支行需要瘦身。我找到领导,直截了当地说:“把主管岗让给年轻人吧,我申请分流去市区,从头干起。”大伯那颗头颅教会我的第一课是“接”——接住血债,接住党旗;如今,它要我补上第二课,那就是“让”。</p><p class="ql-block">离开全州那天,妻子抹着眼泪。百岁高龄的外婆拉着我的手,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娃儿,去城里当官啦?”我点点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过头,十几岁的儿子站在墙角,眼神空洞。我蹲下身,紧紧搂住他,心里像挨了一记重锤。我在他耳边轻声说:“伢子,党员不能光为自己活,有时候,得学会为别人让路。”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替长眠地下的两位伯父再说一遍。</p><p class="ql-block">到了市区支行,一切归零。我从柜员重新做起,跑营销、推ETC、办社保卡、办信用卡。为了拓展业务,我进社区、摆地摊,甚至被同业当成骗子,扭送进了派出所。遇到客户理财亏损,拍着桌子谩骂,索要赔偿,我一遍遍解释,受尽委屈却从不吭声。因为我想起大伯那颗头颅,比起他所受的酷刑,这点闲气又算得了什么?</p><p class="ql-block">生活给予我的考验远不止于此。儿子如今在城郊的洗车场擦车,偶尔去公园打零工。周末回全州老家,看着他满手油污、直不起来的腰,当爹的心里如同被重锤砸烂。我对得起单位,对得起党旗,唯独对不起这个孩子。爱人留在全州工作,夫妻两地分居,平日里疏于照顾。她两次跌伤住院,需要做手术治疗,我在桂林脱不开身,连一杯水都没能端到床前。她总是宽慰我说:“你守大家,我守小家。”可我知道,这枚闪亮的党徽背后,烙印着她吞下的所有委屈。</p><p class="ql-block">父母年迈,我请了双护工照料。我自己也是一身病痛,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缠身。心脏做手术那天,麻药过后,刀口疼得彻夜难眠。我就盯着天花板,心想这皮肉之苦,跟大伯挨的那一刀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术后还没养好,我又咬着牙回到了岗位。疫情期间,我曾遭遇碰瓷勒索,那时身子骨本就吃不消,怕节外生枝耽误工作,只好扫码付了几百块钱,权当破财消灾。</p><p class="ql-block">但我从未忘记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在柜面上,我几次三番拽住要转账的客户,硬是将他们从ATM机前拉回来,前后挽回了几万元的损失。事后,这些案例被写成报道登在报上,只为给大伙提个醒。退休后,仍有老客户打电话来:“梁老,帮我看看这笔业务?”我都婉言谢绝,笑着告诉他们:“老了,得按规矩办,不能再插手公家的事了。”电话那头传来叹息,但我知道,这份信任,是我这身工装没白穿的证明。</p><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我笔耕不辍,写下了二十多万字的文章,帮父亲编纂了《风雨湘江》《我的人生感悟》,部分篇章被收入《中国金融文库》。我重走了老山界、脚山铺、新圩、光华铺,踏遍湘江战役的四大渡口。1991年秋天,我陪同时任工行湖北分行副行长王铁生重走长征路,在脚山铺旧址缅怀先烈。我也多次参加桂北游击队纪念活动,踩着先辈的脚印,抚摸他们靠过的老墙,试图将那些快被风吹散的名字,一个个重新焐热。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湘江战役纪念园后,我以文学爱好者的身份参加了《当代广西》杂志组织的全州采风活动。同年,我加入了桂林市作家协会、广西金融作家协会。作为桂北游击队的后代,我多次走进桂林图书馆,宣讲家中长辈的革命故事,只为让那颗没闭眼的头颅,让那一段血与火的岁月,被更多人看见。</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去才湾镇脚山铺的湘江战役纪念园。风裹挟着江水的水汽,扑打在英名墙上,凉丝丝的,像极了1948年冬夜天神岭的寒风。有人指着浮雕上那个背着布包的交通员,问我有何感受。我没有绕弯子,只是平静地说:“墙里有我的亲人。大伯的头颅曾在城门上挂过,二伯为了让路再也没走出来……但他们没有白死,这盛世,他们都看见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推着九旬的老父亲去大平渡口。老人摩挲着栏杆,对着滔滔江水,一遍遍地呼唤:“爹……大哥……二哥……祖德……日子好过了,你们看得见吗?”</p><p class="ql-block">大伯那颗悬在城门上七十多年的头颅,并不需要一句“安息”。它所要的,是活着的人将这副担子继续扛下去,是这人间烟火不再辜负曾经的牺牲。</p><p class="ql-block">2025年1月,我正式退休了。回望2004年6月15日,那通电话的余温,似乎还粘在指头上。从核贷到清收,从全州到桂林,从国道颠簸到退休赋闲,我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回答天神岭那声凄厉的枪响。</p><p class="ql-block">别问我“那年我入党”。对于别人,那或许只是一个年份;但对于我,2004年6月15日,柜台电话响起,话筒烫手——从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卸下这副担子。这枚党徽,浸透了血锈;这份忠诚,需要用一生来偿还。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替大伯看着这人间,替那颗眼睛从未闭过的头颅,见证这盛世长歌。</p><p class="ql-block">(作者系工行桂林分行退休职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