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汊港”边砣的身世

雷雨森

当初在穷僻的三汊港乡下，边砣他刚出生那时景，农村缺医少药，人们大多没有什么见识，都以为已经三世单传的边家生下的他是个瞎子！在水路早路加一块有一百好几十里的镇子上江家挛窑烧窑的老边他爹“边牯子”，接到这捎信后，等不得每年腊月初十镇上歇工这一天，就漏夜匆忙赶回到家。进家门后，鞋没换，水没喝的边牯子顾不得讲究，便一头闯进了妻子产后坐月子的厢房。他见到这个刚出生才几天的婴儿，不但嘶哑了嗓声啼哭，两只小手还在不断乱抓，比自己拳头还小的脑袋上，那两只不断流着白汁子水样的眼睛，竟像牛的眼睛那般鼓突……“何如办呢，知饿、晓得吃，奈何吃几口奶又跟着吐……”头上扎个布巾箍子，的孩他娘把一只手去撮下青鼻涕水，悽苦着浮肿了的脸，忧伤地垂着泪。边家传至他自己这一代，巳经是三世单传了。 捱到了自已年近五十的头年腊月间，在镇上歇了工回来听得老伴竟然怀上了身孕的消息，他立时欢喜得合掌弯腰时时刻刻都谢天谢地谢祖宗谢普萨……甚至走到屋后的菜地里，跟自己一脚踢到的那块土坷垃，他也都感激涕零到想跪下叩头谢恩……“天！难不成几十年的祈求跟苦盼，上天和祖宗竟要把那个教人恐惧的遗愿给落实在自己的下一代？！天啊……！”边牯子心里惊惧地在一闪念过后，他松缓了自己的恐惧，同时，他也由慌乱迷茫中转为了惊喜……因为既然是上天与祖宗这样安排，那儿子的生命和成长便断然无虞！边牯子从抓耳挠腮地原地直打转中镇定了下来，随后便是即刻安置妻儿与帮手随自己赶回景德镇延请名医疹治。 后来到了一岁时景，一家人住在通津桥边上的边砣，他也可以跌跌撞撞的寻光走路。到了他三岁开始，他那在窑口上专管替人烧照子的爹，就当他瞎子而严厉地每天在他端碗前，教授他、并且逼迫他背诵一些像是中医汤头歌诀样子的东西了，譬如:“狼基二分膏一分须入红晶四五分苦咸各半中间走重则下沉轻则升”“二一青一二白无膏黑无基棕各半黄锌青咸铜黄苦 钙白涩铁紫甜”…… “叽咕叽咕膠浆尚粗咕噜咕噜浆绸膠重……”边砣子后来到了他二十好几，在父亲已经过世后，正如了父亲愿、在做着磨釉工的边砣子正磨釉时景，这样子跟一起磨釉的光子同伴说“我哪知道那些是制釉跟我们这些人磨釉的歌诀呢？也更不晓得我的太公原来也是个磨釉的光子……”后来，又据早年那些老呆在家里，私下接磨釉活做的光子师傅们讲，早年时景，那边砣子他也曾经扯过胡琴唱过曲儿“不务正业”过……那一年，只舌头好耳朵并不行的边砣子，就积极地加入了位于他家住的“求知弄”弄口——里市渡“恒发”果子店斜对面的市瞎子工会里，并且，晚上还去瞎子公会里的会场子演唱革命歌曲。 不过，他只演出了三回以后，磨釉的人们便再也见不到那柄跟他称不离砣，砣不离称，好似一双筷子样不离身的胡琴了……年长人说，前段时景，边砣子大白天在中山大马路“太平巷”丁字路口，挤到人堆里听得一回红卫兵学生们在放下汽车的三边栏板作为戏台的上面又拉风琴又跳舞地唱，于是边砣子便晚上摸去工会头儿泡子的家跟他出主意也要弄这个表演节目。说完，边砣子转着胡琴把子试拉了一段让泡子听。仅一只眼睛能够极勉强见着人影的泡子在听完边砣子边拉胡琴唱完后说:“‘边砣’，我好像听到外面唱的是十六条啊？”边砣听了，白眼仁子滚了滚，左手便又将胡琴把换过，右手来回扯了弓，左手指头去外弦子上捺出三低一高四个音位道:“你听听……‘十九条呃’，这不是么？……冇错哩。”“是么？”泡子听了，仍然将信将疑的问。“就是了，再者说，‘泡子’，十九条比十六条多哩……多总比少好哇！”边砣子没等到泡子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泡子犹疑了一下，想了想后，一笑便说:“也是，唱多总比唱少了要好。”于是，边砣子便把他擅自改成一个领唱，一个复唱扯胡琴二重唱的《学唱“十六条”》在夜里工会的会场台子上，和泡子他一起演唱了出来…… 可是，当他俩的演唱到了第三天的夜场时，人们看见汽灯嗞嗞冒着灼眼白光的台下，在嗡嗡声响里夹杂着一阵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的人群里，突然湧进来七、八个着军装戴红臂章的红卫兵……“让他唱！叫他唱……！”领头的一个高个头红卫兵伸出拿根皮带的一只手臂，指向台上的边砣子跟泡子大声斥喝。台上的泡子见到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立即用手里的折扇敲了敲边砣子连声说“老边，快唱……快唱！有红卫兵革命小将来听我们唱曲啦……”边砣子起先也只听得台下边突然间嘈杂声异常，但听了泡子这一说，便立即抖擞了下精神，直了直腰杆子，只来回试了一次音，便提高了嗓子唱道:“一唱那个十九条呃……” 泡子便赶急接一句道:“呃，十九条喂……”边砣子又唱一句:“十九条那个订得好喂……”“哎，订得好喂！”泡子又紧接一句。“停……！”人们突然间听得台下一声猛喝。随着短时几秒钟的寂静，一闪眼间，人们只见那几个红卫兵跳上了台子，领头的高个红卫兵已经一把揪起一件衣裳样细长软塌的边砣子，只听得又一声大喝斥:“你唱的是什么？！哈哈，果然是‘十九条’……！”“你这个阴险的现行反革命份子！广大人民群众学的是‘十六条’，可你却一直藏在这里唱‘十九条’……我问你，你为什么有‘十九条’？那‘三条’呢？你的那三条是什么？！”随着一阵子的皮带抽打和脚踢，在一声高似一声的“哎哟哎哟”叫唤声中，边砣子和泡子两个被那一伙红卫兵踢打得摊倒在旧木板子搭建的戏台子上像一堆动也不动的烂泥……在连续下来的一个多月不分日夜的时间里，因为泡子实诚地讲自己只是个跟唱，属于“从犯”，于是，只边砣子一人或被罚跪在破匝钵和瓷片上，或被细麻绳扎紧了两根大拇指高高吊起在仓库屋子的木横樑上，被红卫兵和“红色风暴”造反队的人们直挎问他的那“三条”“是什么”和“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的不知道是‘十六条’，不是‘十九条’哇！……我当真是没有那‘三条’哇……老子耶！……天呐……爷耶！” 中山大马路上那求知弄和里市渡的许多街坊邻居们后来私下里都说，“那段时景，边砣子的哭喊声让一些上下夜班的女工们都不敢从那条求知弄走……”当然，也有好些躲在家里私下接磨釉活做的光子师傅讲，那边砣子他好好的丢下釉不去磨，却要去学扯胡琴唱曲……这般的“不务正业”，是他自找倒霉！…… 那是时景到了七十年代初，政府和上级主管部门在一次针对景德镇所有盲人展开眼科医学普查中，才发现到边砣子是个有见光度的先天性青光眼，通过中西医针炙和手术的治疗，不久终于使得他单眼睛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