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集 走婚夜惊魂，——《长篇小说·女儿国与成南坝子》上部.泸沽湖篇

未暾山

01

1986年夏·木家花楼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泸沽湖罩得严严实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寂静。

穆青躺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木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格。已经是深夜了，整个木家院子静悄悄的，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小鼓。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木兰的样子。白天在情人滩，他给她插在鬓边的野花，她唱歌时微扬的下巴，她教他跳舞时温热的手……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坐起身来。

来泸沽湖一个多月了，他一直扮演着木家老三的角色。达布对他疼爱有加，木叶大姐虽然话不多，但也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只有木槐和木桐，那两兄弟，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直接原因是十天前的晚上，他去爬木兰的花楼，被俩兄弟暗中盯上了，差点被抓现行。

而木兰——他名义上的“妹妹”——成了他心中最甜蜜也最痛苦的秘密。

按照摩梭人的规矩，男女如果互相喜欢，男人要在深夜去爬女人的花楼。但前提是，他们不是一家人。在摩梭人的观念里，一个屋檐下的男女是禁止有这种关系的。

穆青浑身躁热，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他什么也不顾了。

前几天，他试探着问木兰：“我从正门进你房间行不行？这样就不用爬窗了。”

木兰当时正在火塘边煮酥油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出来烫到了手。她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你疯了？我们这儿没这习惯！再说一旦被家人发现，会打断你的腿！”

“可是我们……”

“没有什么可是！”木兰压低声音，眼睛瞟向楼梯口，“记住，你是我三哥，至少在别人面前必须是。”

穆青不甘心：“那晚上呢？我悄悄来……”

“你想都别想！”木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威胁对穆青很有效。他不敢再提，但心里的欲火却越烧越旺。“真的爬上她的花楼，她是不会拒绝的。〞穆青心里有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由于下楼梯时，“咯吱”声惊动了木桐兄弟……所以才没成功。为此，他懊悔了好几天。

今晚，他决定再次冒险。男人嘛！不冒险还叫男人。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小心地拉开门闩，用事前准备的一杯水往门轴处淋了一下，门的“吱呀”声没了。他抿嘴得意地浅笑，庆幸自己杰作成功。

穆青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定没人被惊醒，才闪身出了房门。他下楼时蹑手蹑脚，像猫一样没有声响。

02

​木家的院子是典型的摩梭民居，四四方方的木楞房围成一个院落。

达布和木叶住在主屋，木槐和木桐住在一楼的两个房间，木兰的花楼在二楼的东侧，穆青住的房间在二楼的西侧。到木兰的房间，要经过一条火塘、院坝，再到大门，然后轻轻开门。所幸家里大黄狗已熟悉他，只是嗅嗅他，摇了摇尾巴。他要溜到木兰楼下，再爬上木兰花楼外的窗口。

月光很亮，穆青像影子一样移动。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尽量让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这是他在成南坝子和小混混们夜游时练出的本事。楼梯是最大的难关。木制楼梯年头久了，有些台阶会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穆青记得第三个和第七个台阶特别响，他小心翼翼绕开，踩着边缘下去。院子里，夜露打湿了石板路。穆青贴着墙根走，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缩进阴影里。是木桐的房间！那家伙还没睡？等了几分钟，再没动静。穆青猜测可能是梦呓，这才继续前进。

木兰的花楼靠内院坝有一架木梯，靠在墙边。这是摩梭花楼的标准配置。木兰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哪个男人走她的楼梯，她会一盆水泼下去。”穆青现在就在这架梯子下，但他不敢从这儿上。他已经溜出了大门，抬头看了看木兰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她应该睡了。

窗子是半开的，摩梭人夏天都这样，为了通风。穆青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墙。墙壁楞子很稳，但每上一级都会发出轻微的“嗦嗦”声。穆青觉得这声音响得足以吵醒整个村子。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看见木兰的窗边有个黑影一闪。是她吗？她在等他？这个念头让穆青勇气倍增，他加快速度往上爬。就在他的手快要够到窗台时，脚下忽然踩空了。不是木板的问题，是他太着急，踩到了木楞边缘。“哗啦——哐当！”穆青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更糟的是，他撞倒了窗下放着的一个陶罐，陶罐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像一声惊雷。“哪个？！”一声暴喝从主屋一楼传来，是木槐的声音。

03

​紧接着，主屋的灯亮了，木槐、木桐的房间也亮起了灯。穆青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发现了。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穆青连滚带爬躲到花楼后面的柴堆旁，蜷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木槐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他只穿着一条短裤，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出来！”他低吼着，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院子。

木桐也出来了，他没有拿武器，但眼神比木槐更可怕。他静静站在阴影里，观察着一切。达布和木叶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达布惊慌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贼。”木桐简单地说。木槐已经走到了破碎的陶罐旁，蹲下身查看。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停在窗子下面——那里有穆青摔倒时留下的痕迹。穆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木槐的目光顺着痕迹移向柴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猫叫从木兰的窗口那边传来。“喵——喵呜——”叫声逼真极了，带着被惊醒的恼怒。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木兰的窗口。窗边，木兰披着衣服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有贼。”木槐说，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些。

“哪有什么贼，”木兰打了个哈欠，“是野猫啦！刚才有只大黑猫想爬我的窗，被我赶走了，估计是不小心撞倒了罐子。”她的话合情合理。泸沽湖边的野猫确实多，也经常夜里闹腾。

木槐又看了看地面，终于直起身：“可能是吧。”

“都回去睡吧，”达布松了口气，“虚惊一场。”木叶搀扶着达布回屋了。木槐也提着棍子回了房间。

只有木桐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木兰的窗口，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穆青能看清他紧皱的眉头和怀疑的眼神。终于，木桐也转身回去了，但穆青注意到，他进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柴堆的方向。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穆青在柴堆后等了几分钟，确定安全了，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他的腿还在抖，一半是因为摔的，一半是因为吓的。他抬头看向木兰的窗口，发现她还站在那里，正看着他。月光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木兰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户。

穆青趔趄着溜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时，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那一夜，他做了很多噩梦。梦里，木槐的木棍打在他腿上，木桐冰冷的目光刺穿他的心脏，达布哭喊着“你不是我三儿”，而木兰……木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天快亮时，他才昏昏沉沉睡着。梦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木桐站在暗处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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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张图片由A1生成

音乐选自酷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