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出征</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的深秋,暑气渐渐消散,绍兴城里桂花香慢慢淡去,飘散在一中校门外街巷的秋风里……</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一共八个初一学生,四个来自军分区大院,四个是城里寻常人家子弟,四男四女结伴远行。时至今日,我始终说不清最先提议远行的那个人是谁。课堂上读到井冈山、韶山的故事,心底生出滚烫的向往,伙伴们相互鼓动,彼时我不过十二岁,年纪尚小,心思单纯,懵懵懂懂便跟着入了队伍。我们此行唯一明确的目标,徒步去往江西井冈山。</p><p class="ql-block"> 自绍兴城一路向南,正午时分,我们抵达古博岭前方一处红卫兵接待站。粗茶淡饭下肚,众人原本打算就地歇晌,养足精神再赶路。闲谈间有人打听前路,得知翻过会稽山隘口古博岭,距离诸暨县城仅剩二十来公里。少年人心气高涨,短暂商议过后,大家决意趁着白日剩余时光继续向西进发。</p><p class="ql-block"> 古博岭是会稽山天然的分界隘口,沙石公路盘旋攀上山脊。山岭两侧修竹连绵,密林层层叠叠,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深山独有的清寒。一步一步攀上岭头,脚下地界就此跨入诸暨。站在隘口回望,绍兴平原隐在远处淡淡的雾霭之中;朝前望去,一条砂石路顺着山谷蜿蜒向下,一路通向枫桥,再延伸向远方的诸暨城关。下山的坡道曲折绵长,一侧是陡峭山坡,林木遮天蔽日,另一侧是幽深溪谷。午后天光慢慢倾斜,夕阳缓缓沉向群山背后,暮色一寸寸笼罩整条山谷。白日里不绝的鸟鸣渐渐沉寂,只剩下我们八个人踏踩砂砾持续不断的沙沙脚步声。越往谷底走,山林越是幽深,人烟绝迹,周遭静得有些令人心慌。</p> <p class="ql-block">密林狼影</p><p class="ql-block"> 不知是谁最先留意到路旁密林中的异动,一路的说笑悄然停下。所有人不由自主放缓脚步,凝神望向黝黑的树林。树丛之间,几点幽绿的微光忽明忽暗,不远不近,始终沿着林子与公路的边线,和我们队伍并行。那是野狼的眼睛。惶恐瞬间攫住了大家,同伴们紧紧靠拢成一团,没有人大声说话怕惊扰野兽,心底胆怯,却凭着一股少年执拗硬撑着队形。狼群不曾冲近,只是隐在浓重树影里,用一双双冷幽幽的绿瞳,默默尾随我们穿行在会稽山的山道。</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粗糙沙石路在暮色里无尽延展,我们放轻脚步,彼此挨紧,小心翼翼向着前方行进。秋风卷动竹叶簌簌作响,山谷空旷,山野的寂静、未知的惊惧,与千里奔赴圣地的赤诚交织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数十年岁月一晃而过,旅途里许多琐碎旧事都已模糊,唯独翻越古博岭之后这段下山长路,暮色群山、随行的狼影,惶恐里裹挟着荒野凛冽又孤清的诗意,牢牢刻在了我十二岁的记忆里。一行人借着天边残存的微光,沿着会稽山谷的砂石公路,持续向着诸暨城关努力前行。</span></p> <p class="ql-block">伸向远方的铁轨</p><p class="ql-block"> 一夜伴着山林狼影走完古博岭下的山道,第二天早起后,大家不约而同做出决定,不再走偏僻幽深的山间砂石公路,改沿浙赣铁路铁道线,向着义乌方向前行。</p> <p class="ql-block"> 老浙赣铁路自诸暨城关通往郑家坞,铁路里程约莫十九公里。郑家坞地处诸暨、义乌、浦江三县交界,归属浦江县地界,当年车站名为郑家坞站。</p><p class="ql-block"> 踏上铁道线,视野骤然舒展,全然不同于昨日山道密林围合的压抑。整条线路沿着浦阳江的河谷铺开,江水不疾不徐缓缓淌着,澄澈的水面揽住两岸山影,淡青的山峦随波纹轻轻晃悠,像一幅被流水揉软的水墨。深秋时节两岸稻田收割已毕,齐整浅黄的稻茬顺着江岸层层铺展。河滩丛生的芦花被晨风拂起,细碎绒絮漫天轻扬。缓坡间乌桕与枫香晕开深浅层叠的红,揉在松柏苍郁的墨绿里。</p> <p class="ql-block"> 护路白杨沿着道砟一路挺立,长风穿林,卷起满树连绵的哗哗声响。天光坦荡洒落,铁轨被晒出一层温润的微光,连行路的心境都跟着开阔轻盈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方才十二岁,个子尚未长足,踩枕木行路时,一步跨不过两根枕木,只踩单根枕木缓步前行,步幅又太过局促,双腿施展不开。于是路基坡面宽阔的地方,我便索性离开枕木,走在两侧平整的路基上。</p><p class="ql-block"> 漫漫长途,年少的我们总能创造出自已的乐趣,两人同时走钢轨,看谁先掉下来?权当是走独木桥的游戏。大家站上窄细的钢轨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尽管身子总有轻微摇晃,也能走出十几米。起初大多踉跄几步便笑着掉下路基,走的多了,我们的平衡感日渐纯熟,后来已然能顺着钢轨走出较长一段路。似乎这个游戏男孩子比不过女孩子,有一个男孩子很老成地说,怪不得平衡木是女运动员的项目,大家认为他讲的很有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还格外偏爱听钢轨,行路途中时不时蹲下身,把耳朵紧紧贴在铁轨上,远处尚且看不见踪影的火车,沉闷绵长的轰隆声和震动会早早顺着轨道传导过来,凭着这细微的震颤声响,我们总能提前察觉来车,从容退到路基两侧避让。河谷长风掠过铁轨,混着伙伴们此起彼伏的说笑与嬉闹,十二岁这般纯粹简单的欢喜,就这样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p> <p class="ql-block">郑家坞会议</p><p class="ql-block"> 一路走走停停,半日光阴缓缓流逝,郑家坞车站终于出现在河谷尽头。第一天走的太累,小伙伴都吃不消了,我们就此停下西行的脚步,安顿在镇上的红卫兵接待站休整食宿。</p><p class="ql-block"> 晚饭过后,一行人围拢在院落的石台上,有人铺开随身带着的简易路线地图,大家指指点点各抒己见,一时之间,倒真有几分小部队商议行军路线的架势。先前山路遇狼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荒僻公路的隐患、河谷铁道的利弊都摆在眼前。一番简短的交流,我们很快敲定往后的行路规矩:旷野河谷长路便行铁道,临近村镇道口繁多之处就转走公路,多向老乡打听二者的区别,选择最佳路径。</p><p class="ql-block"> 当时只当是旅途中一场协商会议,往后横穿浙西群山,走过无数村镇与荒岭交替的路途,才恍然察觉,郑家坞这次短暂的商议,是我们整趟西行路上一次格外英明的决定。这场朴素的行军规划,长久地护佑着我们往后漫长的行程。</p> <p class="ql-block">极限体力考验</p><p class="ql-block"> 自郑家坞定下行路的规划,我们向着义乌、金华继续西行。一路沿着义乌江谷交替穿行在公路与铁道之间。江畔晚秋风物温婉柔和,平缓的田畴接连成片,晚熟的作物果蔬累累,裸露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江面上偶有窄窄的乌篷船缓缓摇过,船桨划开平静江面,漾开层层细碎波纹。岸边丛生着矮矮的橘林,枝头还悬着零星晚熟的青橘,风掠过便漫开一缕清涩果香。村落沿着江岸错落排布,白墙灰瓦掩映在成片竹林里,炊烟慢悠悠升腾,在半空凝作淡淡的烟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越靠近金华,地势愈发平缓开阔,丘陵渐渐隐退,入目皆是温润的浙中平原景致,风物柔和,却难驱散我们周身累积的倦乏。按计划两日走到金华,每日行程三十多公里,强度比第一天的50多公里下降了不少,可连日不停的徒步跋涉早已磨去启程时的兴奋和热情,双腿日复一日酸胀发沉,脚掌磨出水泡隐隐的灼痛,少年单薄的体魄,正实实在在经受着耐力与体力的严苛试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漫长行路透支着身体,抵达金华城那一刻,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垮,高热裹挟着眩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黑我便直直昏了过去。后续同伴们奔走寻医、送我入院的整个过程,我全然没有半点记忆,意识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再度睁开眼时,朦胧间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眸。一个小姑娘正俯身望着我,瞳孔澄澈透亮,见我苏醒,她当即欢喜地轻声唤着:醒了醒了!闻声而来的几名小护士围拢在病床边,语气亲切地唤我红卫兵小将。印象我当时有些懵,小弟弟变成大哥哥了,她们大不了我几岁,也是一群半大的孩子。</span></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晓,这群护士不过十六七岁,都是护校前来医院实习的学生。她们眉眼清秀,说话时噙着南方女孩独有的清甜笑意,语调软糯温和。病榻之上昏沉初醒的茫然里,金华姑娘温婉姣好的模样印象深刻,往后许多年回想起来,都由衷觉得金华的女孩子,个个都生得好看,待人接物时那份甜甜的笑意,温柔又治愈,抚平了高烧带来的所有苦楚。</p> <p class="ql-block">沿衢江西行</p><p class="ql-block"> 在金华住院三日诊治,又缓了两日积蓄气力,小伙伴们也在金华游玩休整了5天,感觉病愈康健后,我们再度背起行囊向西启程。前路依次是龙游、衢州、江山,三段路途每日三十余至四十公里,我们大多沿着浙赣铁路的路西行。</p><p class="ql-block"> 少年终究是少年,一场高热仿佛不曾在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大病初愈,竟像是满血复活。长途跋涉间,我慢慢体味到一种奇妙感受:起初双腿酸胀沉重,步履迟缓,可咬牙坚持一阵过后,四肢仿佛脱离了主观感知,两脚自然而然机械交替向前,疲惫也淡去许多,只管顺着无尽延伸的铁轨不停前行。</p><p class="ql-block"> 铁路沿着衢江河谷向西铺展,步入金衢盆地西段。两岸绵延平缓的红壤低丘,浅褐土层上散落成片竹林与柑橘林,深秋草木深浅交织。衢江水势舒缓,粼粼水面映着连绵丘陵柔和的轮廓,江滩芦花在秋风里悠悠摇曳。龙游一带江面开阔,零星木船静静泊于渡口;行至衢州,南北远山渐渐收拢,河谷骤然收窄;越往江山方向行进,地势缓缓抬升,仙霞岭余脉遥遥横亘天际,远山轮廓愈发苍劲雄浑。</p><p class="ql-block"> 一路最难忘的,便是沿线的小火车站,大多是一两层简易的建筑,外墙面多是黄色,大概是为了醒目吧。木质站牌孤零零的立在站台一头,几条长木凳摆在屋檐下,没有繁华都市车站的喧嚣,安静守在河谷之间。站旁常有一间道班小屋,便是养路工人歇脚的地方。铁路工人统一身着藏蓝色制服,帽子缀着红色路徽,规整利落,和寻常百姓衣衫迥然不同。</p> 沿途偶遇的工人叔叔个个和善温厚,望见我们一群长途跋涉的少年,总会招手唤我们到屋檐下歇息,拎出粗陶大壶倒上热茶,坐下来闲话休息。倘若恰逢饭点,还会拿出自家烙好的麦饼分给我们。那年头家家户户日子拮据,粮食并不宽裕,这份慷慨,愈发显得珍贵。朴素的善意散落在漫长铁道边,消解了西行路途无尽的枯燥与孤单。 <p class="ql-block"> 一日午后,我们沿着铁轨西行,前方隧道横亘山间,巡道工人远远高声提醒我们,隧道内回声巨大,视线昏暗,一旦听见火车鸣笛,必须立刻撤出路基,万万不可心存侥幸。我们牢牢记下叮嘱,一路小心前行。日夜向西,河谷连绵不绝,我们终于踏入江山县境,此地已然贴近浙赣两省边界,再往前便是江西大地。我们沿着铁道继续向前,奔赴浙赣交界的草萍关。</p> <p class="ql-block">跨越浙赣省界</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临近省界,山谷愈发逼仄,山岭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浙江一侧梯田连绵,村落星罗棋布;遥遥眺望赣地,山野苍茫,林木更为繁茂。一行人缓步走到两省无形的分界线上,大家兴致盎然,轮番试着一脚踏浙江、一脚踏江西。山风越过连绵群岭自西边吹来,裹挟着陌生山野草木的清香。跨过这条界线,我们就此告别千里浙江行程,距离心中向往的井冈山,又近了一程。</span></p> <p class="ql-block"> 跨入江西地界之后,地貌悄悄发生变化,赣东群山更加苍莽,信江顺着浙赣线缓缓向西流淌,铁路与砂石公路长久并肩延伸,一路向西直至赣中平原。</p> <p class="ql-block"> 一路继续西行四十余公里,顺利抵达玉山县城,安顿在当地的红卫兵接待站。夜色落下来,八人围坐一处,借着昏黄灯光仔细敲定往后的行军路线:从玉山出发,沿着信江河谷的老路与浙赣铁路一路向西,依次途经上饶、横峰、弋阳、贵溪、鹰潭、东乡,走完大约两百五十公里抵达南昌。我们约定,到达南昌第一件事就是瞻仰八一起义纪念馆,休整完毕之后,再向南进发,去往此行一心向往的革命摇篮井冈山。 </p><p class="ql-block"> 听接待站的工作人员介绍赣东沿线各个县城、乡镇大多设有红卫兵接待站,不必过分担忧食宿。窗外赣地的群山隐在暮色之中,怀揣着满心憧憬,我们静待来日继续向西赶路。</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们向东走出城区,行至太平桥附近,正式踏上沪瑞砂石公路。自此不再主要依托铁路路基赶路,沿着这条横贯赣东北的大路一路向西奔赴上饶。这是当年大多数徒步长征队选择的路线,公路紧贴河谷延展,村落依次相连,沿途接待站分布密集。</p> <p class="ql-block"> 离开玉山,一路丘陵连绵,路途的景象渐渐模糊在记忆里,唯独对上饶集中营的印象长久镌刻在心间。 </p><p class="ql-block">参观上饶集中营</p><p class="ql-block"> 我们特意绕道走进那道幽深的山沟,两侧岩壁陡峭,断垣残壁静立在秋风之中。数间牢房、审讯室大体保存完整,土墙斑驳,铁窗栅栏已锈蚀,整片山谷安静肃穆,没来由透出一股森冷压抑的气息。当时我们就从课本和课外读物中知晓这段沉重的历史:皖南事变之后,大批被俘的新四军将士被囚禁于此,在这片山谷承受无尽酷刑。我们缓步走过一间间囚室,狭小昏暗的空间,难以想象先辈曾经遭受怎样的磨难,审讯室里还保存着阴森恐怖的刑具,展板记载着敌人的暴行。 </p><p class="ql-block"> 山风穿过沟壑呜呜作响,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沉重,一路西行少年人常有的嬉闹欢声笑语,在此刻尽数消散。往日赶路时总能寻到乐趣,可走出集中营很长一段路,所有人都沉默无言。 </p><p class="ql-block"> 山间风光依旧,却再也提不起闲谈的兴致。那份压抑肃穆的感受,深深压在心头,让年少的我们第一次真切读懂斗争的残酷,先辈们的英勇和不屈。</p> 我们继续向西奔赴上饶、横峰、弋阳,一路沿着信江河谷徐徐前行。此地尽是连绵起伏的红壤低丘,山势舒缓圆润,溪流沿着山谷蜿蜒流淌,竹林、杂木遍覆山坡,河谷散落小块农田。初见赣东风光,心底顿生熟悉之感,地貌、山林气韵竟和浙江一路所见极为相像,同样是江南丘陵,山不险峻,水势温婉,若非沿途百姓口音悄然改变,恍惚我们依旧行走在浙西的山野之间。 <p class="ql-block"> 县城之间相隔三四十公里,我们保持着早已习惯的节奏,每天走过一个县,稳步跋涉。</p><p class="ql-block"> 长路漫漫,少年人自有排遣疲惫的乐趣。|行至信江岸边浅滩处,大家停下脚步,开始寻觅江边扁平的薄石块比试打水漂。技艺普通的,石子能在江面弹跳三四回;队伍里一名男孩最为擅长,侧身扬手奋力一掷,扁石贴着波光向前飞掠,接连弹跳十余次,才缓缓消失在远处水面,引来众人阵阵欢呼!</p> <p class="ql-block"> 歇脚的时候,女孩们就地采撷柔韧的茅草和细树枝小花,指尖翻飞,不多时就编织出小巧的草环、草蚱蜢,分给众人把玩。微风掠过丘陵,大家戴着草环边走边说笑。清脆的喧闹回荡在河谷之中,连日徒步带来的疲惫,就在这轻松的嬉闹里悄然消散。</p> <p class="ql-block">踏入赣中平原 </p><p class="ql-block"> 过了弋阳继续向西,周遭地貌悄然转变,再也不复浙赣东段相仿的江南丘陵风光。前方铺开一大片收割完毕的田野,庄稼尽数收尽,天地一下子敞亮起来,目光可以眺望至很远的地方。远处横亘着一方坝地,坝上坐落一座村落,只看得见村落外围夯筑的土围墙,墙内一座座土坯房若隐若现。村旁林木叶落殆尽,疏朗的枝桠伸向天空,一群飞鸟盘旋在林梢之上。</p> 这一刻的景致,褪去了浙地山水的灵秀温润,带着几分陌生的苍茫与寥落,恍惚间竟有几分北方村落的气质。进入村庄后,刚好有一群小朋友放学回家,他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飞出了农村小学,看到路边我们这支小队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幅苍茫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初。有时候还会潜入我的梦境,我成了那群孩子中的一个,生活在这个小小的村落。 网上查了一下,自弋阳向西的地形地貌: 自弋阳、贵溪一路西行,地貌慢慢发生转变,连绵群山缓缓退向后方,视野一点点开阔。信江河面愈发宽广,河道两岸筑起一道道长长的土圩,圩堤圈出大片平整圩地,支流出口随处可见老式夯土堤坝,坝上坝下层层铺展农田,成片圩田坝地铺向天际,水田粼粼,阡陌纵横。这是踏入赣中平原独有的景致,与浙江会稽山、仙霞岭一带的山野风貌迥然不同。 与我的记忆吻合。 <p class="ql-block"> 自弋阳向西,大地渐渐开阔,圩坝田野铺展,依旧沿公路西进直至鹰潭;过鹰潭进入赣中平原,视野愈发宽广。</p> <p class="ql-block"> 早在地理课本上读到,鹰潭是浙赣、鹰厦两条铁路交汇的交通枢纽,在心中暗自想象,该是一座热闹繁华的大城市。待到一路跋涉抵达此地,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意外。彼时的鹰潭还只是上饶专区下辖的县级镇,镇区范围狭小,一条主街贯穿全城,寥寥几栋楼房,规模远不及预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庞大的铁路编组场站与狭小的集镇形成鲜明对比,轰鸣往来的列车、交错延伸的钢轨构筑起华东要道。集镇却安静局促,站在公路上放眼望去,便能望见镇子的边缘。这种枢纽车站与小镇不相匹配的反差,给年少的我留下十分新奇的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 离开鹰潭继续向西,经东乡到南昌,眼前不再有起伏丘陵,一望望去皆是平缓大地,全程大约八十多公里。我们计划以每日四十公里左右的行程,两天赶到南昌。</p><p class="ql-block"> 漫漫征途走过二十余日,少年男女体力上的差距渐渐显露出来。几个男孩越走越是从容,步履轻快;同行的女孩们早已满身疲惫,纵然面露倦色,依旧默默咬牙跟上队伍。我们几个男孩看在眼里,纷纷主动接过她们身上的行囊,一路说笑鼓劲,互扶持着一同前行。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城市的轮廓,所有人心中满怀期待,英雄城就在大路的尽头。</p> <p class="ql-block"> 南昌古称豫章,赣江穿城而过,自古便是赣鄱大地的中心。让这座城市名扬天下的,是一段烽火岁月。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的枪声划破漫漫长夜,打响武装反抗反动派的第一枪,这里由此被誉为英雄城,军旗升起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千百年间,王勃在此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华章,滕王阁临江矗立,留存江南独有的文脉风骨。</p> <p class="ql-block"> 当年我一个小孩自然没有这样的文化认识,只是因为父亲15岁参加红军,一直在这支部队。因此我对军队怀有由衷的敬意,心心念念奔赴此地,首要心愿便是瞻仰八一起义纪念馆,寻觅我军诞生发展壮大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南昌,宽阔的八一大道横贯城区,街巷错落,赣江水域开阔。与沿途小县集镇相比,这里屋舍连片,行人熙攘,已然是气派不凡的省会大城。</p> <p class="ql-block"> 八一起义纪念馆坐落于中山路,旧址原为江西大旅社。我们去参观的时候,感觉这个纪念馆相当简陋,也许当时政府没有财力来扩建和修缮吧,听说现在新修的八一起义纪念塔和八一广场非常宏大,可惜直到现在一直没有机会再去参观。</p><p class="ql-block">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在此筹划,打响武装反抗反动派的第一枪,英雄城南昌自此成为军旗升起的地方。六十年代馆内陈列大量历史照片、枪械与文物,静静诉说起义将士浴血战斗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站在旧址楼内,心中思绪翻涌,南昌起义点燃革命星火,六年之后,我的父亲在四川参加红四方面军,从川东北山区一路征战,直至迎来全国解放。</p><p class="ql-block"> 二十余日徒步跋涉,我们千里奔赴南昌,便是为亲身寻访这片红色热土。</p> <p class="ql-block"> 在南昌短暂休整的日子里,我们在接待站又开了一次小队协商会议,确定下一步的计划,下一段征途目标直指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众人心里都清楚,前路不再是平缓的公路与铁道,群山连绵,路途更为艰险漫长。能不能翻越高山,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十足把握。</p><p class="ql-block"> 长途跋涉二十余日的疲惫,此刻清清楚楚写在四位女同学脸上。她们彼此对视,悄悄低声商量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打算就此折返,动身回家。我们四名男生本就在担忧山路严苛,她们的体力难以支撑长途登山,听闻之后,顺水推舟商定分兵而行。</p> <p class="ql-block"> 最终定下方案:四位女同学搭乘火车返回绍兴,我们四个男生继续向南,向着井冈山前行。别离在即,女孩们神情带着一丝失落与沮丧。我们几个男孩轮番开口,不住夸赞她们一路以来的坚韧勇敢,从会稽山夜行,一路跨越浙赣两省,千里跋涉已经足够了不起了!连连的称赞,说得她们都不好意思了。</p><p class="ql-block"> 一场结伴远行到此一分为二,短暂相聚的同伴即将各奔东西,少年人心中五味杂陈。目送她们踏上归途之后,我们四人收拾行囊,向着苍茫的罗霄山脉继续进发。</p> <p class="ql-block">上篇完 </p><p class="ql-block">后续梗概: </p><p class="ql-block"> 没有女孩相伴同行,四名男孩身上顽皮好动的天性再也不加收敛,一路上搞怪,恶作剧轮番上演,作者还经历了掉队,一人独自在群山里迷路的惊险遭遇,惊心动魄!到达井冈山接待站巧遇走散的三人正在登记,再度相聚。</p><p class="ql-block"> 井冈山中心茨萍镇再次分兵,两名同伴踏上归途,只剩下我与另一位小伙伴,毅然向着湘赣边界继续西行,目的地——韶山。</p><p class="ql-block"> 下篇更精彩,敬请期待。</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 <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29日於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