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瓷摹古鼎，雅韵续青铜——故宫藏明代德化窑鼎式三足炉鉴赏

“建白瓷”鉴赏与收藏

正观瓷谈

　　商周青铜鼎是上古礼乐文明的核心礼器，自金石鉴藏之风兴起，仿古鼎式器物便成为历代工艺创作的重要题材。明代德化窑以标志性象牙白瓷釉，将青铜鼎的经典形制转化为陶瓷陈设器。故宫博物院藏两件明代德化窑鼎式三足炉，分别为白釉印花回纹鼎式三足炉、白釉刻划花朵花纹鼎式三足炉。二者器型同源、装饰各异，一件原为清宫旧藏，常年陈设皇家行宫；一件于1956年征集入藏、源自民间流传，两件器物互为参照，清晰展现明代东南窑场仿古瓷的设计巧思与审美分层。

　　两件鼎炉均承袭西周青铜鼎基础造型，直口方唇、双耳外撇、浅腹圜底、三足支撑，却根据陶瓷工艺特点与使用场景做出了差异化调整。青铜鼎本为宗庙大型重器，体量庄严厚重，而这两件瓷炉尺寸精巧，高度均不足13厘米，专为室内焚香陈设打造。印花回纹炉胎质致密扎实，三足线条棱角分明，最大限度保留青铜器物刚健的轮廓特征；刻花花卉炉胎体轻薄细腻，兽形足线条婉转柔和，弱化了古礼器的肃穆感，更契合书斋清雅氛围。瓷质立耳与悬空三足的结构，对烧制时的坯体塑形、高温防变形技术要求极高，直观体现明代德化窑成熟的制瓷水准。两件器物命运截然不同，印花炉曾安置于承德避暑山庄、盛京皇宫，被清代皇室纳入御用陈设体系；刻花炉长期散于民间，一入宫廷、一藏市井，勾勒出德化仿古瓷贯通朝野的流通脉络。

　　白釉印花回纹鼎式三足炉，明，高12.5厘米 口径12.6厘米，清宫旧藏。

　　装饰纹样的取舍，是两件器物审美取向的核心分界，也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消费审美。印花回纹炉以模印工艺装饰口沿回纹、弦纹与如意云头纹，回纹源自商周青铜雷纹，自带绵延不绝的吉祥寓意，规整横向排布的纹样延续了礼器的秩序感。模印纹饰被温润白釉覆盖后浅淡含蓄，契合文人推崇的内敛美学，也是其能够进入皇家视野的重要原因。刻划花朵纹炉跳出仿古纹样束缚，以刀笔直接在坯体刻绘折枝花卉，线条自由灵动，拥有模具印花无法比拟的自然意趣。花卉元素本不属于青铜鼎装饰体系，是德化窑面向文人群体做出的创新改造，标志着鼎式炉从礼制祭祀重器，彻底转变为书斋香道雅玩。同一器型通过纹饰改动划分受众，也反映出明代德化商品窑场精准的市场化创作思维。

　　象牙白釉是德化仿古瓷区别于青铜原作、形成独立美学的关键。两件香炉通体施白釉，釉层肥厚莹润，釉色白中微微透出暖调牙黄色，即业内所称的“象牙白”。不同于定窑白瓷的冷峭、甜白釉的纯净，德化白瓷以脂玉般温润质感见长，匠人放弃青铜器锈迹斑驳的古旧质感，转而以瓷釉模拟玉色光泽，贴合明代“以瓷拟玉”的主流审美追求。明代真品胎釉交融浑然一体，釉面光泽柔和不刺眼，也是后世仿品难以复刻的核心特征，这两件故宫藏品，正是明代建白釉色的标准参照标本。

　　白釉刻划花朵花纹鼎式三足炉，明，高9.1厘米 口径8.3厘米，1956年入藏故宫博物院。

　　随着时代发展，鼎式炉早已褪去上古礼器的政治属性，演变为晚明文人香事的核心器具。晚明江南与闽南地区文房香道盛行，小型鼎炉成为静室焚香、怀古寄情的重要摆件。与此同时，依托海上贸易航线，德化鼎式炉大量销往东亚、南洋汉文化圈，仿古器型在海外同样广受青睐。宫廷陈设、国内文玩、海外外销三大需求，共同推动鼎式三足炉成为明代德化窑经久不衰的经典品类。

　　德化窑瓷仿青铜鼎的创作脉络，在当代建白瓷创作中依旧延续。以寇富平为代表的建白瓷大师，依托传统象牙白配方，复刻鼎式炉经典古制，既传承明代堆塑、刻花、印花等传统工艺，又结合现代审美优化细节，让青铜古鼎的文化意象，在当代瓷艺创作中持续焕发生机。

纵观这两件故宫藏德化白瓷鼎炉，形制同源却审美两分，一件承载礼制古韵，一件寄托文人闲情。从商周庙堂青铜重器，到明代闽南窑火里的白瓷香具，千年之间，礼器符号不断世俗化、生活化。德化工匠没有生硬复刻古铜器外形，而是凭借独有的白瓷材质优势，将高高在上的礼乐符号，转化为可赏、可用的日常雅物。器物釉色之间，藏着晚明士林风靡的博古鉴藏风气、东南沿海繁荣的商贸活力，也是一代代匠人借古开新、传承东方美学的生动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