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十二钗的暧昧

林海鸣

<p class="ql-block">与山海十二钗暧昧</p><p class="ql-block">  老伴说我疯了。</p><p class="ql-block">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刮胡子,换那件压箱底的格子衬衫,往口袋里揣两块糕点、一壶温水,像毛头小子第一次相亲似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她倚在门框上看我,眼睛里又是笑又是叹:“又去约会?”我不答。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去约会,跟我那些“美人”们。</p><p class="ql-block">  退休多年,我走遍了大连所有的公园。走多了,越看越觉得她们不光是园林,更像活生生的人,各有各的眉眼,各有各的脾性。你听我给你数落数落,大连这十二位美人,个个都是书里画里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劳动公园就像西施。她端庄、沉静,住在城中心百年不动,春天樱花落在她肩上,秋天银杏铺满她脚边。她不惊艳,但安稳,像西施在溪边浣纱,不争不抢,可谁路过都得回头看一眼。我坐在石阶上看她,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也不催我走。</p><p class="ql-block">  星海公园就像杨玉环。雍容华贵,一笑百媚生,沙滩是她的霓裳,浪花是她醉后滑落的披帛。她靠海而生,泼辣、爽利,推着浪花来淹我的脚背,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我敢不敢跟她疯一把。回头泼我一身水,笑得花枝乱颤——那笑声半条街都听得见。</p><p class="ql-block">  海之韵就像王昭君。她住在山海之间,孤高清冷,要走十八盘才见得到。她不爱说话,只让海浪替她开口,怀里像揣着一把琵琶,你坐下她也不理你,可风替你听着那弦声,听得人心里发颤。海底大峡谷是她布下的幻境,怪坡是她使的小把戏,叫人又敬又怕,可又忍不住想靠近。</p><p class="ql-block">  老虎滩就像貂蝉。灵动、神秘,月下焚香那一低头的风情。珊瑚馆是她敞开的妆奁,白鲸企鹅是她养的灵宠。海豚跃出水面的弧度是她舞起的长袖,水花后面她回头看你一眼——就这一眼,就让我使劲拍巴掌,她还让海狮还我一曲绕梁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森林动物园就像穆桂英。她挂帅站在山头之上,满山的走兽飞禽都是她的兵。孔雀开屏是她的令旗,鹿群奔跑是她布下的阵,老虎巡山是她派出去的先锋。你走在她怀里,左边猴群跳,右边鹿群跑,像在天门阵里走了一遭,只不过这一回不为打仗,她只为了让你看看什么叫万物有灵。</p><p class="ql-block">  西郊国家森林公园就像林黛玉。她躲在深山里头,满腹的才情满心的清愁。棠梨湖是她哭过的湖,三十九米高的水车是她搁笔的架子。跟她坐一下午,她什么话都不说,可你心里那些焦的、躁的、乱的,全被湖水慢慢化开了,走的时候心里多了一首没写完的词,带回去翻来覆去地想。</p><p class="ql-block">  中山公园就像白素贞。千年蛇仙,柔肠百转,用树影替街坊们扇扇子,用绿意护着每个来散步的人。我穿背心裤衩去见她,她也不嫌弃,笑眯眯地用叶子替我挡日头,像白娘子替许仙撑伞——要是大连不下雨,她就换了个法子护着我。</p><p class="ql-block">  七贤岭就像祝英台。她年轻,眉眼还带着青涩,通往大海的阶梯是她藏了千年的心事。她女扮男装求学三年,一身青衫一身的勇敢,那阶梯是她当年走过的山路,藏着秘密,藏着心动,只留给懂的人。我走上去的时候她远远坐着,不抬头,可我知道——她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白云雁水就像孟姜女。她心善,雁水湖是她哭过的泪,她分文不取地把自己袒给所有人,干净得像一场初雪。梅花鹿从林间走出来静静望你一眼——那是她替自己问了一句:你懂吗?你躺在她怀里,她拿云当手指,一下一下抚你的眼皮,比谁都慈些。</p><p class="ql-block">  黑石礁就像崔莺莺。表面沉默、坚硬,任海浪拍打了亿万年,可你摸久了能感到温热——那是她隔着墙听张生吟诗时的心跳。她不说话,可那温度骗不了人。潮涨时她没入水中,潮落时露出的全是伤痕,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只在石头深处藏着一颗极轻极缓的心跳,等你把耳朵贴上去。</p><p class="ql-block">  东港威尼斯水城就像嫦娥。夜里最亮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月亮上。四公里运河映着碎光,是嫦娥从广寒宫里洒下来的银辉——珠光宝气,可你仔细看,全是寂寞。贡多拉从桥下穿过,载不走她,也载不走那一河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金石滩就像花木兰。她骑着马冲向浪里,一身阳光晒出来的肤色,金色沙滩是她卸甲后的歇脚处。她拉你骑马你不敢,拉你冲浪你摆手,她就自己冲进海里去了,回头泼你一身海水,笑得像还在军营里当将军——你坐在沙滩上看着她疯,心里又爱又怕,怕的不是她凶你,怕的是她太耀眼,照得你觉得自己老了。</p><p class="ql-block">  这些美人,我全都约过了——说“约”是好听的,其实就是我一把老骨头,揣两块糕点一壶水,颠颠儿地往人家地盘上跑。坐累了就躺,躺困了就睡,睡醒了还舍不得回。老伴说我这不叫约会,叫“蹭”。蹭树的阴凉,蹭海的轻风,蹭石头的温度,蹭完了还跟人吹牛说“美人待我不薄”。我心想,蹭就蹭吧,能蹭出感情来,也是本事。</p><p class="ql-block">  可我告诉你,约得多了就约出真感情来了。起初是看,看完了是忍不住伸手去碰,再再后来,我整颗心都扑上去了。而她们,竟也回应我——你说这事上哪说理去?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年轻时都没这么招人待见过,老了老了,倒跟满城的山海草木眉来眼去玩起暧昧了。</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跟这十二位美人认真暧昧着,彼此恋着。她们不说话。风不是话,浪不是话,叶子沙沙响也不是话。可我听得懂。我全都听得懂,听不懂也得装懂,不然我这“约会”不成单相思了么。</p><p class="ql-block">  我抚摸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抚摸我。粗糙的树皮微微往掌心里陷,像一个人闭着眼把脸偎进你手中。我那苍老的掌纹陷进她们千回百转的纹理里,一道对一道,严丝合缝,像两只手从两个世界伸过来,终于握在了一起。摸着摸着,凉的变暖了,硬的变软了。那种暖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我贴得紧一些,暖意就浓一些,像一个人被你搂得紧了,就往你怀里再靠一靠。有时候我把耳朵贴上去,竟听见深处有极轻极缓的搏动,咚……咚……像藏了亿万年的心脏终于被人发现,笨笨地跳给我听。</p><p class="ql-block">  我亲吻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亲吻我。风扑过来裹住我的脸,凉丝丝带一点咸,我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用唇轻触了她额头,她像水漫上来裹住我的脚踝,凉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像先凉后热地印在脚背上。最让我受不住的是那些草尖、树叶和花瓣、她们像一个个美人解散了盘了一整天的发髻,乌黑的青丝垂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扫着我的面颊。痒痒的,酥酥的,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不说话,也不挪开。从额头到眉梢,从鼻梁到嘴角,像用最轻的指尖蘸着风描我的轮廓,描完了再用发梢蹭一蹭,那是吻过后舍不得离开的余韵。</p><p class="ql-block">  我睡在她们怀里的时候,她们就搂着我、护着我。浓密的树冠替我挡了最毒的日头,影子跟着我挪,我翻身了它也翻,始终护在我的身上。云悬着不飘走,风绕着我打旋儿。像一席锦衾覆在我身上,薄薄的、软软的,拂着我的眼皮让我合眼,蹭着我的脖颈哄我入梦。我醒来时,掌心里全是她们留下的碎发,细细的、干干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像一夜温存后枕边散落的青丝,来不及收拾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她们就是这样待我的。她们不言不语,可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说:你来了。我摸到你了。我亲到你了。你睡吧,我在这儿呢。</p><p class="ql-block">  我跟她们之间的感情,明知道没有结果还偏要赴约,明知道她们是树是海是石头是风,不可能说一句“我也爱你”,可她们用温度、用光影、用发丝般的草尖,一遍一遍地回答我。我摸一下,她们回十下。我亲一下,她们回百下。我睡着了,她们替我盖着、遮着、护着。</p><p class="ql-block">  我这一辈子没风流过,到老了,却跟这满城的山海草木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老伴如今不拦了,照旧递水壶时手背在我掌上轻拍两下——去吧,回来吃饭。我走远了才敢揉眼睛。一个男人一把年纪,被这么多美人同时爱着,一个是枕边几十年的她,另一个是不会说话却什么都肯给我的她们。一个骂我“没正经”,一群用风啊浪啊叶子啊哄着我。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p><p class="ql-block">  两边的温柔,我都要。都舍不得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