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的美篇

603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听上辈子老人说,人是有三魂七魄的,在咽气的时候,魂儿会被两个小鬼儿勾了去,就在他们还没有过鬼门关、走上黄泉路、喝孟婆汤的时候,如果有人急促地喊他的名字,他就会把小鬼儿的束缚挣脱开,逃了回来人就睁开眼活了。俗说“叫魂儿”。</p><p class="ql-block"> 在俺村,喊“穿鞋”是旧时的唯一叫魂方式。人刚没气儿了,家里的上了点儿年纪的娘儿们就紧慌失忙地把死者的鞋脱了,掂着鞋上了房,用鞋扳着房顶朝着西方喊:xxx,穿鞋来!xxx穿鞋来!“啪啪”的响声哑着嗓子的叫声惊得我头皮直发麻,瘆人!轰的一下头脑就大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头次听“叫穿鞋 ”那年我6岁,是一个半夜,苍黑的天上一颗颗星悄无声消地放着荧光,一弯娥眉月強瞪着倦眼,浸透昏黑流散着几分水银的浅亮。我听墙角里虫声,凄凉地叫破了夜的岑寂合上双眼,“xxx穿鞋来、xxx穿鞋来”的歇嘶底里把瞌睡虫横扫个净光。人静,半夜,惊醒,又几声秃鹫(方言读jiao)的唳声,我悚然,想到有鬼在窗外徘徊,不时往里偷看,我汗毛都站起来,不由地身往下缩,盖底蒙住了头。</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不怕了,是听了父母的对话不怕的:xxx活过来了......活过来就不是鬼了,他照样逮个蚰的逗我玩儿了。他见了我笑,我见了他笑,他说看你个鬼样!“你才是个鬼呢!”话到嘴边未吐漏出来。</p><p class="ql-block"> 夕阳下,几粒黄星跳出来抖抖精神闪出晶晶的亮,西山头横出一抹浅红,渐渐晕成绛红的魔怪,晕成朝天吼的苍狗,晕成浅灰色的海......风是凉了,地上的影儿也淡了。大门前,树下,他讲“犯虎”的亲历:</p><p class="ql-block"> 他被两个戴高尖帽的怪物架着走,腾云驾雾般。一个穿白长衫一个穿黑长衫。天地间灰蒙蒙的,头顶不见日月星辰,脚下不生尘土草木,路仅三尺宽窄,青石板湿冷,厚青苔浸着地底黄水,踩上去刺骨寒凉。周遭死寂一片,不闻虫鸣鸟叫,唯有阴风穿道,呜咽如泣。</p><p class="ql-block"> 忽然路两侧冒出花来,殷红殷红像鲜血泼洒般,层层叠叠铺满长路,淡淡花香钻入鼻腔。突然,“xxx穿鞋来!......”急促凄厉如箭穿心。他猛然一醒:老伴晕厥,儿孙们一脸一脸泪花,儿媳㚾娌搁劲敲打房沿呼唤景像走马灯般在眼前翻涌,不能走!我得回去!不能舍掉一家老小。决绝双手一甩挣脱了那两个怪物扑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别听他瞎说。人和猪狗一样,死了啥都没有。他“还阳”是他没有死掉,只是一时晕过去了。叫穿鞋,迷信,别信!</p> <p class="ql-block">  后来, 为了表姐的一句话,我不知生出多少期盼。</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了,葬了祖坟,表姐说,黑头黄昏见了你爹可别怕,这个家是他撑起的,心热,不忍离开,遇个黑头黄昏他会回来看看的。父亲在用门板支搭的椿凳子上躺到第三天凌晨,我恍惚见他徐徐坐起,缩成一个小人飞走了的,他还会回来么?不!他回来过!</p><p class="ql-block"> 人静了,远近的窗里,闪着星星灯火;墙阴,影儿绰绰的。我觉得他乘着晚风,悠悠荡荡在香椿树上,在房顶上,在院的旮旮旯旯徘徊着,徘徊在浓浓的印记中,辨认着自己的遗迹。</p><p class="ql-block"> 他用无影腿在慢慢丈量这小院,两米宽10多米长,老少7口蜷缩在这两面土屋里。他不会忘记,这小院是一商户的下房,是在建国初期用若干小米买来的。</p><p class="ql-block"> 他双目飘移,听到一种游丝声响,母亲送走了,两个兄长送走了,结发妻送走了,这是谁“叫穿鞋”呢?谁和谁还并肩来往过这个小院?弯下腰,凑上耳朵只听得草虫声声地叫,他笑了,分明是叫“爷爷”的童声;露珠在月光下冷冷地闪烁,风是这样的冷。飘摇不定地荡游,屋内飞来几声笑声。一抬头,那边窗里灯光下,晃荡着人影,儿子,儿媳在低语,小孙孙用臭脚丫拱着小孙女的嘴睡得正香。</p><p class="ql-block"> 啊!就这一窗淡纸透出的一点暗亮就两隔阴阳了么?他爱意地看,景像消失了,他发声发不出声响。风吹树摇沙沙地响,疑是自己的脚声,细细一听,才凄惶地惊悟到自己不会再有脚声了,自己是暗夜里孤魂在茕茕孑“游”。</p><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了,人更静了。悄悄地滑到窗下,偷眼看看炕,自己的破褥没了,换上新被新褥;屋内的陈设,桌椅鲜亮,变了模样。墙上的旧照片不见了。曾在这个小院,瞧春汛引来房檐下燕子的筑巢,看夏雨冲刷屋脊的怒吼,听秋风唤醒犄角旮旯的虫鸣,赏冬雪皑皑给小宅裹上的银装,如今这里还有自己的影儿么?没有.…到处都没有自己的份儿了。只有灶台在,冷冷的;锅盆瓢勺在,凉凉的。还有大门外那棵洋槐树挺拔着,可惜他们冷漠着不语,不认识这个旧主人了。就是对弈了大半辈子的棋友心里的印象,也淡到快要不可辨认了罢?端详着窗里安静的睡脸,瞅着,瞅着.……只希望梦里记起自己,叫唤一声爹,叫唤一声爷。</p><p class="ql-block"> 星儿稀了,月儿斜了,鸡快要鸣了,孤寂的他带着他所收集的眷顾,幽幽地消失了去。第二天鸡鸣前,第三天鸡鸣前,一夜夜......七夜夜:残月朦胧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雨急风卷的夜,乌云滚叠、狂风怒吼的夜.……他那没声的脚步,一次次飘荡在窗轩外,但找不到时间和空间,七七四十九天后,连他自己都渐渐模糊,渐渐黯淡、消失,轻烟般。</p><p class="ql-block"> 表姐说,爹死没“叫穿鞋”,阴魂不散。我宁信其“对”,一个人能拒绝汹涌澎湃的激情,而无法抗绝几十年生活中强大的静静流淌着的亲情,亲情虹吸,父亲舍弃不去.....可是我怕父亲再回,今宅已满院荒木干苔瓦砾断梁,一把锈锁锁住了残门,儿孙已由“河东”徙向“河西”。缺少了象征,缺少了见证,无归着了。时间不让这些再出场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亲手种下的宅门前老苍槐啊,它不违契约,花开一年,花开一年,该开出的时候自然开放,该落下的时候自然落下,一年年都展开花地毯,傻傻地还在迎儿归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