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写字，要么运动

许力中（原创诗文）

要么写字，要么运动

1

猛然想起一句马尔克斯的神句，很俗，但也很带劲，很深入我心，所以过了许多年，还是会如雄鹰一般掠过我的心头。

他说，对于极度便秘的患者来说，世界上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大便通畅的，一种是大便不通畅的。

我又想起了王小波。我可以肯定，小波一定也受过马尔克斯的影响，至少他肯定认真读过。就像我认真读他的小说一样——从年轻时开始，反反复复地读，一直读到中年。所以他讲过一句类似的话，我写文章都不知道引用过多少回了：世界上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像我的！另一种是不像我的。

这两句话，都是我的至爱！

大概因为热爱写作，一辈子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个伟大的作家，所以养了个毛病：喜欢引用，更喜欢化用。

我也想把这两句话化用一下。但我不说世人，只说我自己。

自从又一次从人生的低谷里爬出来之后，我的中年生活好像也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去写字，一种是去运动。这是我中年以后最大的感悟。

2

写字这事儿吧，往深里说，是一种向内的修行，或者说，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断去追求，不断去完善，不断去阅读，不断去提高。

就拿这个暑假来说，我一直都在练草书。草书的字形积累，我始终觉得自己差得远。每次搞创作，还得临时去查字，一个个找出来。我觉得这就是一种依赖，一种最初级的境界。我想突破，就必须把基础打牢——写草书的时候不用思考，提笔就来。

当然以前也试过，但不知为啥总耐不住性子，半途而废。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有段时间学草书，走在路上，骑着我的破电驴，看见广告牌匾，就在心里勾画它的草书形态。但也就是浅尝辄止，没有系统地练。这是个遗憾。

3

这个暑假我索性停了大草的临摹和创作，把所有精力都扔进了草书字形的积累里。但小楷也没放下，每天还得写一点。

我的一天通常是这样开始的：先用负重的小楷笔——笔杆上用胶带缠了三根钢镇尺——练线条，一个半小时。然后拿这支笔练草书字形，练到实在累了，写不动了，才开始写小楷。下午不练线条，别的照旧，一直写到六点左右，就带着儿子出去游泳。天天如此，雷打不动，就算下暴雨也去——当然是开车去。

有时候在水里游着游着，竟像进入了某种禅思，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个钟表了，像水一样的钟表，或者像达利画笔下那个挂在树上的融化的钟表。

是的，据说书法本身就有时间性，是流淌的时间，甚至可以流淌千年……

4

我最想说的，是这个暑假的写字。每天捏着一斤左右的毛笔练字，不知不觉大拇指内侧就磨出一个厚厚的茧，挺神奇的。等再拿起不负重的毛笔时，感觉像捏着一只蝴蝶——更准确地说，像有只庄子梦里的蝴蝶，就在指尖翩翩起舞。

这样说当然很有诗意，我本来就是个浪漫的人嘛。但说实话，靠反复写草书字形来记忆，实在是个笨办法，可也没别的招。只有一遍一遍写，跟练线条一样，天天如此。写着写着就上瘾了，大概跟体育生每天训练差不多。

毋庸置疑，所有高深的技艺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次的枯燥练习。我甚至觉得，越是天才，越愿意下这种苦功夫。

起初，我从头到尾练一本草书常用五百字的书，每个字至少写三五遍，甚至七八遍，直到记住字形。那本书不厚，不知不觉就练了一两个月，暑假刚开始不久就写完了。

我的歇斯底里也随之爆发了——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我又找了怀素的《千字文》，用同样的方法去记，简直像个小学生在学生字。练着练着，我又想着，应该以每个偏旁为中心，把《千字文》进一步分类练习，但又觉得过于琐碎，最终又突发奇想，觉得草书应该也有不少教程。

于是我问了豆包，豆包推荐了好几本，什么《标准草书》、《草书教程》、《草论》、《草书结构技法》、《草书字形辨析》之类的，一大堆。是的，我一直都试图把自己当书法专业的学生来培养。

买了一堆书，我就开始随手翻，发现《草书的字形与辨析》是本极好的教程，它把字分了类。先是偏旁，从草书碑帖里找了很多字，每个偏旁的典型代表。然后是字根，也是各碑帖里最典型的。最后是异体草书，一些变化很大、不合常规但必有渊源的写法，作者都追了根源。

我从头到尾练了一遍，每个草书字基本都过了一遍。练完后，作者又列了一个表，把偏旁、字根以及变化不大的字根归了类。我觉得这表也不错，最近又开始练它。

总之就是反反复复地练。练完了、背完了，再回到这本书，以偏旁和字根为中心，把各种字都烂熟于胸——这是我给自己定的初步目标。

有时候自己也感慨：我这人真是匪夷所思、无从捉摸。着迷什么东西，一开始也是稀里糊涂的，跟着感觉走，但一天天坚持下来，就往深处钻进去了。这种钻研的劲头，也挺不可思议。

说好听点，大概是在追求某种极限，就像庖丁解牛，有意无意地在追求某种道。说不好听点，这就是典型的一条路走的黑！

我练字的时间基本保证每天五六个小时。到了晚上还想练，但因为太累，只好作罢。

5

为什么累呢？当然是因为运动。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试试反过来：每天只写一个小时甚至更少的字，把运动量加到四五个小时。也许可以选择徒步加跑步，从寿阳出发，一路走到拉萨……

我原来的运动是跑步。结果这个暑假，我媳妇非逼着我带儿子去游泳。游到第二次，我从深恶痛绝，竟然一点点迷上了，最终一天不游泳便浑身发痒，甚至失魂落魄。

跟写字一样，也是一种着迷。不知不觉学会了换气，不知不觉游得越来越不费劲了。以前游二十多米都觉得胸闷得透不过气来，费老鼻子劲了。

大概是游得多了，就不停地琢磨、看视频，学着练着，多少有点进步。虽然姿势不一定标准，但速度确实快了一点。现在游五十米很轻松，以前不敢去深水区，现在也觉得就那么回事。

挺神奇的。而且我发现游泳跟跑步不一样，游泳不用费那么大劲，消耗的热量却大得惊人，这也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游完泳，跟跑步的感觉不同，但同样身心通透。这就是我的暑假生活。

6

最后说说我写的小楷。临的是南北朝的写经《实地义疏卷第三》。临了不少日子，终于凑满了一张四尺对开的作品纸，感觉还行。

跟以前一样，得写个落款。写什么呢？要是光写写小楷的感受，好像没什么意思。或者从信仰的角度写写临摹时对经文的理解？可我的注意力大多在写字上，内容方面，虽说读过佛教的研究生，受过一点学术训练，但也只注意到一些词和基本概念，没深入领会。

不管怎样，总得写一篇文章。随便写，又不能真随便。可能就是想写点什么，必须写点什么。落款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或许，恰如写字与游泳，一静一动，或许动静相哺，或许毫无意义，也不过只是我人生这个阶段自然而然的需要，发乎本能罢了。

是的，我可以感受笔尖与纸面接触之时的力量，或者手腕蕴藏的回腕余势，或者指间岩石一般的坚毅与羽毛随风飞舞一般的轻盈，就像捕捉体悟坐禅时的气息……我也可以告诉刚认识的还不会换气的泳友，换气就和写字一样，你除了反反复复去练习，别人告诉你的任何诀窍都没用！你得去感受水对你的浮力，你得让自己溶于水，恰如写字你得去感受纸对笔的摩擦力，你要让让笔墨纸砚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让你写的字成为大自然被抽象之后的各种形态意趣……

还是忍不住要继续升华：既然肌肉会有记忆，那游泳池的水也会记得不断练习游泳的你，笔墨也会记得热爱书法的你！甚至，你走过的山山水水，你学过的任何技艺，你读过的书，即使经历了几世轮回的兜兜转转，也都会将每一个你都一一记起……

7

最后再以父子俩游完泳——回家的路上一段对话结尾：

父：你知道水性么？有的人水性好，仿佛天生就会游泳！和书法一样，有的人笔性好，用再怎么破的毛笔，也能写出非常牛的线条！

子：爸爸，那你说有没有“人性”？

父：当然有了！有的人人性好，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人觉得亲近，让人觉得他有魅力，这就是好的人性！有的人，嘴里一套，背后一套，看人下菜碟，每天就知道占便宜，那就是坏的人性……

子：那男性呢？

父：你和我，不都是男性么？！

子：那有好的男性么？

父：当然有啊，你老子我不正是么！

许力中于2025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