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残照:赵望云笔下的大同与1934年的中国

刘印军

<p class="ql-block">  站在操场城南望,眼前是三座城门叠影:最远的武定门,中间的北月城门,最近的便是这大夏门了。赵望云于1934年夏季某个午后,将这一“连环城”奇观落于素绢之上,墨色苍润,线条老辣,却不掩城墙的残破之态。画家未曾料到,他的这幅写生,竟成了大同这座千年古都最沉痛的一帧肖像。</p><p class="ql-block"> 这是长城抗战烽火刚刚熄灭的年份。赵望云放下教鞭,与《大公报》记者杨汝泉一道,踏上塞上写生之路。他的画箱里,没有名山胜水,只有河北的荒村、山西的残垣、绥远的沙碛。美术史家后来将他的这条路称作“走向十字街头”的艺术实践——但在我看来,这更是一场文化苦旅。当他行至大同北门,望见徐达于明洪武五年修筑的夯土城垣已颓败如弃履时,笔端该是何等颤栗。</p><p class="ql-block"> 冯玉祥的题诗像一把匕首插在画侧:“破城墙,大同城,为何不修补,因为属公共,可见我们的自利心。”将军戎马半生,此刻却在诗里计较起“一抱柴”“几根葱”的琐屑,这是沉痛的讽喻。四省沦丧于敌手,国人尚不为所动;若谁动了自己门前一块砖,倒要拼命的。冯玉祥将家国颓败的病因,归结于这深入骨髓的“自利”。这诊断,不只针对一座城。</p> <p class="ql-block"><u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该图出自《大公报》出版的《赵望云塞上写生集》,标题《大同的特殊风光,连环的城》,画中内容为大同北门武定门、北月城门及操场城南门大夏门(视角在操场城内向南望)。《赵望云塞上写生集》是赵望云于1934年创作的速写作品集,由天津大公报社出版部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首次发行,1936年5月再版,后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该书基于作者1934年春受《大公报》派遣,与文字记者杨汝泉同行进行的第二次塞外写生活动,历时三个月穿越日军占领区,沿长城沿线及京绥铁路完成实地采风。全书共收录99幅写生作品,聚焦华北矿工劳动场景、塞外牧民生活状态、内蒙牧民题材及塞外风光、动物描绘与抗战遗迹等题材,展现帝国资本压迫下民众的生存困境。每幅画作配有冯玉祥撰写的白话诗,书前收录其撰写的序言及杨汝泉所作的序文。赵望云坚持“不画闲花野草,不画仙山琼楼”的艺术主张,采用国画技法直接描绘劳动人民日常生活。该写生集通过自然质朴的笔触呈现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的现实图景。</u></p> <p class="ql-block">  杨汝泉的说明文字则是一篇浓缩的方志,从春秋北狄一直写到明清府治,如数家珍。当这段辉煌史突然接上“残破不堪”四字时,历史的断裂感刺目惊心。元代的土城、徐达的改建、景泰天顺年间增筑的三座小城,四城相套的“连环”之势,本该是军事防御的杰作,却在1934年沦为“奇观”——一种仅仅供人观看而不再具备实际功能的景观。从“城”到“观”的蜕变,是一个文明失血的征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到赵望云的身世。他生于河北束鹿农家,幼年失怙,靠亲戚资助读完中学,又半工半读考入北平艺专。他深知民间疾苦,所以他的画笔从不粉饰太平。塞上写生归来后,他开创了“长安画派”,提出“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这“生活”二字,于他而言,就是大同城墙上那一道道雨水冲刷的沟壑,就是冯玉祥诗中那根属于“公共”而无人修补的城砖。</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同城墙早已修缮如新,游人如织。但重读赵望云的画与冯玉祥的诗,我们仍需追问:那“公共”的痼疾,是否真正痊愈?当四省之失已成历史课本里的一页,我们是否学会了为“公共”而心疼?赵望云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幅写生,更是一面镜子——镜中映着古老城垣的残影,也映着一个民族如何从“自利”的泥淖中挣扎起身的艰难步履。</p><p class="ql-block"> 北门外,桑干河水静静流过七百年。只有画中的残城记得,1934年那个夏天,曾有一位画家与一位将军,隔着纸墨为它长叹过。那叹息之声,至今未绝。</p> <p class="ql-block"><u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15px;">↑赵望云(1906-1977),河北辛集人,现代美术家,长安画派创始人。1925年入北平京华美术专科学校学习,1928年在北平师范任教,后转入国立北京艺专专攻国画,期间与李苦禅等组织吼虹艺术社推动国画改革。1930年任《吼虹》杂志主编,1931年任上海中华书局编辑。1933年作为《大公报》旅行写生记者出版《赵望云农村写生集》,冯玉祥为其配诗。之后还创作《塞上写生集》《黄河写生册》《祁连山写生集》等。抗战期间协助冯玉祥创办《抗到底》半月刊并主编《抗战画刊》。</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