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翘 刀</p><p class="ql-block"> 李绪庭</p><p class="ql-block">搬迁后,我们一家住进了“小高层”。破家值万贯:该带的东西自然都要带走,不该带的——比如,那把在墙角里被“鼠土”沉埋了几十年,已锈迹斑斑的“翘刀”,母亲决不言弃。</p><p class="ql-block">“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母亲的翘刀,并不是什么古董,也不是什么艺术品,只是用来编织苇席用的。正如修脚匠的修脚刀、剃头匠的剃头刀、泥水匠的砖瓦刀一样,说白了,它只不过是一种维持生计的劳动工具而已。只不过,翘刀的外形设计独特:长约三十公分,宽四五公分,呈弧形,两头翘,且前头窄而薄、后头宽而厚些,中间还有槽。使用是好像欢快的鸟儿在“翘”起尾巴。</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翘刀,虽不多么贵重,但却是一件“随嫁品”。据母亲讲,她出嫁的那天,便悄悄地将翘刀藏在嫁妆的柜子里,带到了婆家来。</p><p class="ql-block">母亲是在马场湖边长大的。据地方志记载,昔时的马场湖一望无际,不仅“沙鸥翔集、锦鳞游泳”,湖里长满了苇草,更有着一派“芦花放、稻谷香”的景象。</p><p class="ql-block">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湖边的人们,自然靠“苇产品”谋生——换取些柴米油盐度日。参差不齐的芦苇,因材而用:低矮的苇草是牛羊鲜美的饲料;细弱的苇秆可扎成“苇把子”当作建筑材料;那些粗壮而高的苇秆,则用来编织成席子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年轻时就是编席的能手。编好的席子叠成卷,积攒一定数量,运到他乡出售。母亲说,那把翘刀就是外祖父去黄河北贩卖苇席时,专为她带回来的。</p><p class="ql-block">编席最难的一道工序就是“索边”。根据所需,将四周的苇眉子,用剪刀取齐,折叠后,这时翘刀就派上用场了——轻轻撬开席子的缝隙,将折叠后的苇翼,沿着翘刀的“槽”插入里面,压实,一张完整的席子便呈现在面前。</p><p class="ql-block">童年时期,我最惬意的事儿,莫过于每当母亲编席时,在她身后“捣乱”。那灵性的苇眉子“绕指揉”——在母亲的十指间,像孔雀开屏似的,交叉飘舞。发出阵阵既“沙沙”又“哗哗”的碎响。我躲在母亲的身后席子上,时而翻着跟头,时而拿起翘刀瞎搓腾,玩困了就地躺在席子上睡一觉。这时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别让迷(眉)子刬破了脸”。</p><p class="ql-block">在生产队的时候,苇席的主要用途是护盖庄稼垛子。夏收的麦子、秋收的稻子,一时不能入仓,暂且堆放在打谷场里,为防止风吹雨淋,苇席便是最好的遮挡物了。</p><p class="ql-block">在村里,母亲是第一个会编席子的人。当生产队长获悉她有这个“手艺”后,一度不再让母亲“下地”了——专门让她为队里打席。一张席子算十二分(当时一个男劳力才挣八分)。如果两头不见太阳的话,一天能编一张席子,划算。村里有几个女孩子也想学这门手艺,在征得生产队长的同意后,母亲传授她们技艺,还教会了不少人呢。</p><p class="ql-block">编席也有一套固定的工序,选好粗壮的苇材,凉干后(切忌暴晒,那样编出来的席子颜色发白),剥去外皮,擦净上面的“苇虱子”;将苇杆用镰头刀从头至尾一破两半,这叫“破眉子”。破眉子要求很高:一是纹路不能“走斜”,二是苇杆破开后的“两半”不能“拧劲”,三是眉子的边沿上不得有“倒剌”,不然将来编出的席面,既不规整,又不光滑,人躺在上面,可能要划破皮肤。</p><p class="ql-block">压眉子就更有讲究了。必须是在清晨或晚上:破好的苇眉一夜之间,被露水浸润后,戒“焦”戒“燥”——如果湿度不够,还要再上面洒上一层薄水。</p><p class="ql-block">跟随母亲,带着月光压眉子,有一种“独出门外望野田”的意境。喝晚汤后,我跟随母亲,抗着破好的苇子来到村外的打谷场上,找一块干净的硬地面,将破开的“苇半”平铺开来。我和母亲推动着上千斤重的碌碡,在上面来回滚动。“苇半”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不知要辗轧多少遍后,那声音渐渐地平息下来。这时空旷沉寂的打谷场,只有秋虫凄凄切切。月光洒在苇眉子上,泛起银光。我和母亲全身汗津津的。母亲抓起一把苇眉,试一试软硬度,直到“绕指柔”为准。</p><p class="ql-block">后来,分队了。为了挣几个零花钱,母亲带着她的那把翘刀,走村串乡,为人去编席。这时席子的用途不单是“遮盖物”,更多的是床上用品——特别是谁家办喜事时,新郎新娘的床上,必须是一面“压床”的新席子——席子,席子,有喜得贵子之寓意。</p><p class="ql-block">我考取高中的那一年,要到离家几十里外的镇中学读书,不能再跟随母亲一起压苇眉子去了。刚刚分田到户,家里只有父亲一个劳力,我还要交学杂费,日子更加拮据。母亲只好带着辍学的小妹外出编席,挣个零花钱。每到一处,母亲都要带上一张小席——一是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手艺,二是以席当床,以便就地过夜。</p><p class="ql-block">有一件事,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是母亲老是记在心里。那天母亲和小妹带着铺盖,来到一个叫汪庄的村里。晚上住在了王大妈家——下个月王大妈的小儿子要办喜事。王大妈要给儿子打一张压床的席。</p><p class="ql-block">当晚听王大妈讲,临居家的小媳妇坐月子时,母子俩从床上“漏”下去了。原因是铺在床上的高粱箔子年久腐朽,上面又缺少席子,失去了支撑力。年轻的妈妈在奶孩子时,不慎落下了床去,幸好母子平安。</p><p class="ql-block">母亲听说后,第二天,就让王大妈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张小席送过去。那家人很感动,只说没有钱买压床的席子,便又退了回来。母亲又亲自跑一趟,说“坐月子没有铺床席怎么行啊,天一热,孩子拉在床上,不好擦洗。不值钱的东西,就当为你家添喜了。”</p><p class="ql-block">当母亲离开汪庄时,那户人家得知后,专门留下母亲在他家吃了一顿饭,还说给孩子起了个有意义的名子,叫“喜(席)子”。</p><p class="ql-block">入住高楼后,床上都换成了竹质席子。母亲一边把她的翘刀放在床底下的泡沫箱里,一边自言自语,“哎——要是有苇子多好,自己能打几床席。”</p><p class="ql-block">如今,母亲的翘刀,的确是无用武之地了——昔日的那片丰美的芦苇荡,已布满了林立的楼群。可是,那把写满沧桑岁月的翘刀,却永远珍藏在母亲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2021.3.26</p><p class="ql-block">电子邮箱:cxjnxc@163.com</p><p class="ql-block">手 机:18653769118(微信同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