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二十三·回甘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近日整理旧书堆，翻出十余册剪贴着岁月里报纸小品文的《剪贴本》，还有两本泛黄的《手抄本》，里面密密麻麻摘录着《红楼梦》中的名言金句。我相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句话，这两册旧本子，是我写作生涯的至宝，印证着“笨鸟先飞”的执着，也沉淀出我精神世界的醇厚回甘。60余载光阴流转，《红楼梦》始终与我相伴。若要问它为何能伴我一生，还得从1965年的南海滩说起。那时，小芳先后两次将一套《红楼梦》递到我手中，为我推开了一扇通往万千世界的大门。

初读红楼，我像个贪心的孩童，只知将那些华丽的辞藻、绝妙的诗词囫囵吞下，以为这便是文学的全部。毫不隐讳地说，我的写作生涯就是从一字一句模仿《红楼梦》开始的。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世事在眼前徐徐展开，我才渐渐读懂了曹雪芹藏在“满纸荒唐言”背后的“一把辛酸泪”。那本摘录《红楼梦》的《手抄本》，不知从何时起，悄然褪去了“写作素材库”的功利外衣，化作了我受用一生的"人生教科书“。

在这部厚重的教科书里，最让我受益、也对我启发最深的，莫过于“香菱学诗”。香菱是个苦命的女子，身世飘零，落入泥淖，但她骨子里却有一股对美好的痴气。当她向黛玉求教时，黛玉一语道破天机：“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这句话，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此后的写作之路。初学写作时，我也曾执着于辞藻的堆砌，直到历经世事沧桑才明白，真正能打动人的，永远是文字背后那颗真诚的心。

黛玉不仅教她立意，更教她如何取法乎上。她告诫香菱，若真心要学，便要“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再读一二百首七言律，…肚子里先有了底子…”。这份对经典的敬畏与深耕，让我在60余年的岁月里，始终将《红楼梦》作为滋养自己的源头活水。香菱为了写一首咏月诗，茶饭无心，坐卧不定，甚至在梦中都能得句。这种对艺术极致的追求，深深触动了我。六十载光阴流转，我虽未如香菱般“挖心搜胆”，但在字里行间的反复咀嚼与体悟中，亦收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通透与丰盈。

正是这份对文学近乎痴迷的纯粹，让我在步入杖朝之年时，依然能保持旺盛的创作热情。我竟未曾想到，在80多岁的年纪，还能结出文学的果实。当我将大半生阅历与感悟化作文字，酿出了《小芳的故事》这一民间米酒时，深感慰藉。这本书的问世，让我仿佛又看到了《红楼梦》里那些被时代裹挟、却依然努力活出自己模样的女子。小芳的故事，又何尝不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岁月长河中留下的微光呢？！

除了文字文学的滋养，《红楼梦》也教给了我入世的智慧。书里那些鲜活的生命，无论贵贱、贫富，都在命运的巨网中挣扎沉浮。当我读到“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这一章回时，好像亲临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管理实战。面对宁国府内部积弊已久、人心涣散的烂摊子，王熙凤以锐利的目光精准洞察到管理失控的核心症结。她迅速采取雷霆手段，科学定岗、明确职责边界，将原本模糊不清的责任落实到具体个人；同时，建立了一套严明且公正的赏罚机制，令行禁止，彻底扭转了慵懒散漫的风气。这种在危局中展现出的极强执行力与破局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其中蕴含的组织协调与人员激励逻辑，对我提升团队管理水平、优化组织架构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与实践指导意义。

然而，若论真正诠释“世事洞明皆学问”的人生"回甘”，最让人回味无穷的，还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故事。在这座繁华与悲凉交织的大观园里，刘姥姥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没有黛玉的绝世才情，没有宝钗的长袖善舞，更没有凤姐的杀伐决断。她只是一个来自乡野、大字不识的贫苦老妇。然而，正是这位看似粗鄙的乡下老太太，用她大智若愚的通透与刻入骨髓的善良，谱写了真正属于“世事洞明皆学问”的回甘。

刘姥姥的“回甘”，首先藏在二进荣国府时那看似滑稽的“扮丑”之中。为了替家中子女谋得一线生机，她甘愿放下尊严，在宴席上高声喊出“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引得贾母与一众公子小姐捧腹大笑。面对凤姐和鸳鸯的刻意捉弄，她不仅不恼，反而自嘲“今儿老风流才好”。世人常道她粗鄙可笑，却不知这份“愚”恰是她勘破世情后的清明。她深知自己身处矮檐之下，便主动配合这场“演出”，用最本真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相处，既化解了尴尬，又为家人换来了过冬的银两与物资。这看似卑微的低头，实则是底层小人物在绝境中求存的无奈智慧，是看透人情世故后的大彻大悟。

如果说二进大观园是刘姥姥用智慧换来的“甜”，那么三进荣国府，则是她用良心酿出的“醇”。当贾府被抄、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围着权贵攀附的亲友纷纷避之不及，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熙凤病入膏肓，将女儿巧姐托付给她。此时的刘姥姥，毫不犹豫地倾尽所有，从人贩子手中救出了落难的巧姐。在封建时代，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老妪，以弱小之躯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这不仅仅是对承诺的生死坚守，更是人性深处最本真的美好与力量。

人生实苦，唯有相互成全方能品出真味。刘姥姥的举动，完美诠释了何为“回甘”。初见时的“苦”，是底层生存的艰辛与尊严的让步；而历经世事沉浮后的“甘”，则是知恩图报的义薄云天与繁华落尽后的平淡从容。她就像一盏历经岁月沉淀的老茶，初尝或许带着乡野的粗粝与生活的苦涩，但细细品味，却能尝出世间最珍贵的善良与温暖。在这部写尽人间虚妄的《红楼梦》里，刘姥姥以她的坚韧与重情，守住了人情道义的底线，成为了黑暗时代里一座照亮人心的灯塔。

毛主席一生推崇《红楼梦》，通读达17遍之多，部分章节甚至烂熟于心，可脱口背诵。然而，即便到了晚年，他依然感慨：“有的地方还没看懂。”他曾不止一次要求高级干部读《红楼梦》，甚至定下规矩：“读一遍没有资格参加议论，最少要读五遍。”“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年少时，我只当这是伟人对一部文学巨著的偏爱；如今历经沧桑，我才终于读懂了老人家的良苦用心，他哪里是在谈书，分明是在谈人，谈这世间最复杂、最幽微的世道人心。 “读懂了《红楼梦》就读懂了人生”，这绝非一句轻飘飘的赞誉，而是无数读者跨越时空、用岁月熬煮出的真切感悟。回甘的最高境界，是通透。《红楼梦》给我的人生回甘，是让我在见识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之后，依然能生出对具体生活的热爱。它告诉我，既然一切繁华终将归于平淡，既然所有的结局早已写好，那么过程本身就成了唯一的意义。

当我经历过人生的起落，在某个疲惫的深夜，或者某个阳光刚好的午后，突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诗、一个细节，心里不再有年少时的愤懑与意难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与释怀。这种在历经世事沧桑后，依然能温柔地看待这个世界、温柔地接纳自己的心境，就是《红楼梦》留给我人生的，最长久、最珍贵的回甘。

余生皆回甘。历经风雨，方知平淡是回甘；尝遍百味，才懂清欢最珍贵。回甘之美，从不凭空而来，它总在跋涉过艰辛的荒漠后，于心底悄然涌出清泉。而我这一生，从南海滩接过那套《红楼梦》开始，便在这书香与岁月的交织中，慢慢品出了属于自己的回甘。只是，这书里写尽了大观园里的风花雪月、烈火烹油，却终究是纸上繁华；当我放下手中的《红楼梦》，将目光投向自己这漫长的一生时，才发觉，真正为我熬煮出这半世回甘的，并非是书里那些钟鸣鼎食、才情绝艳的红粉佳人，而是曹公笔下那些在无常命运中挣扎、不屈、绽放过的灵魂。正是这种超越时代的文学精神，穿越了数百年的风霜，给予了我抵御岁月漫长的力量。

在这喧嚣落尽的岁月深处，真正将“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化作柴米油盐，用一生的沉默与坚韧，为我守住一盏灯、温好一杯茶的，是那个连名字都不曾在大观园里出现过，却在我生命里刻下最重一笔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