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帮十八渡 溯溪偷清凉

龙哥

龙哥/306667781





七月初，沪上入伏如蒸。与几位老友驱车南行，循着山岚直抵嵊新交界的群山深处。此行不为鲁迅故里的乌篷，也不为沈园的残荷，单寻“盐帮古道十八渡”。古人谓“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虽未至秋令，此刻的十八渡，已是江南绿野里最沁凉的消暑秘境。

十八渡的魂，全系那道婉转的峡谷溪水。车停谷口，水声便在前招引。旧年筑的拦水坝横卧其间，坝内蓄水极绿，绿得像一整块刚剖开的翡翠；坝外溪床开阔，几十股细流从石槽喷薄而下，碎作数挂微型瀑帘。风过水雾氤氲，衣袂轻扬时，暑气顷刻退了三分。

沿溪畔石壁徐行，七月的水正清浅。沙石历历，游鱼翕忽，阳光刺破树隙落在水面，碎金乱跳，恍若东坡笔下“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缩微版。从坝槽泻下的细流在下游汇合，推着白沫往前奔涌——单股不成势，合流才见力量，撞开乱石也毫不含糊。

自里家溪首渡起，至赤岩村末渡止，五六公里渡渡不同。有的击石作金石声，是大自然即兴的鼓点；有的波平如鉴，把两岸蓊郁青山妥帖摁进水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稚童提桶握网追虾，笑声撞崖弹回；大人索性在溪畔茶摊坐定，双脚漫进沁骨流泉，什么都不做，就把全天下的惬意接住了。

最妙是那些“水下石路”。远远望去，竟见一辆小车碾着没膝浅流缓缓驶过，近看才知：水底伏着平整条石道，专为旅人添这一重涉水的野趣。赶路的人换了坐骑，青山依旧不语。

走得石墩多了，也就读懂了“十八渡”的骨相。同行的向导是村里后生，边走边说：此地本无舟楫，所谓“十八渡”，实则是十八组矴步桥。旧时浙东私盐盛行，盐帮为避官卡，弃船徒步，在这荒僻山溪硬辟出一条秘径。挑夫踩着石墩，涉一回水算一渡，前后横穿山溪十八回，才把咸涩的生计挑进烟火人家。老辈还传，某年峡谷大旱，盐客竟折资换粮挨村分发。盐道本苦，却因这一桩桩涉水送暖，在溪声里熬出了咸中带温的人情。如今石墩犹在，水大时隐入波心，水浅时浮出苍苔，安静得像一句不打算说破的诺言。

行至一处残基，抬眼乱峰遮道，忽然咂摸出杨万里那句：“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当年的盐客大约也是这样，在一渡一叹里，把逼仄的生计走成了通达的韧性。

山林慷慨，松樟错落，把七月的烈阳剪得细碎。鸟鸣时远时近，反倒衬得山谷愈静，恰应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我们这群半白头发的老友互相打趣：年轻时总惦记翻山越岭的畅游，如今才懂，能顺着一条溪慢吞吞走个来回，才是真奢侈。

手机里装着导航，日程表塞满待办，连郊野都要提前规划配速与打卡。看似把生活拿捏得极稳，实则早被“高效”勒得喘不过气。十八渡偏偏不给你体面的计步器，石墩覆着青苔，你得关掉提醒，学着像旧时的盐客那样，把重心放低，一脚试探一脚落实。皮鞋进水无妨，效率归零也无妨，人在微微失衡的笨拙里，反而离自己最近。

从前读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只当是文人的旷达。今日踩着矴步桥才觉出况味：千年前盐客草鞋踏水，渡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计咸苦；千年后我们卷裤管溯溪，渡的不过是信息流箍紧的精神褶皱。你看这溪水，十八次横穿山涧，遇石便绕，逢洼便蓄，从不硬碰，最后百流归一。

青山不语，流水不争先。人若能像十八渡的溪流，在迂回里藏力，在涉水中自洽，虽然没踏遍“盐帮古道十八渡”的石墩子，大概也可替当年盐帮，活出了他们未曾设想过的从容。

坐在渡口茶室边溪石上歇脚，忽然懂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原来真正的避暑，从来不是躲进恒温的写字楼，而是容许自己湿一回鞋、虚一阵脚，把“必须怎样”暂且忘在岸上。

7月游学圈其它精选文

2）汴河一夜.宋韵千年

3）上半年游学新程

欢迎欣赏感谢关注支持