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尽崎岖，方见莲台——寻访阳原竹林寺

乐在山水间

7月25日，中伏，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我的SUV像一头倔强的铁牛，载着我们扎进了阳原的崇山峻岭。驱车三小时，赴一场与明代古寺的约会。此行的终点，是深藏于青元山中的那座“北方小布达拉宫”——阳原竹林寺。河北阳原，紧临蔚县，历史悠久，战国时属赵国，置安阳邑，治所在今开阳。竹林寺就在阳原的地界内，旧有“北方小布达拉宫”之誉。 车行至此，方知“行路难”所言非虚。山路愈发崎岖，所谓的路，不过是河床便道与碎石陡坡的混合体。 　　山谷深处，手机彻底失去了信号，世界仿佛只剩下引擎的低吼与溪水的潺潺。这或许也是朝圣的一部分——切断与尘世的联系，专注于脚下的路。 　　导航显示左转一公里左右即到达，可眼前只有一条乱石与溪水交织的沟谷，溪水淙淙欢快的流淌，而我前进的路又在何方？ 　　几次遇水而停，望着清澈却不知深浅的溪流，折返的念头一闪而过，却总被不甘心压下去。下车，仔细观察溪水奔涌的状态，溪水中可见石砾，浅流溯溪不及五米即可驱车到硬土地，挂档、闷油、把好方向，挑战一把越野的刺激。这哪是开车，分明是一场为朝圣者设置的“路考”，考验的不仅是车的性能、驾驶的技术，更是关键时刻的那份决断与胆色。 　　狭窄的崖壁路段，一侧是几乎擦着后视镜的巉岩，另一侧是湍急的溪流。车轮碾过，溅起水花，打在车窗上，也打在心上。 　　跋涉过最后两条小溪，中午把车稳稳的停在了竹林寺的山脚下。 　　“竹林寺遗址”的文保碑默默的隐藏在草丛中，不经意间就划过了…… 　　这段上山的坡道其实是可以开上去的，上面有个不大的停车场，从长满草的情况看，这里来的人不多。 　　沿石阶而上，山风劲吹，吹散了暑气。从山下沟口到寺庙脚下需步行约4公里，爬上去至少相当于爬半个香山的高度，位置比较偏僻但风水格局独特。‌‌ 　　抬头仰望，竹林寺盘踞于中峰台之上，四周五座山峰环绕，如莲瓣舒展，古寺恰似莲心，当地人称此山为“五岳莲山”。 　　登山挑战难度不大。及至山门，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四年（1576年）的古寺，由告老还乡的边关总兵梁尚文用俸银创建。它曾是佛、道、儒三教合一的圣地，以建筑、壁画、铜佛“三绝”名倾一方。遥想当年，殿内曾供奉着1460多尊铜佛像，金光闪耀；壁画上绘制了上百座寺院的神佛故事，可谓“一揖朝百寺”。也正因其依山错落、层层叠叠的格局，才赢得了“北方小布达拉宫”的美誉。 　　普入山门，阳原县文保公示牌映入眼帘，墙上残纸遗墨赫然。 　　当年的“北方小布达拉宫”盛景已不在。上世纪的风雨，让这座古寺几乎毁于一旦。 　　如今所见，多为残垣断壁，二层砖木结构早已坍塌，唯有一层拱券窑式的无梁殿仍在倔强地支撑着历史。 　　竹林寺当下却也不算是废寺，寺内由一僧人负责打理，收拾的却也干净，可见师父日常的勤勉。 　　真正让人震撼的，是藏在破败殿宇内的明代壁画。一尊持斧神祇当门而坐，初时以为是绿袍关圣，细看手持武器是斧非刀，不知是哪位尊神把手门户？他的后面才是寺院中常见到的那位笑脸大肚弥勒，四大天王环于左右，护法韦陀立于身后。 　　佛像是新塑的，但壁画却是古老的。虽已斑驳残破，但从遗存上仍可想见当时的精美。 　　神祇头上的八卦图俯视众生，八卦云纹甚是精美。 　　山门两侧，天王怒目而视，然其身后的壁画为今人所绘，与古壁画相比，顿生东施效颦、画蛇添足之感，古今技艺高下立判！ 　　龙头似被补绘，总感觉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主殿大雄宝殿虽有残破但结构尚存，左有关帝殿右有二郎殿。 　　殿内色彩依旧艳丽的壁画铺满了墙壁，线条流畅，构图饱满。壁画虽有残损，但画中人物依然栩栩如生，兼工带写的笔法，被视为无价之宝。 　　这壁画，恰如神仙开会，大小寺院都有自己的代表团。每一帧壁画上都有“XX寺真仙佛X位”的题记。 　　百度了一下，壁画中标注的“竹茶寺”“报元寺”等寺名极可能是‌当时同期存在的关联小庙、施主原籍寺院或黄天道内部法坛代号‌，壁画中标注旨在‌记录捐资来源、彰显功德归属或构建神圣谱系‌，属明代民间壁画常见程式。此类题记反映‌明代边地宗教生态中“一庙多系、众寺共绘”的供养模式‌，是研究明代边地宗教生态的珍贵活化石。 　　壁画上写“报元寺天道佛十二位”。 　　壁画上写“天元寺佛宝佛三十九位”。 　　壁画上写“显宗寺真仙佛十位”。 　　壁画上写“紫阳寺老子佛六位”。图为左三佛。 　　“紫阳寺老子佛六位”。图为右三佛。 　　壁画上写“寺雷寺空山佛三十五位”。 　　壁画上写“宁静寺天元佛七位”。 　　壁画上写“还愿寺圣堂佛六位”。 　　壁画上左写“明扬寺真人佛十位”，右写“玄华寺无宝佛八位”。 　　壁画上写“金乐寺化真佛十位”。 　　壁画上写“五当寺玄大佛二十四位”。 　　壁画上写“宝极寺龙坐佛五位”。 　　壁画中左上为“青文像梓童帝君”，右上为“八江水母河神”；左下为“四渎神君”，右下为“左班六曜星君”。 　　壁画上写“左班诸天一十二位”。 　　壁画上写“奇光宝月金星凤仙” 　　马明王像，竹林寺壁画里各种形态的明王像有好几尊。 居中而坐，右手位持法器的应为马明王。 　　马明王 　　六臂明王，可惜脸部已不可见了，惜哉！ 　　佛陀身背后也画满了壁画 　　透过两尊佛陀间，看到的壁画。 　　壁画下方绘就的是“太初寺清尊佛六十七位”。 　　大雄宝殿内全景图 　　竹林寺作为一座“全神庙”，壁画内容涵盖弥勒、观音、关公、牛王马王、十王地狱等多种神祇故事，以及民间传说和伦理道德阐释，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图为关帝殿。 　　二郎殿。二郎神杨戬身后的墙上还被人补画了一只狗，想必是哮天犬吧，呵呵…… 　　地藏殿。壁画均是新绘的，由此也能看出当地在逐渐修复竹林寺的宗教功能。 　　没有神祇的殿窟，不知当年是那位尊神的殿宇，如今仅剩残存的壁画了。 　　这个殿从壁画上看均是与马有关的题材，反映佛道融合及世俗生活场景。不知是否与二十八宿之中的“星日马”有关？ 　　不知名的神殿，神祇亦是新塑，但壁画也是久远的。 　　绕道竹林寺后身，建筑物多已损毁，只残存有基座。群山环抱中，只可意会当年的殿宇巍峨壮观之像了…… 　　环绕过来，这应该是娘娘殿吧…… 　　估计是三官殿吧…… 　　不知这正对殿门的主墙上的壁画像是否是老子，手里多了念珠而非拂尘！主壁画两侧的墙上绘就的是佛像，实在是不敢妄加揣度了…… 　　主壁绘老子像（姑且认定）殿内全景图。 　　十余通石碑矗立于当院，碑文从万历跨越至民国，字迹虽斑驳，却依然讲述着过往的兴衰。 　　顺着台阶上到二层，一览竹林寺的院貌。 图为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左首三殿。 　　大雄宝殿右首三殿。 　　站在这座“全神庙”的高处远眺，群山如黛，千峰环向，若揖若拱。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之声，仿佛是四百多年的晨钟暮鼓在回响。行路难，今方知古寺难寻；多歧路，至此方觉心定。 图为登上竹林寺二层全景图。 　　写作游记之际，做《临江仙·谒阳原竹林寺》，词云： 塞北青元藏古寺，莲台独倚晴空。驱车涉水几重重。断垣残照里，犹见画壁工。三教衣冠成旧迹，铜佛何处寻踪？千峰环向自从容。钟声虽寂灭，风过也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