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鸦片战争》 第一百三十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八）

王洪斌

《闲聊鸦片战争》

第一百三十节 鸦片战争前夜(二十八)

道光十九年四月廿四(1839年6月5日)，虎门销烟启动后的第二天，林则徐针对澳葡当局向清廷递交情愿具结永不涉鸦片的禀文，向澳门同知及澳葡当局下达的官方批令《批澳同知禀西洋夷呈明实无鸦片情愿具结由》：

(白话文译文)“根据禀报，我多次下令西洋夷人头目核查，确认澳门的洋人楼房里确实没有囤积鸦片。目前经澳门的司打（葡方相关官员）出具了各洋人的切实保证，该洋人头目也愿意追加担保文书上交，请求代为转禀上级。

查住在澳门的西洋洋人，此前贩卖鸦片的人很多，本大臣都已查访到他们的姓名，原本不难逐一捉拿究办。但据当地驻丞等人禀报，近来查禁十分严格，鸦片已经被运往各个外洋商埠，不敢在澳门潜藏，想来这种情况也符合实情。

洋人请求出具切实保证，是为了永久杜绝后续再犯，如果他们真能改过向善，还可以批准这个请求。但必须明确声明：如果今后再有西洋洋人贩卖鸦片，或是替别国奸商囤积合伙售卖，拿到真凭实据后，就把犯法的洋人捉拿送交天朝官府，依照新颁布的条例治罪，该洋人头目等人不得有丝毫包庇，否则也将一同被严厉惩处。

另外查访到，该洋人议事亭内，遇到商议公务时摆设公案，只有兵头和番差两人正坐，四名判事在旁侧坐，委黎多并没有座位，而且这个职位轮换频繁，人员变动很快。如今杜绝鸦片是紧要大事，应当责令兵头、番差和判事等人逐层出具担保，不能只让委黎多列名来敷衍搪塞。

汇总的担保文书要先行呈送，同时立刻清查当地华人和洋人的户口，造好名册分别呈送本大臣和两广总督核查，之后我们会一同亲临澳门复查，不能等我们到澳门时才送交，耽误时间。

这些洋人长久蒙受天朝的庇护深恩，从前误犯鸦片禁令本就该治罪，如今既然准许他们改过自新，就不再追究过往。今后如果他们全都守法，我朝官吏自然会体察大皇帝的养育恩德，全力保护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受人欺凌。

如果这些洋人利令智昏，营私枉法，就是自寻死路，朝廷一天也不会姑息纵容。祸福荣辱全由他们自己选择，要警惕！要慎重！

另外看到该洋人的原禀报里提到，要提前备好公馆，打扫干净布置整齐，恭敬迎接大驾光临。心意虽然恭顺，但想法十分荒谬，完全不对。本大臣奉命前来，专门为查办公事，凡是我驻扎的地方，连地方州县都不许有丝毫供应，更何况让洋人来预备呢？

这些洋人只要谨遵训谕、谨守法度，就是良善的洋人，不要妄图用虚套来逢迎，养成奢靡的习气。当地驻丞等人务必立刻传谕，严令禁止这种行为，同时责令香山县也不许以办差为名铺张陈设，违者将被严厉参奏。切记！洋人禀报文书发回。

己亥四月廿四(6月5日)”

　　澳门作为当时鸦片走私的重要集散地，澳葡当局称“澳门已无囤烟”，为了封堵澳门鸦片流通漏洞、约束澳葡势力配合清廷管控澳门禁烟秩序，这份批令正是林则徐对该禀文的正式批复。

这份批令核心内容有五：

一、‌对澳葡具结的明确规则‌

林则徐明确指出，此前澳门洋商中大量鸦片贩子的姓名他早已全部掌握，本可直接捉拿究办；但鉴于澳葡当局禀报鸦片已被转移出澳，准许其出具永不贩卖鸦片的保证书。同时他硬性要求，保证书中必须写明：若后续发现葡人贩卖鸦片、或替别国鸦片贩子囤货代销，一经查实，就将人犯送交清朝官府按新律治罪，澳葡头目不得包庇，否则一同从严惩处，从根源上杜绝澳葡敷衍塞责的空间。

二、‌对澳葡权力体系的精准约束‌

林则徐通过实地调查，摸清了澳葡议事亭的权力架构：议事时只有兵头、番差正坐主理，四名判事旁坐协理，委黎多（当时的澳葡民政长官）并无决策权且职位轮换频繁。因此他明确要求，禁烟保证书必须由兵头、番差、判事逐层签字确认，绝不允许仅用无实权的委黎多列名来搪塞应付，从制度层面堵住了澳葡推诿责任的漏洞。

三、‌配套治理的落地要求‌

林则徐同步下令，澳门要立刻开展华夷户口清查、造册登记，先将名册提前呈送给他和两广总督邓廷桢核验，后续他将亲自赴澳复查，避免拖延等待，把禁烟管控落到实处。

四、‌恩威并施的外交策略‌

林则徐向澳葡明确表态：既往鸦片罪行一概不追究，只要后续守法，清廷会全力保护在澳葡人不受欺凌；但如果敢利令智昏、继续营私枉法，清廷绝无半分姑息，祸福荣辱全由澳葡自己选择，软硬结合迫使澳葡完全配合禁烟行动。

五、‌严绝奢靡的行事准则‌

针对澳葡提出要专门预备豪华公馆迎接林则徐巡澳的请求，林则徐直接严词驳回，强调自己奉命查办公事，连地方州县都不许有丝毫供应，绝不允许洋人铺张逢迎，同时明令香山县也不许以办差为名搞陈设铺张，违者将被严厉参奏，彻底杜绝了官场奢靡逢迎的风气。

这份批令发布后，澳葡当局完全顺从配合，很快在澳门搜缴焚毁了英商走私的8箱鸦片，还督促所有葡商签署了禁烟保证书。同年9月林则徐亲临澳门巡视，全程未发现囤积鸦片的情况，澳门鸦片贸易被暂时遏制，成为近代中国官方在澳门行使主权、推进禁烟的标志性历史文献，也印证了当时中国对澳门拥有完整的领土和行政管辖主权。

　　五月初二(6月12日)，虎门销烟尚未结束，林则徐针对澳门厅上报的“抓获夷人肥知时咕，审讯后发现并非鸦片案逃犯之咕，申请保释”一事下达的官方批复《批澳同知禀拿获夷人肥知時咕讯非之咕保釋由》：

(白话文译文)“查内地百姓私自信奉外国宗教、擅自穿戴洋人服饰，本就是天朝国法所不容的行为。我和两广总督多次下令严查严办这类人，不久前澳门厅禀报，西洋洋人头目见禁令森严，也都主动遵令配合管控，可见这些洋人还懂守法，就能保住自身安全。

这次抓获的咕，经查是内地入教百姓，本就该审讯查实案情，属实就按律重办，不实就释放交还洋人。天朝官员办案向来秉持公正，绝不会刻意冤枉任何人，没审讯清楚怎么能直接准许释放？

还禀报说洋人兵头等头目带着大批人手冲到香山县丞衙门前，人人都带器械，明显带着要挟官府的意图，这是什么举动？试问他们想干什么？这些洋人在澳门寄居，就像累卵靠在泰山边上，难道不自量力，反倒想欺压朝廷官员？实在荒唐可笑。

要是当时洋人敢仗着人多把咕抢走，我立刻带兵前往澳门全力清剿，直接把聚众闹事、冲击官署的人先斩后奏，绝不会宽饶半分。好在洋人头目被县丞呵斥后，就带着人手散去，听候审讯，算他们还有分寸，迷途知返，才躲过了重罚。不然整个局面崩塌，没人能独善其身。

现在已经审讯查明，这个咕虽然懂汉洋双语，但从小穿洋服、当过洋兵，和郭亚平、露横两起鸦片案里的烟犯咕年龄籍贯都不一样，准许洋人把他领回释放。但这类风气绝不能纵容，还要责令洋人的兵头、番差和委黎多等人，把另一起鸦片案里的咕严拿押送官府。

以后要是官府抓捕信奉洋教的内地百姓，洋人必须安静等候审讯结果，按判决处置。要是再敢妄图要挟官府，我查到实情后只会严格依法处置，绝不会再宽恕。当地驻丞要把这份批文抄录张贴公示，让所有人都严格遵守。

己亥五月初二”

道光十九年91839年）上半年，林则徐在广东全面推进禁烟时，排查出的澳门本地重大鸦片走私案件，涉案核心人员均为长期盘踞澳门的中外鸦片贩子，是当时清廷重点督办的禁烟案件。

　　核心人员郭亚平是长期在澳门活动的华人鸦片买办，负责对接外国鸦片商，将走私鸦片从澳门转运至内地分销，是当时澳门鸦片走私网络里的核心中转人员，被清廷列为重点抓捕对象。

核心人员露横是当时在澳门活动的外籍鸦片贩子，长期在澳门囤积鸦片，向内地走私渠道供货，和郭亚平的走私网络深度绑定，两案的涉案人员、走私链路高度关联，因此被清廷合并督办。

两案的核心逃犯“之咕”(是清代粤语方言区对特定外籍/华洋混血人员的音译俗称，并非规范人名，是当时广东、澳门一带民间对葡语/英语人名末尾音节的口语化音译代称，类似“某某仔”的昵称后缀)长期藏匿在澳葡辖区内，清廷多次要求澳葡协助抓捕，后续还出现了澳葡人员试图以“误抓无辜”为由要挟官府的事件，这也直接催生了林则徐发布《批澳同知禀拿获夷人肥知时咕讯非之咕保释由》，明确划定了澳门华夷案件的处置红线。

夷人肥知时咕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寄居澳门的葡萄牙籍在澳人员，自幼长期在澳门生活，熟练掌握汉语和葡萄牙语双语，早年曾加入澳葡的外籍军队担任过士兵，常年在澳门华洋混居区域活动。

因肥知时咕的外貌特征、日常活动轨迹与被清廷通缉的郭亚平、露横两起鸦片走私案的华人逃犯“之咕”高度相似，被澳门当地官府误抓。

经香山县丞衙门详细审讯核查，确认他的年龄、籍贯、过往经历和鸦片案逃犯“之咕”完全不符，不存在参与鸦片走私的行为。

林则徐这份批文核心内容有四：

一、‌重申国法底线‌

林则徐开篇明确，内地百姓私自信奉洋教、穿戴洋人服饰，本就是天朝国法严禁的行为，他此前已和两广总督多次下令严查严办，澳葡当局也因畏惧禁令森严主动配合管控。

二、‌驳斥澳葡要挟行为‌

针对澳葡头目带持械人员围堵香山县丞衙署、试图强行抢人的行为，林则徐严词警告：澳门洋人寄居在清廷治下，如同累卵置于泰山之侧，若敢恃众抢人，他立刻带兵赴澳清剿，将聚众闹事者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三、‌明确案件处置规则‌

林则徐认可审讯结果：该肥知时咕虽自幼穿洋服、当过洋兵，但和郭亚平、露横鸦片案的逃犯之咕年龄、籍贯完全不符，正式批复准许澳葡将其保领释放，未对其进行任何惩处。

四、‌划定后续管控红线‌

林则徐责令澳葡兵头、番差、委黎多等人，限期严拿鸦片案的真凶之咕送交官府；同时明确后续清廷抓捕涉教、涉鸦片华人时，澳葡必须静候审讯结果，不许再聚众要挟，否则将依法严惩绝不宽恕。

这份批文是林则徐在澳门行使主权的标志性公文，既体现了他办案秉持公正、不牵连无辜的原则，也强硬震慑了试图挑战清廷执法权的澳葡势力，保障了当时澳门禁烟、查禁洋教的管控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