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田纳西（8）、盖特琳堡天空之桥

臣临天下

七月六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我便起了床。前一晚查过天气，说今天是晴天，山雾却总爱在破晓时分赖着不走，我们索性早早出门，想赶在人潮涌来之前，独自把这座悬于山谷之上的玻璃桥走一遍。

七月的清晨，天色阴沉，云低低地压在山头，盖特琳堡小镇却还没有睡醒。我们趁着天空缆车（SkyLift Park）开门前的这段空档，沿小镇的主街慢慢行走。此时，整条马路空空荡荡，连红绿灯都显得多余。

天空公园门口的广场上，一只用金属丝编织的巨大棕熊蹲坐在花丛中，双掌交叠，神情憨厚，倒像是在替公园看门守夜。它身后是几栋维吉尼亚风格的木屋，蓝灰色的屋顶配着白色的墙面，美国国旗和田纳西州旗一同插在檐角随风轻摆。

四周的绣球花开得正盛，一簇簇雪白堆叠着，衬得清晨的空气都清甜了几分。

继续往前，人行道两旁的花箱渐渐热闹起来，一大丛丛红色秋海棠和黄色马缨丹开得饱满艳丽，绿叶间还沾着夜露，把灰扑扑的清晨街道点染出一点鲜活的色彩。远处依稀能看到几辆早起的车驶过，街边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排开，此刻都还安安静静地候着开门营业。

沿街往镇子深处走，路过那栋著名的“树屋”（Ripley’s Believe It or Not）博物馆，外墙用枯木和岩石堆叠成一整棵参天巨树的模样，浣熊、黑熊、麋鹿的雕塑或蹲或卧地嵌在树干与枝桠间，红色的独木舟斜搭在树顶，透着几分荒野奇趣。

这个点还没到营业时间，街对面的酒吧、餐厅的招牌都还没亮灯，唯有那座瞭望塔样式的观景台孤零零地立在树屋后方，静静指向阴沉的天空。

走了这一圈，天光渐渐亮了些，我们又折回SkyPark门前，缆车依旧静止在山坡上，仿佛也在等待这一天的开始。趁着小镇尚未喧闹，能这样从容地走一走、看一看，倒觉得比排队挤上缆车更让人心生欢喜，这份独属清晨的清静，大概就是旅途中最难得的馈赠。

从停车位到入口的路并不长，脚下是碎石小径，两旁的林子还浸在夜色里，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一下子把睡意都赶跑了。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刚刚开门，见我来得这么早，还笑着打趣说我们是今天第一批客人。

坐上黄色的双人吊椅缆车时，脚下忽然悬空，心也跟着悠悠荡了一下。缆车顺着钢索缓缓爬升，穿过茂密的林子，脚下先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地被抛在身后，接着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意，一路铺陈到看不见尽头的山顶。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气息，坐在晃动的椅子上回头望，来时的路已经缩成了山脚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停车场。

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锈红色的木质拱门立在广场尽头，“SKYBRIDGE GATLINBURG”几个白字稳稳地嵌在拱顶，像是一道通往云端的门。

推门而入，脚下便是那座传闻已久的悬索桥，桥面由厚实的木板铺就，两侧钢索斜斜绷起，几道黑色拱形灯架依次排开，把桥身框成一串渐渐缩小的门洞，一直延伸向对面山头的观景平台，望不到尽头。

站在桥中央，两侧是望不见底的山谷，青绿的树浪一层盖过一层，远山在云雾里显出淡淡的蓝紫色轮廓。桥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扶着栏杆一步步向前挪，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倒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置身云端的畅快。

桥的中段设有几处观景平台，我在那儿停留了许久。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草木的清香，偶尔能听见山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此外便只剩风声与自己的呼吸声，格外安静。往桥下望去，晨雾仍未散尽，隐约能看见蜿蜒的溪流和影影绰绰的树冠，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

真正踏上桥面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一空，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桥身横跨在两座山脊之间，谷底云雾翻涌，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牛奶，缓缓漫过树梢，又被晨风吹散。

桥面部分路段是透明玻璃铺就，低头便能看见脚下深不见底的谷地，那一瞬间，双腿竟不听使唤地发软，只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着往前走。

越往桥中央走，视野越是开阔。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被朝阳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云海就在山腰间流动，仿佛整座山都漂浮在半空中。

这时太阳正好爬过山脊，光线斜斜地照过来，给雾气镶上了一道金边，桥身的钢索在逆光里勾出细细的线条，美得令人窒息，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慢慢展开。

桥的另一端设了一架青铜色的望远镜，投币便可远眺，透过镜头，远处山峦的层次一下子清晰起来，连缆车沿线星星点点的黄色座椅都看得分明。

走过桥回望，那座全美最大的悬索桥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天空公园的访客中心和服务设施一目了然。露台边种着一圈紫粉色的矮牵牛和白色的绣球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给这处高悬于山谷之上的驿站添了几分柔和的生气。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几位游客陆续上桥，脚步声和交谈声打破了先前的寂静，我倒也不觉遗憾，毕竟那份独属清晨的宁静，已稳稳地收进了心里。原路折返时，再看这座桥，竟觉得比来时更亲切，仿佛与它已有了几分交情。

走过悬索桥,眼前忽然冒出一把巨大的木椅，靠背高高翘起，顶端盖特琳堡空中乐园（GATLINBURG SKYPARK）的木牌稳稳嵌在其中，活像是给巨人量身打造的宝座。太座一见便挪不动脚了，径自爬上台阶，倚在椅背上摆出各种姿势。

她一会儿单脚点地、手扶帽檐做娇羞状，一会儿又侧身斜倚，眼神望向远山，笑得眉眼弯弯，倒像个孩子发现了游乐场里最好玩的那件玩具，怎么拍照都意犹未尽。

坐在这巨椅之上，她人显得格外娇小，身后却是层层叠叠的大烟山，山色由近及远地转为淡蓝，云雾还未散尽，缠绕在山峦之间，给这张“宝座照”平添了几分仙气。

拍够了照片，我们又走到不远处那块地面立体字招牌前，“SKYPARK”几个大写字母稳稳地立在观景台边缘，字母底下正好可以站人拍照，我们俩人一左一右倚着盖特琳堡（GATLINBURG）的横梁，身后便是毫无遮拦的开阔远景：大烟山连绵起伏，一层浓似一层地向天边晕开。

再往观景台边缘走几步，脚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坡，草叶间还开着细碎的小白花。俯瞰整个小镇，鳞次栉比的建筑掩映在山林之间。山谷里，我们下榻的那栋高层酒店在一片翠绿中格外醒目，白色的楼身在晨色里泛着微光，清晰可辨，仿佛专程从这个角度冲我们打了个照面，说声早安！

这一路从悬索桥走到观景台，最难忘的倒不是风景本身，而是太座坐在那把巨椅上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山再高再远，终究没有眼前人的笑容来得动人。

从悬索桥上折返，我们没有直接下山，而是沿着观景平台慢慢游览。露台边缘种满了各色花卉，粉紫、明黄、深红交织成一片，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摇曳。

站在花丛旁回望，那座灰色的悬索桥正好从山谷这头架到那头，桥面上还有零星的游人在缓缓挪动，远处云雾轻笼的山峦作了背景，怎么拍都像明信片。

太座倚着花箱，帽檐压得低低的，笑意里带着几分惬意。她的身后正巧框出了整座悬索桥的曲线，此时此刻的景色美得令人陶醉，随手一拍便是一张风景大片。

再往前走，山顶广场上矗立着一组青铜色的黑熊雕塑，母熊昂首前行，两只熊宝宝一前一后跟着，憨态可掬。

我们轮流站到熊群中间，一会儿手扶熊背摆酷，一会儿又坐进那把黑色摇椅，跷着腿望向远山，笑得肆意，乐趣无穷。

背景里，大烟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边,几栋度假公寓点缀其间，缆车的黄色座椅正好从画面一角掠过，给这组“人熊合影”平添了几分野趣。

沿着木质栈道继续往深处走，一道锈红色的木牌横在头顶，天空步道（SKYTRAIL）几个大字被三只剪影黑熊踩在脚下，透着几分粗犷的山野气息。

牌下的指示牌分别写着四个不同步道的名称与方向，我们选了通往“郁金香塔”（Tulip Tower）的方向，一路走进林荫小径。

土路两旁灌木疯长，绿意几乎要漫过肩头，抬头时能瞥见悬索桥的桥身从林梢上方斜斜穿过，宛如一条悬在半空的银线。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忽然立起一座造型奇特的高塔，层层旋转的楼梯盘绕而上，塔顶撑着一圈明黄色的伞状顶棚，远看像一朵倒扣的巨型郁金香，这便是“郁金香塔”（Tulip Tower）了。

塔身在天光下泛着锈红色的光泽，和头顶灰蓝的云层相映，透出一种工业与自然交融的奇异美感。我站在塔下，仰头望着这座造型精巧的建筑，星条旗的遮阳帽和背包上豹纹图案在绿丛中格外醒目。

塔身在悬浮桥的尽头层层叠起，深褐色的木结构螺旋而上，顶端撑着一圈明黄色的伞状顶棚，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郁金香含苞待放的姿态和气度。

穿过塔前的铁门时，“郁金香塔”（TULIP TOWER ）的招牌稳稳架在头顶，身后郁金香塔的曲线楼梯清晰可见，仿佛正邀请我们拾级而上，去看更高处的风景。

通往郁金香塔的这段路，是一座细长的绳索吊桥，脚下木板窄窄的，两侧只用尼龙网兜住，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恐高的太座诚惶诚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桥上，时而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时而干脆扶住绳网，笑着惊呼救命。

时而她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容不迫地做出各种摆拍的姿态，并且乐此不疲！

我倒是走得洒脱稳健，张开手臂稳稳跨过晃动的桥面，仿佛在与整座铁塔较劲似的，颇有一种大丈夫临危不惧的风范。

走过吊桥，脚下终于换成了扎实的旋转楼梯，一层一层盘旋着往上爬。楼梯扶手雕刻着扇形花纹，踩着略显斑驳的木阶，每转一圈视野便开阔一分。

到了塔顶，风忽然大了起来，透过三角形的镂空栏杆望出去，远处那道熟悉的悬索桥正好横跨山谷，细细一线，游人在上面缓缓挪动，渺小如蚁。再往后，大烟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近处的小镇屋顶影影绰绰地藏在绿荫深处。

我倚着塔顶的木栏杆，帽子被风吹得险些飞走，笑着讲述刚才走吊桥时的惊险。太座则靠在扇形栏杆边，眼神望向远方的悬索桥，仿佛还没从方才那阵摇晃里回过神来，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站在这座小塔的最高处，四面来风，山色尽收眼底，原来这一路的战战兢兢，换来的正是这一份居高临下的畅快。下塔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再看那座晃悠悠的吊桥，竟也没了先前的忐忑，原来所谓风景，总要先经过一段摇摆不定的路，才能抵达。

这一路从悬索桥走到郁金香塔，脚下不过一段不长的木栈道和土路，眼中却看尽了花海、山熊与奇塔，原来旅途的乐趣，从不在于走了多远，而在于沿途愿不愿意停下脚步，细细端详身边这些意想不到的风景。

到了与天空乐园告别的时候了，临走前，我们又特意绕回那块“SkyBridge”的招牌前，好好合了张影。牌子上写着这是北美最长的行人悬索桥，身后正是那道熟悉的桥身，游人还在上面缓缓走着，远山依旧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边。

我一手扶着牌子一手卡腰，笑得意气风发；太太干脆坐在木台边，阳光落在肩头，神情惬意，倒像是要把这一天的疲惫都晒化在这暖融融的午后里。

回程还是坐那趟黄色的双人吊椅缆车。椅子缓缓往山下滑，脚下的树梢渐渐稀疏，小镇的全貌一点点铺展开来，错落的屋顶、停车场里排得整整齐齐的车辆、蜿蜒的街道，还有那座细高的瞭望塔孤零零地立在镇中央，像一根别在小镇衣领上的别针。溪流从林间穿过，水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栋色彩鲜亮的建筑点缀其间，把原本单调的绿意衬得活泼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坐在半空的吊椅上回望来路，那些走过的悬索桥、爬过的郁金香塔、拍过照的黑熊雕塑，此刻都成了脚下一片模糊的绿意。缆车一格一格地往下降，眼看着小镇越来越近，喧闹的市声也渐渐清晰起来，恍惚间竟有些不舍，这一趟高处的旅程，从清晨的宁静到正午的欢笑，最终都要在这缓缓下降的缆车里画上句点。

下山的缆车依旧慢悠悠地晃着，山风渐凉，回头再看那座悬在两山之间的桥，恍惚间竟像是一条系在云端的丝带，这一趟高处的旅程，走的是桥，看见的却是整片起伏苍翠的大烟山，收获的是那份俯瞰众山小的从容与欢喜。落地时脚踏实地的踏实感，混着刚从云端归来的余韵，让人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SkyPark。山还在那里，桥也还在那里，这一天的云端时光，值得铭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