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

竹海散文

拉练杨柏书(四川) 我经历了那次雪域高原上的拉练后，烙下的不仅是苦与累，而是一场炼狱般的记忆。 当背包带隔着绒衣都把肩膀勒出两道红印时，我才想起两天前班长站在队伍前说拉练的事。那时还在心里偷偷笑，不就是20公里山路吗，哪至于把人累成老兵说的那样。现在脚底板每踩一步都带着钝痛，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我眯着眼盯着前面人的背影，那草绿色六九式后领已经湿得变深了，像一埂冰块系在脖子上。而喘着粗气，额头胀痛，呼吸不畅，胸部的压迫感，十公里见真章，这才真正见识了“高反”不是说说而已。 行军号响起天还蒙着灰，营区门口的大柳树长条叶子挂着没散的露水，风一吹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那时候我还挺精神，跟着排头的口令哼歌，走了不到五公里，歌声就变成了粗重的喘息，水壶里的水下去了小半，我才意识到这不是跑早操，而是负重拉练，而且在雪域高原色季拉山下。于是，咬着牙熬下去才是出路。 河谷地是短暂的，接着穿行在长满荊棘的丛林。这山路，再熟悉不过了。桃花开的时候，尤其美丽。漫山的山桃花姹紫嫣红，芳香扑鼻，是星期天休息时最好的去处。如今，偶见稀稀拉拉的山桃落果，而且，身负二号作装，哪有心情赏风景？路是坡陡，凹凸不平，那些碎块石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前面有人打了个趔趄，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树干，站是站稳了，但树皮上的刺扎进了手掌，看得出他咬着牙，没吭声，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接着往上走。我腿肚子发颤，气出不赢，想停下来喘口气。没想到后边的战友没吭声，伸手托了我一把。触及他的手是热的，好像还有渍汗，却稳得像一块石头：“跟上，别落下，咱们一块走。”那句话像一股电流，猛地戳了一下，窜进心里，我咬了咬牙，把重心往前挪了挪，一步一步踩实了再往上走。 垭口上的邦纳村，人迹罕至。不过，是离我们营房最近的一个寨子。那一群热情不知咋就知道我们会路过？老乡早早站在路边等着我们。老阿妈在人群前面，我们是熟人，我曾经到过她家里，吃糌粑，喝酥油茶。这时，她端着搪瓷缸子，里面是打好了热气腾腾的酥酒茶，舀了满满一勺，依次送到我们手里，碗边还沾着粘粘的奶香味。喝着暖暖的酥油茶，我就想到了第一次到她家情景。坐在她身旁，大碗大碗喝了一顿酥油茶，听她讲女儿卓玛上大学的故事。忽然，一群小孩簇拥在面前，举着自家晒干的桃子干，硬往我们口袋里塞。桃子干带着太阳晒过的甜味，让人按纳不住往嘴里㩙。一个身着鲜艳藏装的小姑娘在她阿妈怀里，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地直嚷“金珠玛米亚咕哆”！像山涧里的泉水在心里流淌，走了老远，仍在风里回荡。我突然想起指导员在政治学习上讲的军民鱼水，还有军区文工团演的“洗衣歌”……。好不容易到了集结地吃午饭。嘴里啃着干涸坚硬的压缩饼干，顺势躺在茵茵的草甸上，还没来得及把脚打伸，集合号声又起。 一跛一跛走着，最后三公里，我的脚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背包里越背越重，那件皮大衣，还有那双大头鞋，每晃一下都扯着肩膀疼。远方，飘着的那面红旗在招唤，像一团烧得旺的火。班长从排头走过来，想接过了我肩上的背包，一同冲过去。我拒绝：“没事，我年轻，力气大，咱们一起冲上去。” 终点，我瘫坐在草地上，脱了鞋，袜子粘在脚底板，起了几个水泡，疼得我抽冷气。而嘴唇发乌，只出不进的呼吸，胸口的压迫，难受死。还好，看着身边坐着的战友，笑着，闹着，哼着“战友，战友，亲如兄弟”的歌，我强忍着不适，把剩下的桃干分给了大家。缓了缓，才觉得风从山头上吹过来，揭下帽子，一阵热气汗味吹走，只剩下了草木的清香。 息灯号响起，躺在硬板炕上，摸着肩膀上的红印，可心里却满满的。那20公里的拉练，每一步都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刻在心里。想起风里的歌声，想起那拨战友，还有远处飘着的那面红旗——只要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远再难的路，都会从脚下走过。 2026.7.26.纪念建军99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