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进记忆里的馕糕

商院杜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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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母亲的祭日。净手焚香后，青烟袅袅升起，我独自坐在窗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忽然，一张捣馕糕的照片闯入眼帘：石舀中土豆泥正被木杵砸得黏糯光亮，那一瞬，前几天娄烦之行便又从记忆里翻涌而出，那浓浓烟火气，瞬起勾起了早市上吃馕糕的回忆。

那是周四的早晨，天刚濛濛亮，邻里几人便趁着暑气未升，驱车前往太原市娄烦县，去寻访吕梁山深处的清幽。抵达县城正值早餐时分，我们按图索骥直奔早市。早市早已喧腾起来，街巷两侧摊位密密匝匝，瓜果鲜翠欲滴，小吃的热气裹着香气在晨风里飘散。叫卖声、讨价声、锅碗碰撞声交织成山乡晨曲。一阵“啪啪”的沉闷敲击声忽然钻入耳中，节奏沉稳而有力。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清瘦老者正高举木杵，一下一下重重砸向石舀。石舀中盛着去皮蒸熟的土豆，在木杵反复捶打下渐渐上劲，变得绵软而富有韧性，最终成了一大团晶莹黏糯的糕状。旁边招牌上写着三个字：捣馕糕。

我痴痴地望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却是另一个画面——母亲在老家的灶台前，正奋力搅动一锅热气腾腾的面糊。在我们老家，馕糕不叫捣馕糕，叫拿糕。母亲做的拿糕，不是捣出来的，而是搅出来的。铁锅里添水烧沸，她抓几把高粱面撒进去，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待沸水从面堆里咕嘟咕嘟冒出来，便到了最要紧的关口。母亲抄起擀面杖，按顺时针方向死命搅动。那会儿我总趴在灶台边看，看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擀面杖在粘稠的面糊里画着固执的圆圈。母亲说，搅不到火候就失了筋道，面不上劲，拿糕就没魂了。直到面糊变得光滑紧实，她才长吁一口气，盛入碗中，白汽蒸腾，满屋都是粮食的醇厚。

而真正的灵魂，还在那碗蘸料里。母亲取一只粗瓷盆，倒进老陈醋，撒一小撮晋盐，又将葱白切成细丝浸入醋中。接着从罐子里捻一小勺芝麻，撒上调和面和辣椒面，铁勺里烧热胡麻油，“刺啦”一声浇上去，那一瞬，醋香、葱香、芝麻香被滚油猛然激活，满屋子都是让人咽口水的酸香味。若是恰逢家里有炸麻花和水萝卜，母亲便切了碎末拌进去，红白相间，清脆油润。拿糕夹起来，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酸辣鲜香裹着高粱面的朴实筋道在舌尖一颤，瞬间一吃一个不吱声。

母亲过世已近六年了，我再也尝不到她亲手搅的那碗拿糕了。但她搅面时紧抿的嘴唇，浇油时利落的手势，还有看我吃得满嘴蘸料时那抹含蓄的笑意，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娄烦的捣馕糕，砸进石舀的是土豆；母亲的拿糕，搅进铁锅的是高粱面。而记忆，却把二者砸在一起，搅成一团，再也分不开了。那一口软糯筋道，终究是母亲留给我的，一辈子也嚼不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