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曾翼

小亚

<p class="ql-block">首先请允许我把这几朵洁白的小花献给他一一曾翼。我想,在这个喧嚣的世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知道他或者说能记起他。就是他的父亲田家英,也早已销声匿迹,何况他这个一九五零年出生,一九七七年就从人间消失的人。</p> <p class="ql-block">我和曾翼的相识纯属偶然。一九七六年一月初,洪雅县组织全县的部分教师在县城学习毛主席一九六五年写的两首词,七六年元旦公开发表的《念奴娇.鸟儿问答》《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学习中,县里组织部分教师合唱这两首词谱成的歌曲。我和曾翼担任领诵和领唱。素不相识的两人就是这样相识的。</p> <p class="ql-block">记得我们第一次排练,曾翼着一件类似于中山装的深蓝色衣服。说它类似于是因为衣服的领子没有翻过来的那一边。(请原谅我对服装缺乏研究,尤其是男装,所以表述不准确)他看我一眼,深邃的眼光里满是不屑。旁边有人给我们作介绍,我才知道他是中山乡中学的代课教师。当他听到我是洪雅第二中学教师时,又打量了我一下,眼睛里的不屑之光明显暗淡了不少。开始朗诵了,我的洪雅普通话又令他眼里的不屑之光亮起来。我象个学生恭恭敬敬地请教他,他欣欣然接受,马上一本正经地教我发边音鼻音翘舌音。他眼里的不屑之光慢慢又暗淡下去。兴许是我成了他的学生,哪个老师会对自己的学生不屑呢?半天很快就过去了,除了纠正我的发音,我们沒有什么别的交流。</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在排练场见面时,他仍然穿的那件衣服。我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个子不算高,只比我高一丢丢。我当时想,上舞台我不能穿皮鞋,否则舞台效果不好。他人显得清瘦,五官倒也端正,只有那双眼睛,里面很有货。我们开始排练,练了一遍,他说,孺子可教也!眼睛里的不屑荡然无存。这时有人跑来找我,要我去教合唱团练歌。曾翼狐疑地看我一眼,“还会唱歌?”,语气里是满满的怀疑。我心想,我堂堂县中教师,你一个下乡知青代课教师居然敢小瞧我。合唱团就在不远的地方排练,我就叫上他一起去。我说,曾老师去教男生,我去教女生。</p> <p class="ql-block">到了练歌的地方,我一开口,全场鸦雀无声。我瞟了他一眼,显然是被我的歌声镇住了,身上的那股傲气不见了。后来我让他给男生示范,他也唱了,不专业。当然我不会象他那样小瞧人。</p> <p class="ql-block">第三次排练时,不知他去哪里调查了我,他对我说,你是音乐班的高材生,向你学习。我假装谦虚了一下,就开始教他如何发声。因为他将是这两首歌的男领唱。别说,曾翼对声乐的理解与领悟很有天赋。他纠正我的发音,我教他如何用气息控制声音。我们的合作慢慢融洽起来。</p> <p class="ql-block">一天排练中场休息,我突然问他,你从什么地方下放到洪雅的?我说,你下乡插队的前锋村,就在我父亲老家的附近吔。他眼睛一亮说,哦,那我们也算是乡亲了。然后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他其实是北京的,父亲是田家英,毛主席的秘书。母亲是董边,也是个老延安。他小时候住在中南海,还同周总理一起打过乒乓球……他的小伙伴有谁谁谁的孩子……这一下我整个人都被震撼了,傻乎乎地半天说不出话。他接着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他就代不成课了。我读出了他眼睛里的那份信任。我清楚他的家世在当时是多么可怕。我问他,你怎么不姓田?他说父亲本姓曾,双流人。田家英是笔名。我们聊了很多,他说我运气好,被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上了师范,离开了农村。他说他是老知青了,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去,才能见到妈妈!那天他说起妈妈时哭了,我也陪着他哭了。</p> <p class="ql-block">到了七六年的一月六日,广播里传出敬爱的周总理逝世的噩耗。那天我们在排练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坐着。曾翼,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蜷缩在一个小凳子上,一会儿用手捂着脸,一会儿又仰天长叹。我理解那是一份与亲人诀别的痛苦,那是一份希望破灭的绝望……</p> <p class="ql-block">演出是成功的。我和曾翼的配合默契。我现在都还能想起他朗诵“怎么得了,唉呀我要飞跃”的那份俏皮,“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那份幽默。当初排练时,他让我朗诵这两句时,我明确表述我读不出词中想表达的意境。记得他当时说,你沒有见过伟人,自然诵不出那种味道。他还说,我读的书比你多,我父亲藏书极多,他有个书斋“小莽苍苍斋”。他背出的书名有的我根本没听说过。记得我当时嘴上不肯服气,还强调我爸爸藏的书在柴堆里,六六年被红卫兵抄出来烧了。我抢了一些还是藏在柴堆里慢慢看的。中南海长大的他没有嘲笑我这个乡村教师的女儿,只说了一句难怪你还不俗气。</p> <p class="ql-block">学习会结束,我们就分道扬镳了。那时候没有手机,要有,我想会有曾翼的微信的。七六年底还是七七年初,这个时间不准确。听说曾翼回成都第一制药厂上班而且当了共青团厂团委书记。没多久他自杀了。原因荒唐得离谱,说是他去偷窥女职工洗澡。我听说已是几年之后了。我愤怒至极,这怎么可能?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读书海海,书中什么女人没见过,用得着去偷窥吗?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是在用生命宣告世人,尤其是那龌龊无耻小人,“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去北京出差,有幸去了中南海。丁香花开得正灿烂,我在曾翼给我描述过的丁香树下站立了很久很久。这树下有他和小伙伴们的足迹,有他的童年和少年。听他聊起那些个伟人,如同是自己家的一位亲人时,你就会明白,他身上的那种气质与风骨以及气场那是一种基因的传承。</p> <p class="ql-block">五十年了,本不想打扰长眠的曾翼。可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儿,老是梦见他,还是那么一身的傲气,不屑地注视着我。我记录下以上文字,祈愿能安抚曾翼冤屈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