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雪落八里桥，台湖砺兵魂

華強書法文化工作室

此去经年——雪落八里桥，台湖砺兵魂

文/吕华强

此去经年，再回望军旅旧事，许多当年只觉清苦寻常的片段，历经五十余载岁月沉淀，再细细回想，反倒生出别样厚重绵长的滋味。

一九七一年春节刚过，北国大地寒意未消，残雪覆满郊野，朔风卷着碎雪四处漫卷。通县八里桥、杨闸一带北京卫戍区三师九团营区，冻土冰封，目之所及一片素白。就在这片寒风凛冽的军营之中，解放军军乐团七一级一百五十名学员整装奔赴，开启下连当兵的历练，也埋下我青春军旅里一段终生难忘的基层淬火记忆。

初入九团新兵营，同期参训的大多是质朴憨厚的安徽籍新兵。天南地北的青少年齐聚一座营盘，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一身橄榄绿，消解了初见的生疏。而军营里朴素热忱的氛围，则抚平了我们一身学生稚气带来的忐忑。

短短十一天新兵集训，是我们军人身份的正式开篇，严苛又规整。立正、稍息、敬礼、齐步、左右转、向后转，抬头、挺胸、收腹，每一项基础队列动作，带兵班长都标准从严、分毫不让。寒风刺骨的训练场上，我们一遍遍定型站姿、校准步伐，在枯燥重复的打磨中褪去散漫习气，养出军人独有的挺拔身姿与纪律自觉。

队列训练之外，冰天雪地的枪械实训最为磨人。残雪斑驳的冻土地上，我们匍匐伏地持枪瞄准，雪水浸透衣领裤脚，四肢冻得麻木发僵，依旧目光紧盯靶心，凝神不动。投弹训练同样艰苦，野外风大路滑，天寒手僵，一次次引弹、挥臂、投掷，反复打磨发力姿势，于凛冽寒冬里锤炼军人的胆识与血性。

实弹射击、实弹投弹，是新兵训练最庄重、最紧张的时刻。手握真枪实弹，所有人屏息凝神、规范操作，每一次举枪、每一次投弹，都是对纪律、专注与敬畏之心的淬炼。手榴弹实投时，有排长贴身保护，我按照平时训练木柄手榴弹的投掷要领，打开手榴弹盖，小拇指套上拉环，果断撤步、引弹、蹬地、送髋、转体、挺胸、挥臂和扣腕等动作丝滑，拼尽全力把手榴弹投出，然后迅速卧倒在田埂上，手榴弹在前方大约三十米左右处爆炸，虽然很紧张，但是顺利完成实训，心里还是特别高兴；步枪卧姿射击取得了9发子弹57环的成绩。靶场之内，枪声交替响起，报靶员顶着风雪，一丝不苟地报出每一发弹着点，提醒射手矫正落点，提高准确度。严谨务实的作风，让我们早早读懂军营“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的练兵要求。
集训间隙，连队组织我们徒步前往通县城里的新华照相馆，拍下人生第一张正式军装照。青涩脸庞配一身崭新戎装，定格了我们初入军营纯粹而珍贵的少年模样。

新兵训练圆满落幕，初春时节，时任九团新兵营副营长秦涛——身形高大、身姿魁梧，面庞英俊的标准军人，带领我们部分学员踏雪徒步行军，奔赴十余公里外的警卫三师台湖农场。彼时大地残雪未融，乡间土路寒凉泥泞，长路漫漫，满身风霜。行军中途短暂休憩，大家围坐在背包上歇脚，旷野寒风萧瑟，秦涛副营长兴致盎然，清唱一段现代京剧《沙家浜》选段“朝霞映照在阳澄湖上”。清亮昂扬的唱腔回荡荒野，吹散了一路行军的疲惫，也在我们年少心底留下极为深刻的温暖印记。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风雪途中的相伴，会在十余年后续写缘分。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港澳十二家摄影学会联合组团进京，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大型港澳摄影艺术联展，代表团同期前往警卫三师十一团观摩军事训练、出席内部招待宴会。彼时我已在解放军军乐团负责司礼相关工作，全程参与本次交流活动。宴席之上，我望见主桌端坐的首长眉眼分外熟悉，悄悄向同桌的卫戍区外事处贺干事询问，才知晓当年带我们行军的秦涛，如今已是警卫三师师长。

　　阔别十四载意外相逢，心中百感交集，我端起酒杯上前致意：“秦师长，您还记得当年军乐团下连的小兵吗？还记得那年初春，您带我们冒雪徒步奔赴台湖农场，路上高唱《沙家浜》的旧事吗？”秦师长初见我略感诧异，转瞬便清晰忆起往事，朗声答道：“当然记得。新兵训练结束，是我带你们一部分学员去一炮连的。”我们趁此叙旧，互留了联系方式。此去经年，风雪旷野里那一段京腔，长久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此后，秦涛首长又出任北京卫戍区副司令员。戎马半生历经起伏，一九九四年因十二团突发事件牵连免职。时隔多年再回想风雪路上那一段京腔，岁月沉浮尽在心头，令人唏嘘不已。

抵达农场的第一项劳作，便是清理马棚积粪。彼时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马粪经严冬冻得坚如磐石，铁锨完全无法撬动，只能抡起镢头奋力刨凿，一镢头砸下去往往只留下一道白印，费时费力，十分熬人。刨出的冻粪块体积硕大坚硬，铁锹难以铲装，我们只能戴上厚绒手套，徒手一块块搬抬上车。

运肥劳作更是考验人。我自幼生长在豫东平原，家乡常年使用双轮架子车，从未接触过独轮车。狭窄冻滑的田埂上，独轮车重心不稳极易侧翻，初学之时屡屡翻车，场面窘迫狼狈，可我们没有一人叫苦，反复练习慢慢熟练，在田间繁重劳作里褪去少年娇气，学会踏实吃苦。

　　冬日农场农事不多，繁重农活悉数完成之际，外出千里野营拉练的老兵归营，连队调整驻防安排，全体人员分散住进周边农户民房。我被分配至一炮连一班，全连每个班分别配备一门八二迫击炮，含炮盘、炮身、炮架、标尺、瞄准镜全套装备，我的任务是跟随班长，专门背负保管瞄准装具。连队风气争先向上，脏活、重活、累活人人主动争抢，班里分量最重的炮盘，大家都争相主动承担。但我们军乐团学员大多未满十六岁，最小的仅有十四岁，年纪稚嫩、身量单薄，连队始终体恤关照，从不让我们背负过重装备，严苛军营之中，藏着一份细腻温和的包容与善待。
我们一炮连住在玉甫上营村。我清晰记得，台湖农场场部坐落于台湖镇西侧，玉甫上营村就在场部正东，步行数百米黄土路，便可抵达村内民居与连片田野，扑面而来的都是质朴浓郁的乡野气息，这段亲身经历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在晚饭后全连整队，到场部空地观看露天电影，队伍一路高唱《打靶归来》等军旅歌曲，迎着落日余晖健步前行，乡野军营的纯粹光景，历历在目。

七十年代的玉甫上营，由玉甫、上营两个自然村合并而成，全村两百余户，总人口八百人上下，世代以农耕为生，民风淳朴敦厚。整片村落地势平坦低洼，良田连片、灌溉沟渠纵横交错，冬日大雪覆盖旷野，一眼望不到边际。村民勤劳本分、邻里互助和睦，拥军之情格外真挚热烈。部队农场与村民田地交错相连，军民朝夕相处往来密切，农忙时节互相搭手相助，寒冬里常会招呼执勤训练的战士进屋避风、喝口热水，朴素的乡土温情，温柔抚慰了我们艰苦的驻训岁月。相邻的田家府村地处台湖集镇东南，村落规模更大，水田分布更广，民风同样勤俭温厚，虽然有一部分学员分配到一机连，驻训田家府，只是各自有各自的学习训练任务，平日里少有往来，仅作为一方乡土背景存于记忆。

乡下驻训生活条件简陋清苦。每日开饭没有桌椅，各班围坐在就地垫起的方形土堆四周，每个班共用一盆菜肴。隆冬物资匮乏，餐桌上经常是清水煮菠菜，少油寡味，吃起来苦涩清淡。偶尔菜盆里飘出一两片肥肉，便是全班稀罕之物，众人你推我让，谁都舍不得独自享用。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时，我们几个年少学员便悄悄跑到炊事班讨要咸菜，可在物资紧缺的年代，咸菜也是难得的稀缺品。

后来连长在全连大会明确规定：军乐团年轻学员需要时，每人可配发两条咸菜，其余战士不予供给。这份特殊优待摆在眼前，我们反倒心生羞愧，自此再也不好意思前去讨要。带队领导也借机开导教育我们，要彻底摒弃身上的骄娇二气，下连当兵的初衷是扎根基层吃苦淬炼、磨砺心性，绝非寻求特殊照顾。一番恳切教诲，点醒年少的我们，自此收敛心性，踏实投入训练与劳作。

驻宿农家的日子，连队时常以班为单位改善伙食，炊事班分发面粉与调好的饺子馅，各班带回所住农户家中，就地和面、擀皮、煮饺子。我们班只有班长已成家，略懂家务手艺，其余全是不谙炊煮的青少年。我们笨拙摸索、说笑打闹，包出的饺子形态各异、歪歪扭扭，厚薄大小参差不齐，下锅煮沸后大半破皮露馅，差点煮成一锅粥。即便卖相粗糙难堪，却是我们亲手劳作的成果，苦中寻乐，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驻训期间最令我感念于心的，是一炮连郭连长。他原籍河南林县，身形高大英挺、气度沉稳威武，带兵纪律严明，内心却温厚和善，格外体恤我们这群年纪尚小的军乐团学员。连队夜间紧急集合拉动是家常便饭，夜半熟睡之时，骤然响起的集合号十分考验新兵。仓促穿衣、捆扎背包本就手忙脚乱，拉动途中还会穿插防空隐蔽、就地卧倒、长途奔袭等科目，新手草草捆扎的背包极易松散，不少战友跑动间被褥散落一地，只能抱着被子狼狈前行。

　　郭连长深知我们年纪小、兵龄浅、缺乏基层训练经验，每逢夜间紧急集合拉动前几分钟，总会轻步走到我们租住的农家窗下，轻轻叩响窗棂，低声提醒一句：“准备集合了。”短短一句轻声叮嘱，温暖了许多个寒冷深夜。我们闻声立刻翻身起床，从容穿戴装具、扎实捆好背包，待紧急号声划破夜色，全班早已列队整齐、整装待发，再也没有往日慌乱窘迫的模样。铁血军纪之下，藏着连长润物无声的温情呵护，严慈相济的带兵方式，让我们在艰苦驻训时光里稳步成长，倍感暖心。
一九七一年，举国上下战备氛围紧绷，时代环境肃穆严峻。国内批陈整风运动全面开展，阶级斗争教育深入普及；北方边境局势紧张，外部压力持续存在，各类敌特渗透、破坏活动的警示广为宣传，全民时刻紧绷“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战备之弦。乡村驻训同样戒备森严，为严防坏人投毒、蓄意破坏，村内连队食堂、村北晾晒场停放的军用车辆，整夜设置岗哨专人值守，我也曾数次排班参与夜间站岗。

荒村冬夜万籁俱寂，旷野漆黑幽深，寒风在田埂间呼啸不止。夜色深处，时常断断续续传来电报滴滴的声响，远处夜空偶尔有探照灯光明暗闪烁、来回扫曳。年少的我们身处高度戒备的氛围，心神时刻紧绷，每每听见异响、望见光影便心生警觉，总以为是潜伏敌特暗中传递情报、开展破坏活动。在岗值守时，只要远处晃动陌生身影，便立刻厉声喝问口令，无数次高度警惕的盘查，最后大多只是夜间巡地的村民、赶路的民兵，次次都是虚惊一场。

许久之后我们才知晓，深夜旷野里的电报声、探照灯光，并非敌特活动，而是我方侦察分队开展夜间战术训练，野外实操发报、搜寻预设情报点位的常规战备科目。看似静谧沉寂的乡野暗夜，实则官兵枕戈待旦、日夜练兵，默默守护一方山河安稳、万家平和。

转眼时至五一国际劳动节，京城盛大庆典如期而至。天安门广场灯火璀璨，群众游行、联欢晚会热闹非凡，漫天烟火腾空绽放。毛主席登临天安门城楼观礼赏焰，兴致浓厚时，还会走下城楼，席地坐于广场人群之间，与各界群众一同观赏漫天星火。远在台湖乡野的我们，每到夜晚便朝着北京城的方向远眺，心中翻涌着淡淡的怅然。遥想留守乐团的战友整齐肃立金水桥畔，亲历国家级盛典，近距离仰望领袖风采，我们的心早已飞越阡陌田野，奔向长安街、奔向庄严神圣的金水桥。

彼时我深深明白，解放军军乐团是全军唯一、专属国家的大型专业管乐团体，全权承担党和国家、军队所有高规格司礼与外事演出任务。那个年代，我们坚守的使命宗旨庄重纯粹：为伟大领袖毛主席服务，为毛主席的无产阶级外交路线服务，为“鼓壮军威，活跃部队”服务。

这支队伍人员选拔标准空前严苛：政治审查对标中央警卫团，多层政审，三代清白，忠诚底色绝对纯粹；身形仪容对标三军仪仗队，身姿挺拔五官端正，代表大国军人威仪；专业功底对标高等音乐学府，演奏技艺精益求精，扛起国家礼乐门面。我们始终牢记一条铁律：既当演奏员，又当警卫员。礼宾演奏的舞台便是战时哨位，一旦突发险情，乐器在手，初心在肩，必须义无反顾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守护盛典与家国安宁。

　　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至高使命、双重担当与严苛选人标准，北京卫戍区领导格外重视我们这批学员的基层当兵锻炼。让年少的我们走出演奏舞台、走出专业课堂，深入一线连队、扎根乡村田野，在风雪训练场、农事劳作地、深夜执勤哨位淬炼心性，褪去骄娇之气，锻造军人血性，夯实忠诚底色。 五月中旬，春风和煦、草木繁茂，我们在警卫三师九团数月的下连当兵生活圆满结束。回望八里桥风雪覆盖的新兵营、台湖农场冻硬的田埂、玉甫上营温暖的农家灯火、寒夜里值守的岗哨与连队藏于细微的温情，一幕幕苦乐交织的画面尽数铭刻心底，离别之时，心中满是不舍与眷恋。

我们收拾行囊，列队整装返程，一百五十名学员依依惜别台湖这片热土，重回解放军军乐团大院。历经数月基层风雪淬炼、军营铁血打磨，我们褪去年少稚气，沉淀起军人独有的坚韧风骨，自此正式开启为期三年系统完整的专业学员生涯。

　　一九七一年初春这段基层砺兵岁月，时长有限，分量厚重；日子清苦，底色璀璨。风雪淬炼筋骨，乡土滋养初心，军纪铸就忠魂，短短数月驻训时光，为我往后一生的军乐军旅、一生坚守的赤诚信仰，打下了最为扎实、深刻的青春根基。五十余载岁月流转，城市乡村山河换新貌，旧日营房田野早已变迁。此去经年，八里桥的落雪、台湖无垠的乡野，那段纯粹热烈、苦乐相伴的少年军旅时光，永远澄澈鲜亮，长驻心底，不曾褪色。

丙午大暑
贵卿于京西昆玉河畔行远阁
吕华强，字贵卿，号行远，别署烟锁玉桥。斋号行远阁。解放军大校军衔，著名军旅艺术家。

　　工音乐，通诗词，研翰墨。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解放军红叶诗社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长城书画家协会理事。

书法特点：

大篆古朴厚重、盈金石阳刚之气；

小篆秀美灵动、现超脱灵魂之心；

行草动静有度、体婉若游龙之境；

隶书刚柔相济、得典雅庄重之韵。

　　随笔艺评文章以及近体诗词等，散见于《创造》、《时代潮》、《中国书画报》、《中国文化报》、《音乐周报》、《郑州晚报》、《红叶》等报刊杂志。近体诗词集《对弈清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印制有书法诗词集《诗书骈翼》。诗词“黄钟大吕吟”被《中华诗词文库——军旅诗词卷》收录，二十余首诗词被《当代中华诗词集成——解放军卷》收录。人民日报新媒体“人民号”发布《著名军旅艺术家吕华强诗词选录》。

制作：华强书法文化工作室

编辑：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