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何以成为“成周兴王之地”？ 文: 杨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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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古原，雍山苍苍，雍水汤汤。古称雍邑的凤翔，浸六千年华夏文脉，承三千年周秦风骨，自古便有“成周兴王之地”的美誉。世人多知凤翔为嬴秦创霸之区、丝路西府重镇、中唐战时西京、苏轼初仕之所、存世千年名府，却鲜深究这一方水土与周王朝兴邦立国的深厚渊源。所谓“成周兴王”，从来不是虚妄的地域赞誉，而是镌刻在典籍史册、沉淀于黄土阡陌、印证于文明薪火的历史定论。这片厚土，是周人肇基立业的摇篮，是周道初兴的沃土，更是华夏礼乐文明萌芽茁壮、最终奠定成周盛世的源头根基。

一

溯源寻根，九州雍州，是周室发祥的先天沃土。《禹贡》载上古分天下为九州，凤翔隶属雍州核心区，位居华夏西陲、关中腹地，北依北山、南临渭水，地形险阻，原田肥美、气候温润，物产富饶，是上古农耕文明绝佳的栖息繁衍之地和关中“天府”核心区域。殷商末年，戎狄侵扰北疆，周先祖古公亶父为避战乱，率族人自豳地南迁，历经跋涉，翻山越岭，由东北至西南，“至于岐下”，最先、最终，由西向东，落脚今日凤翔、岐山、扶风一带的周原之地。这片广袤肥沃的原野，便是史载“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的灵秀膏腴之地。

不同于后世繁华王都的喧嚣鼎盛，彼时的雍岐原野，以包容宽厚的胸襟接纳了羸弱、迁徙而来的先周部族。古公亶父在此划疆立邑、筑城修郭、整顿礼制、革新农耕，摒弃游牧陋习，建立城郭邦制，设官司、立规制、兴教化，终结了周人游牧迁徙的动荡岁月，正式奠定周部族立国雏形。近年凤翔水沟先周城址的考古发现更是佐证史实，刷新了对周人早期的都邑认知，极大可能认为此处正是古公亶父迁岐后的最早都邑所在地，是“周”之名号肇始之地，同时印证了凤翔作为先周时期政治、文化、生活核心之一的历史地位。自此，弱小的周部族在雍岐北山一带这片土地上扎根蓄力、繁衍生息，开启了“积善累德、诸侯向之”的崛起之路。

二

世人谈及周人发祥，多笼统以“周原”概之，却常混淆凤翔水沟西周城址与“岐扶”交界的周原遗址的时空边界与功能定位。二者同属广义周原文明圈层，分属“大周原”范围不同板块，是周部族迁“岐”后不同发展阶段的核心都邑遗存，一为肇始初都，是边缘防御性区域性城邑；后为鼎盛主都，是宗庙宫室与手工业中枢，是综合都邑。前后接续、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周兴西土”的完整考古实证体系，也精准诠释了凤翔作为成周兴王之地的先发奠基价值，打破了以往将周人迁岐地点局限在岐山扶风一带的定论，也澄清了我们一提到历史上的“岐”就局限于如今之“岐山”县域，如历史上的“岐阳郡”治所其实在雍县，即今凤翔，古代山之南为阳，这里的岐山之南是一个地理地域概念而非行政区划概念。还比如隋朝至唐朝至德元年的扶风郡治所也在如今的宝鸡市凤翔区，与现今之扶风县并无直接渊源。

从时代时序来看，凤翔水沟遗址早于周原遗址，循着水沟遗址的规模梳理可见，基本可认为是周人迁岐后的最早立国都邑，时间为西周早期。史载古公亶父率族自豳迁岐，落脚雍岐腹地，彼时周人尚处于避乱安居、草创基业的阶段。考古断代证实，水沟城址始建于古公亶父时期，是目前发现的西周最早的大型城址，对应周人初定基业、筑邑立邦的萌芽阶段。而周原遗址，始于先周晚期，延续至西周晚期，大体兴起于古公亶父之后的季历、文王时期，是周部族势力壮大、礼制完备、国力鼎盛后，扩建升级的核心都邑，在时代上承接水沟遗址，是周人基业稳固后的政治、礼制、经济中心。

从地域从属来看，二者是“大圈层与核心区”的包容关系。在考古学领域，“大周原”与“小周原”是两个常见的概念。“大周原”是指武功、扶风、岐山、凤翔四县区的大部分区域，同时包括陈仓、眉县、乾县、永寿四县区的小部分地区，并非局限于今日岐山、扶风一隅，契合《诗经》“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的宏大地理格局；“小周原”即周原遗址范围，通常指扶风、岐山北部的法门镇与京当镇交界处的地域。凤翔水沟遗址坐落于周原腹地西缘，位于北山之阳的岐雍地带，和《诗经》等文献中“古公亶父迁岐”的地理方位完全吻合；而且与周公庙遗址、周原遗址沿北山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形成完整的周人迁徙发展链条，印证了“大周原”概念的合理性，补全了周人从西向东逐步发展壮大的路径，是周原文明的西部肇基核心；周原遗址地处周原东部核心区域，是周原文明鼎盛阶段的集聚中心。简言之，水沟遗址属于广义周原体系，位于“大周原”的西段，是周原文明的源头载体，而周原遗址是周原文明成熟后的核心代表，二者同源同脉、东西呼应。

从功能分工与历史定位来看，两处遗址各司其序，见证了周人从安居到“兴王”的完整蜕变。凤翔水沟城址，核心价值在于肇基立国，侧重外围防御与聚落控制。城址格局规整、防御体系完备、聚落形态成熟，整个城址规模宏大、稀世罕有，印证了古公亶父在此“筑城郭、立官司、兴教化”，终结游牧迁徙、开启城邦文明的历史，是“周”之名号、周部族政权雏形的诞生地，承担着周人立足西土、扎根蓄力的历史使命。

周原遗址的核心价值在于礼乐兴邦，侧重王权中枢与礼乐生产。历经季历、文王、武王数代经营，此处集聚了大量高等级宫殿、宗庙、青铜礼器窖藏，礼制体系高度成熟、手工业极度发达，是周人完善礼乐制度、积蓄灭商力量、诸侯归附的核心中枢。如果说凤翔水沟遗址是周人立家立族之始，奠定了兴王基业的根基；那么周原遗址便是周人立礼立世之盛，完成了从部族邦国到天下王朝的实力积淀。水沟遗址的发现，打破了“狭义周原”的传统认知，确立了“大周原”考古观，证明了水沟是周人“起点的城”，周原是周人“核心的城”，共同见证了周人从迁岐到灭商的完整崛起过程。

厘清二者关系，方能读懂凤翔独有的历史分量。过去学界多侧重岐扶交界的周原鼎盛文明，却忽略了凤翔水沟的肇始之功。两处遗址前后相继、西源东盛，完整勾勒出周部族从草创奠基到礼乐鼎盛的崛起轨迹。正是凤翔古原率先接纳周人、孕育初都、筑牢根基，才有了后续周原腹地的文明鼎盛，这也是凤翔作为“成周兴王之地”，无可替代的考古实证与历史本源。

三

汉唐至明清地方志、关中史志里，将岐雍（岐山—凤翔雍城）合称“岐为周肇基，雍为成周兴王之地”。明代《大明一统志》、清代《陕西通志》等权威古籍里明确记载凤翔“乃成周兴之地”，明代诗人、明朝宗室、镇守西安的明代藩王朱诚泳，是明代藩王中少见的贤王，也是其时关中文坛的重要人物，他写道“成周当日旧提封，王业艰难自古公”，直接点明凤翔是周朝王业的根基所在。从地理位置看，凤翔是雍州核心之地，西周为王畿，即周天子直属区，是政治核心圈层；同时，周人正是从“岐下”的“周原”，自然涵盖凤翔一带发展壮大。周人在此经营奠定了尚德、务本的“先王遗风”。凤翔的地名也源于“凤凰鸣于岐，翔于雍”的祥瑞传说，象征着王朝兴起的吉兆，最早就赋予其“周兴”的文化象征意义。可以说，凤翔是周人积蓄力量、奠定王业的文化根据地、物力基础地。

周文王、周武王世代经营周原，凤翔雍地是周原西翼的重要屏障与农牧业腹地，为后来伐商积攒人口、粮草、部族力量。西周立国的经济与军事底子，正是以包括凤翔在内的周原沃土为根基，是奠定并壮大灭商基础的大本营。

武王灭商后天下未稳，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为镇抚东方殷商遗民，开始修建洛阳为“周城”，作为东都，也即“成周”，两者其实指同一核心建置—洛邑，因位于京城镐京以东，又叫东都洛邑。这是“成周”另一说，在《尚书》《逸周书》等典籍中有明确记载，“成周”是政治专名，特指周公营建并迁徙殷商遗民驻守的东都洛邑核心区。从这个意义上说，营建东都、驻守八师、维系西周东西统治的全部人力、钱粮、军备，都来自关中腹地；凤翔、雍岐之地是西周王畿西部的重要粮仓与后方重镇。可见，没有雍岐这片土地供养，就无力建成西周东都洛阳，因此古人也称这里是“成周得以兴盛的源头故土”。

四

何为“兴王”？兴者，起也、盛也；王者，王道之始、王业之基也。凤翔之为“兴王之地”，贵在孕育周室仁政王道，酝酿华夏礼乐文明，为成周王朝的一统鼎盛积蓄了全部底气。古公亶父在此奠基立业，其子季历承续基业后，继续开疆拓土，励精图治壮大部族势力；至周文王姬昌，居雍岐之地广施仁政、广纳贤才，推演周易、完善礼制、兴盛农商，让周部族德名远播、诸侯归心。彼时的凤翔大地，不只是一方生存沃土，更是仁政萌芽、礼乐初兴的精神高地。

与殷商崇尚鬼神、暴虐尚武不同，周人在雍壤孕育的敬天保民、崇德尚礼思想，彻底重塑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内核。他们以农为本、以礼立序、以德治国，在这片土地上打磨出温润中正、兼容宽厚的周文化底色。正是凤翔这片沃土滋养的仁政根基、文明底蕴，让周武王姬发得以承先祖余烈，聚天下民心、合诸侯之力，一举克商、定鼎天下。可以说，没有凤翔雍岐之地的百年蓄力、文脉积淀，便没有成周王朝的礼乐鼎盛、天下归心。周人自西土崛起，自凤翔东进，再东进，这片土地是周室王业的源头活水，是成周盛世的孕育母体。

所谓“成周”，不仅是西周王朝的代称，更是华夏礼制成型、文明定型、邦国安定的时代象征。周灭商后，定礼乐、建宗法、封诸侯、安天下，构建起延续八百年的周制体系，塑造了后世千年华夏治国范式。而这份恢宏盛世的文明基因、政治根基、王道底色，全部溯源可至雍州腹地这片兴王之地。相较于镐京、洛邑等后世知名王都，凤翔少了王朝都城的显赫荣光，却独有肇始之功、奠基之力。它不是周王朝的鼎盛舞台，却是周文明的孵化母体；不是王权彰显的终极疆域，却是王道兴起的本源沃土。

岁月更迭，文脉不灭。凤翔劝读遗址又是一处重要的西周文化遗迹，位于如今宝鸡市凤翔区田家庄镇劝读村南，在西周时期曾是郑井国所在地及郑桓公的始封之地，是周王朝抵御西戎的前沿阵地，也是西周时期重要的周人聚落中心之一，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考古价值。“厚重质直，耕读传家，务本业”的凤翔民俗民风、风物遗存遗风，一直被认为是承袭了周人“先王遗风”，从侧面印证了凤翔深厚的历史根基。

三千载风雨沧桑，雍山依旧屹立，雍水依旧奔流，凤翔大地依旧留存着周人耕读立家、崇德尚礼的文明印记。从古公亶父率周族沿凤翔一带东进，发展农耕、创立礼制，完善礼乐雏形，奠定周人灭商兴邦的思想基业；再到西周初年周公营建东都洛阳“成周”，用以镇抚东方、礼乐天下，而支撑“成周”建设与西周王朝东征维稳的粮草兵甲、国力根基，都源自雍岐沃土；从“大周原”孕育的农耕文明，到肇基兴邦的王道精神，从礼乐初兴的文明曙光，再到后来召公在雍岐一带巡行教化，推行轻徭薄赋，体恤百姓的治理方式，这套民本思想，是西周长治久安、成就王朝盛世的核心，契合“兴王”的治国根本，奠定周朝八百年统治的精神根基；从凤翔雍地留存大量周代宗庙、祭祀遗址，可见凤翔也曾是成就周室天下的精神圣地。

五

西周覆灭后，秦人定都雍城（今凤翔），全面承袭周代礼乐、农耕、民本制度，依托周原文脉壮大基业。周人在此开创王道，秦人接续此地沃土成就霸业，后世史书将凤翔定义为周王朝开启王业的起点。所谓“成周”，不单指成就整个西周王道体系，还指成就东都洛阳，成就整个周代王朝，而凤翔正是这条王道诞生、兴起的源头，直至绵延至今的人文风骨，“成周兴王之地”的称号，是历史给予凤翔最厚重、最公允的注解。

纵观华夏文脉，一方水土的珍贵，不在于一时的繁华鼎盛，而在于能否孕育文明根脉、开启时代华章。凤翔之于成周，是源头、是根基、是初心、是底气；是部族基业发祥地、德治礼乐发轫地、王室祭祀正统地、周王道统传承地。这片厚土，见证了一个部族的涅槃崛起，孕育了一套华夏礼制文明雏形，开启了一段绵延千年的盛世华章。所谓兴王之地，兴的不仅是一朝一代的帝王基业，更是根植华夏、流传千古的崇德尚礼、安民济世的文明大道。这既是感念凤翔作为周朝龙兴之地的过往，也高度概括了凤翔作为华夏文明早期重要发祥地之一的历史地位。

时至今日，凤翔泥塑的指尖匠心、西府民俗的温润质朴、雍城文脉的厚重绵长，都是周风周韵的千年延续。这片藏于西府的热土，始终以沉默的山河、深厚的文脉，诉说着华夏文明自西而东、向光而行的起源与荣光，让“成周兴王”的千古底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熠熠生辉。

六

大周原绵延凤翔至岐山、扶风等地，水沟古城是周文明肇始序曲，周原遗址是礼乐鼎盛华章，二者文脉一脉相承。这是一条周文化寻根廊道，以水沟古城溯源先民筑城、早期都邑营建，以周原博物院品读青铜礼乐、甲骨文明，串联起周人从拓荒到制礼的完整脉络。从大周原文旅视角，期待将来依托数字化展陈，串联起两处考古遗存，推出考古研学、周礼体验等系列活动，同时融入凤翔泥塑非遗体验。统筹沿线古道、乡野风光，打造一条周文化寻根文旅线路，让史前城垣与西周王都遥相呼应，串联起三千年文明长河，让深埋黄土的周文化活态流传，滋养千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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