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宋元以后至晚清，依山傍泽的都昌三汊港人多地少，祖辈后世们一直半农耕半渔狩地过活……但是，当老天那只看不见的魔手把沃野撕裂出近尺把宽的口子，当酷日把中华大地上这第一大淡水湖往死里涸竭到翻出白眼……这个往日富饶的渔米之乡便有十之八九的乡人开始喊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天芦苇花和往时一样随风飘扬……一条鱼也没捕捞到，正从港汊囗收拾网具上岸的瘌痢头五舅父这时刚一抬头便见到了一帮人子围跟随着三个高鼻子金色卷头发的洋人也刚刚正从拢岸的沙船上往岸上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乡你想要做短工吗？愿竟跟去掘半天土，就给七个铜角子……！”一个伙计样穿扮的人跑来五舅父跟前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舅父一脸疑问似的看看跟前这个人又放眼去张望远处的一伙人，他呲嘴笑了笑，歪起脑袋，把五根手指头张开成篦子样挠了挠自己的瘌痢头，一时，头上的灰白色头皮屑茉子像白粉一样纷纷洒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的情形发展是：瘌痢头五舅父不仅成了那一帮由英国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组成的瓷土矿碪掘队的一员，还因为延请洋人到了自己家，做了饭烧了水给他们吃喝，得到了其中一位洋人赠予的一瓶涂洗自己瘌痢头的药水……更有堪者，那帮洋人和他们的伙计还把他一起跟他们掘得的一船瓷土带去了景德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三汊港人多地少，从老祖宗起就一直半年种地半年打渔过活，后来有人发现挖船泥巴装到景德镇就能换钱……就有好多人到了景德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名字叫做桂枝的余欢喜的娘，是个大屁股的瞎眼寡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大屁股和有着正常眼睛的多数女人一样，是往日里半时蹲村头水沟边，半时蹲小船上撩湖水搓洗衣裳时景，长年累月的把两腿分得老开，把屁股翘起老高，一撅一撅的为了让双手用劲，就把个屁股也促动到肥大而畸形……不过，据三汊港会相屁股的老辈人传下话说：像余欢喜娘这样子大屁股的女人是顶能生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是，这个被蹲在村西头溪沟边洗衣女人们一直呶嘴指背斥做硬八字克夫的守寡女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竖峰村五十几岁的马寡妇，有天坐在年纪大到八十四岁的吴寡妇家告诉老姐姐说，这个桂枝快要守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一些个割肉的闲话，桂枝也只能是当涩口堵嗓门的茶水拌了饭，一口一口往肚里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己聪明、实诚又肯做的男人在四年前天大早，湖里又干涸裂口子的时节跟随了邻村人结伙去了景德镇，做那掘挖烧瓷器土的力气活，岂料第二年就和另外三个做工的一起被垮塌的矿洞压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球”是一个在竖峰村放个屁都顶上说了话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走碾屋边经过时，哪想却被牛一样蛮力的东西掳进去坑害了一回。畜牲之后让人送家里来一袋子的白米，带着小欢喜母女俩虽然三天两头肚子饿，却还是把那米掺合红薯叶子喂了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隔半月的一天半夜后，自己被捂了嘴从梦中惊醒，随后被死东西抱到厨屋，事后还扯住不让着裤，压低嗓威胁说“下回如白天叫人送了东西来，夜里你不许栓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畜牲！只光顾自己……有了肚咋办啊？”桂枝顾不得别的了，悲痛得“呜呜”地恸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当桂枝在这样一个难捱的当口，也是竖峰村人，后来却时常往镇上走动又转返乡下吃百家饭，做漆匠的瘌痢头五舅爷，也野猫子闻腥一样瞄上了瞎眼婆桂枝。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欢喜……欢喜呀……！快来叫爹爹呀，欢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才刚过七岁的瘦小的余欢喜畏畏缩缩的在这中山大马路边的一条叫做“彭家弄”巷子内的这家小屋门口，似畏惧又像是羞涩一般，挨挨擦擦的磨蹭着不肯进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娘亲，这个叫作“桂枝”的、还是昨天中午刚从竖峰村来的瞎眼女人几步便摸索到了门口，她一把就扯住了身子单薄，着身灰到泛白小衣裳，头发稀黄，脸皮发青却不跟平时样邋遢的余欢喜，一边伸手作势往小欢喜的屁股上打了一把掌，一边回过头把白眼仁子上的睫子不间断地眨着，一边喜滋滋笑着脸，朝正向对门口坐着，在张旧八仙桌子边啜着酒的才过了昨一晚的丈夫道：“啊，瞧这鬼丫头，见了自己爹咋还生份哩？……其实平时我们欢喜是好聪明好懂事情的……嘻嘻……”话音未落，变戏法样，做娘的就把装有一小半炒花生米的碗塞到了余欢喜的两只小手上，同时捏了捏那端碗的两只小手。一眨眼，小欢喜就颤微微的两只小手摸近前靠在了八仙桌子边，两手稳妥妥的寻到桌子中间，把装花生米的那只小碗按下，长长的眼睫毛颤动着，口里头小声啜嚅了一句：“爹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没听见到应，小欢喜原本脸上漾着的笑，一闪间化为深沉的失落，瘦小单薄的她，于是慢慢的退转了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